第六章權與力
羅德島的臨時辦公點設在零號地塊外圍一棟灰白色的預製板建築裡,房間狹小,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礫推開門的動作很輕,像貓,但博士已經察覺到了。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被隔離牆和高功率照明燈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夜色,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金屬窗框。晚宴的酒氣和虛偽的寒暄彷彿還粘在麵板上,揮之不去。
礫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安靜地走到桌邊,開始整理散亂的檔案。她的動作精確、高效,每一個檔案夾的邊緣都對齊,筆都按顏色和長度排列。這種過分的秩序感本身就是一種語言,屬於監正會培養的、那些習慣於在嚴密體係中生存的人的語言。博士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礫停下了動作,迎上那道審視的視線,臉上帶著慣有的、經過精確計算的溫和微笑。
“您從餐廳回來之後,就一直緊鎖著眉頭。”她的聲音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如果感到疲憊,我可以為您準備些安神的飲品。”
博士搖了搖頭,冇有迴應關於疲憊的詢問,反而提出了問題,關於晚宴,關於馬克維茨。礫的睫毛微微垂下,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辭。她稱讚晚宴的得體,認為博士已經逐漸適應了卡西米爾式的社交表演——那種用精緻的餐點和閃爍其詞的話語包裹利益交換的儀式。她提到常務董事雖未親至,但到場的企業高管們對博士表現出的興趣是顯而易見的,那興趣背後是評估,評估羅德島的技術能否被定價、被收購、被整合進卡西米爾龐大的醫療-競技複合體之中。
當話題轉向馬克維茨時,礫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她重複了之前的資訊:這位發言人是因為前任恰爾內在耀騎士事件上“處理不當”引咎辭職後,被匆忙推上前台的。在此之前,他隻是商業聯合會龐大機器裡一個不起眼的齒輪,一個負責資料分析和風險預估的中層職員。她承認馬克維茨身上還殘留著一些與這個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東西——或許可以稱之為良知,或許隻是未經打磨的天真。但在卡西米爾,尤其是在發言人的位置上,這種東西就像玻璃器皿一樣脆弱,隨時可能在壓力下碎裂。它能持續多久,誰也說不準。
博士更進一步,問及對羅德島在卡西米爾行動計劃的看法。礫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語言更有分量。她冇有立刻回答,目光卻投向了窗外那些冰冷的隔離牆和燈光。當她把視線轉回時,並冇有直接給出建議,反而輕輕問了一句:“您真的信任我嗎?”這句話問得有些突然,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麵的小石子。她看到了博士眼中一閃而過的審視,那正是她想要的反應。在這個地方,信任是比源石技藝更稀缺的資源。她很快接了下去,語氣平靜,卻像手術刀一樣剖開現實:商業聯合會對卡西米爾的控製,早已超越了簡單的組織滲透或政治收買。它更像一種引力,一種由資本、技術進步和消費主義共同塑造的強大場域。在這個場域中,騎士們——無論是為了維持奢華的生活,還是為了獲取更好的裝備和醫療,或是單純被那套以收視率和讚助金額為標尺的“榮耀”體係所馴化——正主動或被動地倒向資本。監正會對羅德島的禮遇,有相當一部分是基於與耀騎士的曆史紐帶和現實政治考量,這種紐帶本身就不穩固。她提醒博士,卡西米爾人,尤其是那些身處權力結構中的卡西米爾人,思維方式與羅德島熟悉的模式不同。在這裡,過度的坦誠或依賴情感,往往意味著將自己置於被動。
博士表達了感謝,表示自己清楚這些。礫微微頷首,終於給出了她的“意見”,那更像是一個警示:卡西米爾的水比看上去更深、更濁。羅德島的計劃,無論其初衷多麼良善,一旦觸及核心利益,必然會引來反製。而監正會,也絕非純潔無瑕的盟友,他們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需要維護的利益。“在這裡,”礫最後說道,聲音很輕,“每個人都在下注,籌碼是資訊、力量,有時甚至是人命。請務必……握緊您的籌碼,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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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聯合會發言人辦公室位於卡瓦萊利亞基中心區一棟摩天樓的中層。房間寬敞,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小半個城市的燈火,但那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卻像一麵冰冷的鏡子,映出馬克維茨僵硬的身影。他手裡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賽事簡報,紙張邊緣被他無意識的手指攥得微微發皺。簡報上赫然寫著:鏽銅騎士奧爾默·英格拉,通過騎士協會的申訴和“證據複覈”,已被裁定對之前賽場上那名感染者騎士的死亡“無直接責任”,即將重返特錦賽複賽階段。
簡報下方附著幾行簡短的補充說明:騎士協會提交了比賽錄影和多份其他騎士的證詞,證明死者是因自身礦石病急劇惡化、過度驅動源石技藝導致器官衰竭。結論是“一場不幸的意外”。至於英格拉在比賽中明顯的挑釁、羞辱和刻意引導對方消耗的行為,則被輕描淡寫地歸類為“競技策略”。
馬克維茨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從胃部升起,直衝喉嚨,卻又被更深的無力感堵了回去。他揮手讓送來簡報、臉上帶著微妙神色的企業員工離開。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界的聲音,房間裡隻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像某種巨大生物平穩而冷漠的呼吸。
他走到窗前,看著腳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和霓虹招牌。這座城市永遠在流動,在發光,在喧囂,彷彿那些發生在陰暗角落裡的死亡、不公和痛苦,都隻是微不足道的雜音,輕易就被這宏大的聲浪吞冇。他想起了那個死去的感染者騎士空洞的眼神,想起了自己麵對副審官時的屈辱和憤怒。
他轉身回到巨大的實木辦公桌前,目光落在那個造型簡潔的黑色通訊器上。猶豫,掙紮,像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撕扯。最終,他伸出手,手指在按鍵上停頓了幾秒,然後用力按下了記憶中的那串號碼。聽筒裡傳來規律的忙音,一聲,兩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聲音讓他突然墜入了回憶。童年時,父親的書房裡也有一台電話,外殼是溫暖的黃銅色,線條笨重。那時的電話還是稀罕物,粗大的電纜繞過喧囂的酒吧、廉價的旅社和終日轟鳴的建築工地,將陌生的號碼與人們的生活強行連線在一起。鈴聲一響,便意味著未知的訊息即將降臨——可能是久違親友的問候,也可能是一紙催債的通知,或是某個遠方傳來的噩耗。那台黃銅電話像一個象征,象征著現代生活那種無法迴避的、強加於人的聯結,以及聯結背後潛藏的控製與不安。
忙音停止了,一個略顯油滑、刻意壓低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是國民院的那位副審官。
冇有寒暄,對方直入主題,詢問馬克維茨是否“想出了結果”。那語氣裡帶著篤定,彷彿早已料定這個冇有根基的新發言人最終會屈服。
馬克維茨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提出,隻要確保前發言人恰爾內不再掌握和泄露那些對聯合會不利的證據,交易就可以成立。他強調“堵住恰爾內的嘴”,試圖保留一點模糊的空間。
但副審官不給他任何餘地,聲音像冰冷的金屬絲線,輕輕勒緊:“殺死他,是最安全的。”這句話說得如此平淡,彷彿在討論處理一份過期的檔案。
馬克維茨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脊椎蔓延開來。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心中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幻想這隻是場齷齪但尚有迴旋餘地的交易。他忽然無比清晰地看到,自己麵前隻有兩條路:要麼成為他們手中另一把聽話的刀,要麼……嘗試去握住刀柄,哪怕隻是一瞬,哪怕代價巨大。他強迫自己鎮定,用儘可能平穩的語調“保證”自己可以做到,並請對方不要過問具體手段。他想營造一種自己背後有力量、有決斷的假象。
副審官似乎笑了笑,那笑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絲絲的嘲弄。他同意了,承諾明天就會啟動對英格拉案件的重審程式,並在七天內給出“符合規則”的結果——讓奧爾默·英格拉從此在騎士競技中消失。前提是,馬克維茨必須在這期間給出“足夠有誠意的答案”,一個能“證明恰爾內先生確實永遠不會背叛”的答案。
“誠意”。這個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馬克維茨的喉間。他沉默著,聽筒裡隻有微弱的電流雜音。童年的黃銅電話、父親接聽電話時緊鎖的眉頭、窗外工地的噪音……破碎的畫麵閃過腦海。這就是卡西米爾,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現代生活。一套精密、高效、將人性與道德也納入計算和交易範疇的冰冷係統。
一股強烈的反感和某種被長期壓抑的、近乎本能的反抗衝動,突然衝破了謹小慎微的堤防。馬克維茨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比他想象的更冷,更硬,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我想您應該明白一件事情。”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像丟擲的鐵塊:“您是在挑釁一位發言人。”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馬克維茨能想象出對方臉上錯愕的表情。他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清晰:“您和我心裡都明白,我隻是臨危受命,我在董事會裡並冇有靠山。”他承認了自己的脆弱,但緊接著話鋒一轉,“但這不代表,我會任您宰割。”
他提到了無胄盟。緩慢而清晰地說出:“無胄盟的指揮權……曾在恰爾內先生手裡。那麼現在……”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權力,哪怕隻是名義上的、暫時的權力,也是權力。發言人的頭銜,以及與之捆綁的部分資源調動許可權(至少在外界看來如此),就是他此刻僅有的武器。
聽筒裡傳來副審官明顯變得急促的呼吸聲,然後是強自鎮定的辯解,聲稱自己並非挑戰權力,隻是為了確保“合作順暢”,併爲自己之前的“咄咄逼人”道歉。他的語氣軟化得如此之快,幾乎帶著諂媚。他轉而強調英格拉不過是個“腐朽貴族”,不值得為此傷了“感情”。
馬克維茨感到一種冰冷的、近乎噁心的快意。他簡短地附和了一聲,然後以一句“我們似乎冇什麼好聊的了”作為結束,不顧對方徒勞的挽留,果斷切斷了通訊。
他將通訊器放回桌上,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冇有焦點。過了許久,一絲極其複雜、難以形容的笑容,緩緩爬上了他的嘴角。那不是喜悅,更像是第一次觸控到電流的人,在麻痹與刺痛中感受到的、戰栗的明悟。他剛剛用“權力”這個虛幻又真實的東西,為自己撬開了一絲喘息的空間。代價是什麼?他不知道,但至少,他冇有立刻跪下。
“你笑了。”一個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馬克維茨猛地一驚,轉過身,看到發言人麥基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麥基先生,您什麼時候……”馬克維茨下意識地收斂了表情。
“剛到一會兒。”麥基走進來,將咖啡杯放在一旁的邊幾上,目光在馬克維茨臉上停留了片刻,“我從冇見過你露出那樣的笑容,馬克維茨兄。”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
馬克維茨問他有什麼事。麥基隨意地說,無胄盟相關的命令流程需要他們兩人過目簽批,算是和眼下的“事務”有關。但他似乎意不在此,話說到一半又停住了,隻是擺擺手:“算了,冇什麼。繼續工作吧。”他轉身欲走,到了門口,又停住腳步,冇有回頭,用一種近乎吟歎的語調,輕輕丟下一句話:
“權力永遠令人甘之如飴,是吧,馬克維茨。”
說完,他便帶上了門。
馬克維茨獨自站在寬敞而冰冷的辦公室裡,窗外城市的流光溢彩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甘之如飴?他品味著這個詞,隻覺得滿口都是鐵鏽與灰塵的味道。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嘗過,就無法再假裝從未知曉。他走到窗前,再次看向那座巨大的、燈火通明的城市。它依舊冰冷,依舊陌生,但似乎,有某種東西,已經悄然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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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街道在褪去白日的喧囂後,顯露出另一種麵貌。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照亮濕漉漉的石板路和緊閉的店鋪捲簾門,也將更深的陰影投遞給兩側的巷弄。這裡是卡瓦萊利亞基不那麼光鮮的區域,靠近舊貨市場和早期的工人住宅區,街道狹窄,建築低矮擁擠,空氣中殘留著食物**、汙水和廉價燃料混合的氣味。
青金羅伊慢慢地走著,皮鞋踩在路麵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在這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他哼著一首冇有調子的、輕快的小曲,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姿態悠閒得像是真的在享受夜間散步。如果忽略掉他身後陰影中,那些如同融入牆壁和垃圾桶後、幾乎無法被察覺的、細微的呼吸和金屬摩擦聲的話。
一名無胄盟成員如同幽靈般從側方巷口閃出,貼近羅伊,用極低的聲音報告:“莫妮克閣下已經帶隊到達指定地點。目標區域內的感染者數量,預估在一百人左右,包括少數騎士。”
羅伊冇有停止哼歌,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那些黑黢黢的窗戶,有些窗後似乎有驚恐的眼睛一閃而過,隨即窗簾被死死拉緊。他輕聲開口,語氣就像在吩咐侍者添酒:“啊,能殺就殺吧。老規矩,按數量算錢,上頭批的預算還挺充裕。”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當然,不許對自己人動手。誤傷友軍可冇獎金拿,隻有罰單。”
“是。”報告者無聲地退回到陰影中。
不遠處一棟廢棄公寓樓的樓頂,遠牙查絲汀娜伏在冰冷的水泥邊緣,夜視瞄準鏡緩緩掃過下方街道和幾條主要巷口。她的眉頭緊鎖。旁邊,塑料騎士瑟奇亞克半蹲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防滑紋路。
“太少了。”查絲汀娜低聲道,聲音透過麵罩有些模糊。
“什麼?”瑟奇亞克冇聽清。
“無胄盟的人,數量太少了。”查絲汀娜的瞄準鏡鎖定了一個藏在廣告牌後的灰衣射手,又移向另一個潛伏在通風管陰影處的身影,“艾沃娜應該已經成功吸引了相當一部分注意力。但在這裡佈置的人手……遠不足以徹底‘清洗’這片區域。是我們看漏了,還是……”
瑟奇亞克沉默了幾秒,緩緩吐出一口氣:“不要低估無胄盟,遠牙。做好最壞的準備。”他的目光投向街道儘頭那片更深的黑暗,“也許清洗本身就不是唯一目的。他們在等,或者在逼什麼出現。”
下方的街巷中,恐慌已經開始蔓延。幾個躲在危樓裡的感染者騎士發現了街上的異動,壓低的、充滿恐懼的交談聲斷斷續續傳來。
“喂!我好像看見……看見無胄盟的人了!”
“什麼?!這裡可是城裡!他們敢?!”
“青色的……我看見青色的反光,是弓嗎?開什麼玩笑!”
“快!分頭告訴其他人!躲起來,無論如何不要反抗!”
“誰、誰能聯絡上紅鬆的人?快想辦法!”
羅伊的哼唱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愈發清晰。他走到一盞路燈下,光線照亮了他半邊帶笑的臉和醒目的藍色頭髮。他停下腳步,像是在欣賞路燈旁一張破舊的海報。一名手下再次悄然出現,低聲報告發現了三名試圖從下水道口轉移的感染者。
羅伊冇有立刻下令,反而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轉頭對手下說:“對了,我有提過董事會的報價嗎?”他不等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一個非法感染者,三百枚金幣。一個感染者騎士,翻倍。”他咂咂嘴,彷彿在品嚐美酒,“一個感染者值一張特錦賽前排門票。一個感染者騎士……嘖嘖,夠買半輛不錯的二手越野車了。”
手下沉默著,等待指令。
羅伊的目光卻越過了手下,投向了街道更深處,一張孤零零設定在路邊的公共長椅。長椅上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看著手裡的一份報紙,對周遭瀰漫的緊張氣氛渾然不覺。路燈的光斜斜打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他筆挺的深色西裝和一絲不苟的灰髮。
羅伊臉上的笑容加深了,那是一種看到意外獵物時的興奮。“那麼,”他輕聲自語,又像是說給手下聽,“一個報價單之外的特殊人物,我們該怎麼處理呢?”
他揮了揮手,讓手下退開。然後,他整理了一下風衣的領子,邁著依舊悠閒的步子,朝那張長椅走去。嗒、嗒、嗒……皮鞋敲擊路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像某種倒計時。
瑪恩納·臨光坐在長椅上,手裡攤開的晚報頭版,正是他那侄女瑪嘉烈戰勝燭騎士的大幅照片和誇張標題。他看得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仔細斟酌。對於逐漸靠近的腳步聲,他冇有任何反應,連翻頁的動作都冇有停頓。他選擇這個地點,並非偶然。托蘭留下的座標,在他腦海中與這片街區、這張長椅的位置重疊。他在這裡“等”,等的或許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答案,關於自己內心那條早已鏽蝕的底線,究竟在何處的答案。
羅伊在長椅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笑容可掬:“晚上好。一個美好的夜晚,對吧?”他語氣輕快,“打擾您看報了嗎?今天的晚報可全是耀騎士的新聞呢。”他環顧四周,“這附近一個人都冇有,真冷清。聽說最近這一帶可不太平,您一個人在這裡,可得小心。”
瑪恩納緩緩抬起頭,目光從報紙上方投過來,平靜無波,就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路標。
羅伊咳嗽了一聲,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但眼中銳利的光芒更盛:“恕我冒昧,您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瑪恩納重新將目光落回報紙上,過了幾秒,才用平穩無起伏的語調回答:“羅伊。我剛結束工作,隻是在這裡小憩片刻。”
“哎呀,原來您才下班?這個時間?”羅伊故作驚訝,“您還怪辛苦的。不過……”他拖長了語調,“這附近應該隻有感染者、非法移民和黑市販子纔對吧?您在這裡……有什麼‘工作’?”
“隻是在等人。”瑪恩納翻過一頁報紙。
“等人?”羅伊眨了眨眼,笑容變得有些曖昧,“怎麼,您連我等的是誰都要問嗎?”瑪恩納終於再次抬眼,那目光讓羅伊後麵故作輕鬆的玩笑話嚥了回去。
“不,不,怎麼會呢。”羅伊擺擺手,“等人……嗯,等人。”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禮貌,卻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壓力,“但我們,是有公務在身的。得麻煩您,和您的……朋友,迴避一下。”
瑪恩納合上了報紙,放在膝頭,雙手交疊放在上麵。他的坐姿冇有絲毫變化,隻是眼神更加沉靜,像深不見底的古井。“你辦你的事,”他說,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辦我的事。”
羅伊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微微眯起眼睛,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吧,瑪恩納。”
“難道我剛纔是在用高盧語說話嗎。”瑪恩納的語氣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空氣彷彿凝固了。遠處巷口,幾個無胄盟的弩手不由自主地將手指扣上了扳機,冷汗浸濕了他們的掌心。他們能感覺到,青金羅伊身上散發出的、幾乎實質化的殺意。但同時,一種更龐大、更沉靜、更令人心悸的無形壓力,正從那長椅上穿著西裝的男人身上瀰漫開來。那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曆經千錘百鍊、早已融入骨血的存在感,彷彿他坐在那裡,那片空間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他的領域。
羅伊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右手。這是一個簡單的動作,但在場的每一個無胄盟成員的心臟都隨之抽緊。那是發動攻擊的訊號預備姿態。暗處,至少七把經過消音處理的勁弩,悄無聲息地調整了角度,冰冷的箭尖無一例外,全部瞄準了長椅上那個看似毫無防備的身影。
羅伊在計算,評估,權衡。殺死瑪恩納·臨光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臨光家族的殘餘影響力,耀騎士的激烈反應,監正會可能的借題發揮……但此刻,箭在弦上。對方的蔑視,是對無胄盟權威的直接挑戰。
就在這緊繃得幾乎要斷裂的瞬間——
一個身影,如同從夜色本身中分離出來,悄然出現在長椅另一側的路燈陰影下。
她身形高挑,穿著羅德島標誌性的、帶有醫療標識的深色長袍,兜帽微微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淡色的嘴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對潔白、修長、弧度優雅的角,清晰地昭示著她薩卡茲的身份。她的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冇有持握任何武器,但她就那樣靜靜站著,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她的出現並非偶然。不久前,羅德島收到了一條語焉不詳的匿名警示,提及了這個地點和時間。博士派出了剛好在附近的她前來檢視。此刻,她看到了對峙的雙方,立刻明白了警示的含義。
羅伊抬到一半的手,僵住了。他所有的算計和殺意,在這一刻遇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變數。他認出了來人,羅德島的精英乾員,薩卡茲醫師,閃靈。關於她的情報碎片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實力深不可測,與耀騎士瑪嘉烈關係密切,在羅德島內部地位特殊。一個瑪恩納已經足夠棘手,需要付出慘重代價纔有可能拿下。再加上這個背景複雜、實力不明的薩卡茲……勝利的天平瞬間傾斜。更關鍵的是,與羅德島在此地爆發直接衝突,等於將把柄和攻擊的藉口親手遞給監正會。玄鐵大人會如何看待這種節外生枝、可能破壞大局的行動?
他臉上重新擠出一個笑容,但這次,那笑容顯得有些僵硬和勉強,大腦在瞬間完成了利弊權衡。
“哈哈,”他乾笑兩聲,抬起的右手順勢做了個整理頭髮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將攻擊訊號消弭於無形,“剛纔我突然改變了想法。你看,氣象預報說後半夜要下雨,我可冇帶傘。”他頓了頓,目光在瑪恩納和閃靈之間逡巡,試圖抓住最後一點主動權,“不過……臨光家族試圖袒護感染者,我可以這麼認為嗎?”
瑪恩納的回答隻有兩個字,清晰而冷淡:“請便。”
閃靈的目光轉向羅伊,那雙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似乎冇有任何攻擊性,卻讓羅伊感到一種莫名的、源自本能的寒意。他不再猶豫,果斷地後退了一步,向陰影中打了個清晰的手勢。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氣息,如同退潮般迅速而無聲地消散了。
羅伊最後看了一眼長椅上的兩人,轉身快步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他的步伐依舊穩定,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微微浸濕。今夜的行動,徹底偏離了劇本。獵物冇抓到,反而可能惹了一身麻煩。他需要儘快向莫妮克同步情況,並想想怎麼向上麵報告。
確認威脅暫時解除後,閃靈看向瑪恩納,語氣帶著一絲敬意和複雜的情緒:“感謝您出手相助。無胄盟是個強敵,如果他們執意行動,我們很難阻止。”
瑪恩納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閃靈,他的眼神銳利,帶著審視,對她的出現似乎並不意外。“瑪嘉烈又獲勝了。”他陳述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你應該阻止她。”
閃靈沉默了片刻,平靜地回答:“如果這是她堅信的道路,那麼我會支援她,成為她的後盾。”
“你?一個薩卡茲……”瑪恩納的話語裡帶著慣有的諷刺,但隨即,那諷刺似乎也失去了力道。他移開目光,看向遠處黑暗中那些驚魂未定、開始小心翼翼探頭的感染者身影,“感染者的事情,我就當已經通知過羅德島了。”
“再次感謝。”閃靈微微頷首,“這裡……似乎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
瑪恩納站起身,拿起膝頭的報紙,仔細摺好。“我隻是坐在這裡罷了。”他說,聲音裡透出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疏離,“僅此而已。”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最終還是說道,“你可以告訴瑪嘉烈,告訴羅德島。告訴他們,大騎士領光鮮的外表下,到底腐爛到了什麼地步。但更切實際的建議是……”他看向閃靈,目光深邃,“早日離開大騎士領,離開卡西米爾。儘力逃離這個時代吧,這纔是每個人為數不多的、正確的選擇。”
說完,他冇有等待閃靈的迴應,轉身,沿著來時的路,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街道的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閃靈獨自站在路燈下,望著瑪恩納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真是個複雜的人,她心裡想。然後,她轉過身,走向那些聚集在巷口、驚疑不定地望著她的感染者們。
看到她的靠近,尤其是看到她顯眼的薩卡茲特征,感染者們變得更加緊張,有的後退,有的握緊了手裡的簡陋武器。一個感染者騎士擋在前麵,聲音發顫:“你……彆過來!你是無胄盟嗎?你……不對,你是薩卡茲!?你是誰?”
閃靈停下腳步,摘下兜帽,露出完整的麵容,聲音溫和但清晰:“我冇有敵意。無胄盟已經離開了。”
“你、你在說什麼……”騎士疑惑不解。
旁邊一個瘦弱的感染者難民小聲開口:“剛纔……剛纔這個薩卡茲,攔在了那些無胄盟麵前……就在那邊,和那個穿西裝的老爺一起……”
感染者們麵麵相覷,眼中的恐懼並未完全消退,但多了幾分驚疑和茫然。
閃靈自我介紹道:“我是一名感染者醫師,來自羅德島製藥公司。”
“一個薩卡茲,自稱感染者醫師?”騎士的眉頭擰緊了,“這……”
那個難民卻喃喃道:“太假了……假得我反而覺得她冇在騙我……”
騎士深吸一口氣,稍稍放鬆了戒備,但仍保持距離:“好吧……那你打算做什麼?為什麼來這裡?”
閃靈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據我所知,卡西米爾有提供感染者醫療的官方渠道,監正會出資建立了專門的收容治療中心。為什麼你們還會躲藏在這裡,在城市的夾縫中?”
騎士愣了一下,仔細打量著閃靈:“你不是卡西米爾人?”
閃靈點頭承認。
騎士的臉上露出了混合著苦澀和瞭然的神情:“不,說不定大部分卡西米爾人都不知道……慢著,你說你是感染者醫師……”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你、你是零號地塊的……!?”
“我來自羅德島。我們受邀在零號地塊提供一些醫療支援。”閃靈解釋,“我參與過那裡的部分醫療工作。那裡……看起來裝置完善。”
她的話冇有說完就停住了。因為她從麵前的感染者騎士,以及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其他感染者眼中,看到了極其複雜的情緒:深深的疑惑,對自己這個外來者的不信任,揮之不去的恐懼,以及……一絲極其微弱、幾乎要被絕望淹冇的、對“真相”能被傾聽的期許。
騎士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你真的……不是卡西米爾人。也對,他們是很討厭薩卡茲的,呃,抱歉,但事實如此。”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問了一個問題,“你……在零號地塊,真的治療過感染者嗎?”
“是的。”閃靈回答。
騎士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找出虛偽的痕跡:“你難道……從來不感到奇怪嗎?”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那麼大一個移動平台,幾乎成了感染者騎士的華麗牢籠……你知道吧,我們這些所謂的‘騎士’在那裡接受檢查,接受治療,同時也在那裡‘生活’。如果那種被時刻監視、被評估‘剩餘價值’、被安排下一場‘表演’的狀態,也能被稱為‘生活’的話。”
閃靈冇有反駁,隻是靜靜地聽著。她的沉默似乎鼓勵了騎士。
“好,看來你們這些外鄉人,連這件事都不清楚。”騎士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但你想過冇有?零號地塊就那麼大。所有感染者都塞進去?地方根本不夠!那些還能打、還能賺錢的感染者騎士,會被重新趕上賽場,或者被派去做一些更危險、更見不得光的黑工!礦坑深處,高危搬運,處理源石廢料……什麼樣的都有!”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痛苦:“而那些受了重傷,殘廢了,或者礦石病到了晚期,連這些基本壓榨價值都冇有了的人呢?”他向前逼近一步,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佈滿血絲,抬手指向遠處零號地塊某個隱約可見的白色方艙區域,“看見那邊第三區的白色方艙了嗎?上週,我親弟弟,因為比賽受傷感染加重,被帶進那裡,說是接受‘深度治療’和‘特殊護理’。但我昨天在幫聯合會一個倉庫清理廢料時,在待銷燬的物資清單上,看到了他的編號……旁邊標註的是‘生物廢料,已處理’!”
他最後的語調已經近乎嘶吼,帶著刻骨的絕望和仇恨。周圍的感染者們發出低低的、壓抑的啜泣和咒罵聲。
閃靈的瞳孔劇烈收縮。即使以她見證過無數苦難的經曆,如此**裸的、係統化的非人道處理,依然讓她感到一陣寒意。她之前接觸到的,隻是那個“屠宰場”光鮮的前台。
騎士從她的表情中得到了確認,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冷笑,那笑聲裡冇有任何歡樂,隻有徹骨的冰寒:“你們以為那裡是醫院?騎士們覺得那裡是一座鍍金的監獄。但我告訴你,薩卡茲,都不是。”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浸透了血淚:
“感染者被送去那裡,洗乾淨最後一點尊嚴,像牲口一樣被評估、剝下每一分還能榨取的價值。等油水榨乾,就像無用的垃圾一樣被處理掉。”
他再次指向遠處那個在夜色中輪廓模糊、卻依然燈火通明的巨大移動平台,聲音嘶啞而絕望:
“那不是什麼醫療中心,也不是監獄。”
“那是一座……執行高效的、漂亮的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