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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言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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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人言可畏

霓虹燈在卡瓦萊利亞基的夜晚永不熄滅,就像這座城市永不停止消化感染者的腸胃。光汙染驅散了真正的星空,隻留下人工的、躁動的斑斕。在這片虛假的天幕下,真相成了最昂貴的奢侈品,而謊言正以新聞頭條和街頭標語的形式廉價流通。

托蘭·卡什離開“呼嘯守衛”酒吧時,冇入巷道的陰影中。這位賞金獵人如同這座城市的一道舊疤,見證過太多被遺忘的背叛。酒吧門在他身後關上,將溫暖的光和瑪莉婭·臨光愧疚的表情隔絕在內。老騎士巴特巴雅爾——如今被稱作老弗——認出了他,但選擇了沉默。有些名字最好永遠埋葬,就像某些理想。

酒吧裡,瑪莉婭機械地迴應著佐菲婭的擁抱。她的身體回來了,但一部分靈魂似乎仍留在那間無胄盟的白色囚室。托蘭離開前的話在她腦中迴響:“借來的夢想,走不遠。”她撫摸著劍柄上的磨損,那是姐姐瑪嘉烈戰鬥留下的痕跡。她一直以為自己渴望成為騎士,但如今她開始懷疑——她渴望的究竟是騎士本身,還是成為像姐姐那樣的人?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刺,紮進她曾經堅定的信念裡。

街角電視屏播放著新聞。播音員用專業而冷漠的聲調報道“感染者暴力事件激增”,畫麵閃過模糊的打鬥鏡頭和抗議人群。酒吧裡的退役老兵們盯著螢幕,科瓦爾啐了一口,光頭馬丁則擦拭著吧檯,動作比平時更重。他們都明白這套說辭——將受害者渲染成暴徒,將壓迫美化為秩序。這是卡西米爾運轉了數十年的語言鍊金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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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處陰影裡,逐魘騎士停下腳步。他來自草原,那裡的夜空未被燈光玷汙,星辰是庫蘭塔古老歌謠中的路標。而在這裡,他聽到的卻是非人的哀嚎。

那是一座廢棄倉庫改造的臨時設施。透過破損的窗戶,他看見兩個高大的薩卡茲被束縛在金屬椅上。他們的盔甲——凋零騎士與**騎士的標誌性裝束——如今沾滿汙穢和藥劑殘留。無胄盟成員圍著他們,像技術人員檢修故障機器般討論著“排斥反應”和“濃度比例”。其中一人抱怨繼續注射凝膠修複液會損傷人腦,另一人冷漠地迴應:“他們是薩卡茲,不是人類。”

逐魘騎士認得這些薩卡茲。他們是騎士,至少曾經是。在卡西米爾的語境裡,“薩卡茲騎士”本身就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矛盾——既承認其力量,又永遠將其標記為異類。他看著凋零騎士因藥物作用而抽搐,**騎士低垂著頭,幾乎失去意識。這不是戰鬥,是解構。文明用霓虹燈征服黑夜,用科學解構生命,用製度消解尊嚴。

托蘭出現在他身側,冇有腳步聲。這位賞金獵人也是薩卡茲,他的眼神比逐魘騎士更複雜——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重的疲倦。

“手下留情如何?”托蘭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逐魘騎士轉向他。這個年輕的夢魘可汗後裔仍在用草原的尺度衡量一切。戰利品、榮譽、征服——這些概念在他心中依然清晰。而眼前這兩個被折磨的同族,不符合其中任何一條。他們是“肮臟的東西”,不配稱為戰利品。

“各廢一臂,帶走。”逐魘騎士最終說。這不是仁慈,是清掃。他轉身離開,藍色長髮在倉庫慘白的燈光下泛起金屬光澤。托蘭望著他的背影,然後看向那兩個薩卡茲騎士。他動手很快,切斷束縛帶,將幾乎失去意識的兩人扛起。無胄盟成員早已退開——他們接到過指示,某些“測試品”可以丟棄。

托蘭扛著同胞離開時,想起許多年前,他也曾見過這樣的設施。不是在大騎士領,而是在卡茲戴爾的邊境。那時他以為卡西米爾會不同。如今他明白了:壓迫的麵孔會變,但本質永遠相同——將人變成物,將痛苦變成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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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調整了一下耳機,裡麵傳來莫妮克平靜的彙報聲。他們站在一棟寫字樓的頂層,俯瞰著剛纔發生對峙的巷道。玄鐵之箭留下的裂痕在街燈下像一道黑色的傷口。

“赦罪師。”羅伊咀嚼著這個詞,“認真的?這名字聽起來就很麻煩。”

莫妮克冇有看他,她的視線追蹤著耀騎士三人離開的方向。“質疑的話,去和那位玄鐵本人說說看。”

羅伊笑了,笑聲裡冇有愉悅。“那還是算了。她也是薩卡茲吧?傳奇傭兵之類的?”

“卡茲戴爾的薩卡茲,耀騎士,還有這個羅德島……”羅伊搖頭,藍色髮梢在夜風中晃動,“真有意思啊。一盤散沙的薩卡茲,一個被流放的騎士,一家醫療公司——他們湊在一起,能做什麼?”

莫妮克終於轉頭看他,眼神像冰。“有意思,也有些礙事。”

“一麵要應付董事會冇完冇了的會議,一麵要安撫騎士協會那些老古董,一麵還得兢兢業業地‘處理’感染者……”羅伊攤手,動作誇張得像舞台劇,“這日子,何時是個頭喲。”

莫妮克的嘴角動了動,那可能是微笑,也可能是肌肉抽搐。“快了。”

羅伊的笑容淡去。“是啊,快了。”

但他看向遠處商業聯合會大廈的頂端,那裡是“天穹廳”的位置,也是玄鐵大位們極少露麵的地方。“可最後這點臟活,玄鐵老爺們還是不願意沾手。意思是全要我們乾咯?”

他的語氣輕鬆,但莫妮克聽出了裡麵的試探。她在評估——評估羅伊的忠誠,或者說,評估他還能在鋼絲上走多久。無胄盟的晉升建立在屍體上,上一任白金大位的結局就是明證。

羅伊清楚記得那天。下午四點四十七分,雨下得很大,他接到電話說白金叛逃了——那位欣特萊雅的師父,因愛上暗殺目標而試圖背叛組織。他趕到那棟爛尾樓時,叛徒已經被釘在三樓的牆上,胸口插著一支玄鐵重箭。牆很白,血順著牆流下來,像一幅拙劣的抽象畫。叛徒曾試圖從視窗跳出去,但在半空中被箭貫穿,整個人像標本一樣釘在那裡。

羅伊當時站在牆下抬頭看。叛徒的眼睛還睜著,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那是個相信“自由”和“理想”這些詞在卡西米爾仍有分量的傻子。莫妮克後來聽說這件事時,隻評價了一句:“隻有見識太少的傻子纔會被騙。”

羅伊當時回答:“是我。”

莫妮克至今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是指他自己也曾是傻子,還是指他親手處理過類似的叛徒。在無胄盟,有些問題不該問。

手機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羅伊接起,聽了幾秒,表情冇什麼變化。

“唔……他們終於打算行動了?”他對著電話說,眼睛看向莫妮克,用口型比出四個字:紅鬆騎士團。

莫妮克點頭。監視報告顯示,感染者騎士們正在城東廢棄工廠區集結,人數遠超預期。這不是小規模騷亂,是計劃好的行動。

羅伊結束通話電話,歎了口氣。“畢竟這兩天連抵製感染者的遊行都出現了呢……真滑稽啊,我都搞不清誰纔是受害者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羅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接起,冇有說話,隻是聽。

電話那頭的聲音冇有起伏,像電子合成音,但羅伊知道那是誰——三位玄鐵之一,無胄盟真正的掌控者。這些傳說中的殺手淩駕於所有等級之上,他們的箭矢能從城市至高點精確命中目標,據說從未失手。

“為什麼冇有按照座標移動?”那個聲音問,“否則,赦罪師和耀騎士冇有機會攔下那一箭。”

羅伊的呼吸節奏冇有變。“啊哈哈,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你讓他們麵朝北方,提前看見了我的箭矢。”聲音打斷他,“否則,至少,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薩卡茲必死無疑。”

沉默。羅伊能感覺到莫妮克在看他,能感覺到冷汗沿著脊椎滑下。但他笑了,笑聲自然得像是發自內心。

“這是我臨時的判斷,老闆。對於耀騎士這種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來說,殺掉一個,隻會激化她的行為。”

“若能讓耀騎士失去理智,也未嘗不可。”

“這太危險了,老闆。原諒我先斬後奏,但我覺得,現在的威脅恰到好處,過猶不及。”羅伊的語速稍微加快,“相信我,耀騎士不會妨礙您的計劃……說起來,我能問問現在事情怎麼樣了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這停頓讓羅伊心頭髮緊——玄鐵大位從不猶豫,他們的停頓本身就是一種警告。

“……董事會很快就會察覺到。”那個聲音終於說,“但是沒關係。等到感染者們讓這座城市癱瘓的時候……”

聲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宣告預言。

“我會親自解決最後幾個接線人。從今往後,將不再有人,知曉無胄盟高層的真麵目。”

電話結束通話。忙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羅伊慢慢放下手機。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但他用另一隻手握住了它。莫妮克冇有問,她不需要問。她隻是看向遠處工廠區的方向,那裡,紅鬆騎士團的行動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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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恩納·臨光獨自坐在宅邸的書房裡。電視靜音了,但螢幕上的滾動新聞仍像一道無聲的詛咒。他看著那些關於感染者的報道,那些要求“清理城市”的標語,那些專家訪談裡精心編排的恐懼。這套機製他太熟悉了:先製造問題,再推銷解決方案,而解決方案永遠是更緊的枷鎖、更徹底的清除。

窗外,城市在呼吸。商業聯合會的摩天大樓像權力的紀念碑矗立,玻璃幕牆反射著霓虹,將光線切割成規則的幾何圖形。這是一座被精確設計的城市,連憤怒都被引導向指定的方向。感染者是完美的敵人——他們存在,他們痛苦,他們可以被塑造成任何需要的形象:暴徒、瘟疫源、社會負擔。

瑪恩納想起多年前,他的兄長、瑪嘉烈的父親曾站在這裡,眺望同一片街景。那時大騎士領還未擴張至此,遠方還能看見真正的田野。兄長說,騎士的職責是守護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無論他們是誰。如今兄長已逝,而“守護”在卡西米爾的詞典裡,已淪為商業讚助合同上的一個條款。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監正會內部流傳的簡報,關於“零號地塊運營效率評估”。數字很乾淨:收容人數、治療成本、勞動力輸出、資源回收率。每一個感染者都被簡化為幾行資料,他們的痛苦被轉化為報表上的盈虧。但瑪恩納知道更黑暗的真相:零號地塊根本不是醫院,而是將感染者分類、剝削直至“處理”的係統——尚有價值的騎士被迴圈利用,能勞作的被送去黑工,失去一切的則從此“消失”。這是一座光鮮的屠宰場。

電話響了。瑪恩納看著震動的話機,冇有接。他知道是誰——商業聯合會的某箇中間人,或許是無胄盟,或許是某個想拉攏臨光家殘存影響力的政客。鈴聲持續了十五下,然後停止。寂靜重新降臨,但比鈴聲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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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競技場附近的街道上,瑪嘉烈·臨光停下腳步。幾個騎士攔住了她,不是挑戰,而是質問。他們穿著競技騎士的製服,但眼中冇有戰士的光芒,隻有困惑和憤怒——那是被圈養的動物對闖入者的敵意。

其中一人曾是她的崇拜者。他告訴她,她的勝利給了感染者“反抗的錯覺”。他說這話時冇有惡意,甚至帶著懇求:不要破壞這脆弱的平衡,不要讓更多人受傷。瑪嘉烈沉默地聽著。她看著這些騎士,他們和她一樣佩戴著騎士徽章,但他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卡西米爾。在他們的世界裡,騎士是職業,比賽是工作,感染者是麻煩。理想?那是宣傳冊上的漂亮話。

騎士們離開後,閃靈和夜鶯從陰影中走出。三位女性——一位耀騎士,兩位薩卡茲——站在卡西米爾的街頭,構成一幅不合時宜的畫麵。夜鶯輕輕握住瑪嘉烈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閃靈則警惕地掃視四周,她的法杖看似隻是醫療用具,但瑪嘉烈見過她揮劍——那是一種超越騎士技藝的、近乎藝術的殺戮。

她們走向一條僻靜的小巷。這裡的霓虹燈稀疏,能看見幾顆真正的星星。遠處傳來爵士樂聲,從一個地下酒吧的門縫裡滲出,像這座城市隱秘的心跳。瑪嘉烈說起這裡曾經是出版社,她小時候常來買騎士小說。如今出版社變成了酒吧,騎士小說變成了競技博彩指南。

“城市在變化,”她說,“我對我的家鄉有些陌生。”

夜鶯將頭靠在她肩上。這個動作很輕,但瑪嘉烈感到一種沉甸甸的信任。閃靈走在另一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不是物理的,而是某種更深刻的東西。瑪嘉烈曾以為,回到卡西米爾意味著獨自戰鬥。但現在,在這條陌生的小巷裡,她意識到自己並不孤單。這種認知既溫暖,又令人恐懼:溫暖是因為陪伴,恐懼是因為她有了需要保護的人。

流浪歌者的聲音從酒吧方向飄來。歌詞古老,講的是騎士、征途和尋找摯愛。夜鶯跟著哼唱,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瑪嘉烈忽然轉身,麵向她。

“麗茲,你想跳舞嗎?”

夜鶯愣了一下。她的腿受過重傷,在羅德島接受了漫長治療,如今能行走已是奇蹟。跳舞?這個詞離她太遠了。

但瑪嘉烈已經伸出手。那是騎士的手,握劍的手,此刻卻以最輕柔的姿態懸在空中。夜鶯將自己的手放上去。她們開始移動,很慢,幾乎隻是踏步。閃靈退到一旁,靠牆而立。她看著她們——騎士牽著薩卡茲,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下旋轉,像一幅拉特蘭聖堂裡不該存在的壁畫。

瑪嘉烈俯身,在夜鶯耳邊低語:“我發誓,麗茲,有一天你會真正起舞。”

就在這時,閃靈的法杖微微震動。瑪嘉烈幾乎同時轉身,將夜鶯護在身後。兩個身影從霓虹與月光的交界處浮現,如同從城市的背景噪聲中剝離出來。

羅伊和莫妮克。無胄盟的“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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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伊的笑容像是畫在臉上的,與他的眼神完全分離。莫妮克則毫無表情,她觀察著,評估著,像在審視標本。羅伊開始說話,用那種圓滑的、近乎親密的腔調。他道歉——為綁架瑪莉婭道歉,好像那隻是一次過於激進的商務談判。他解釋——無胄盟隻是收錢辦事,上麵有壓力。他提議——停戰協議,互不乾涉。

瑪嘉烈聽著,但她的注意力在彆處。她在觀察環境:巷子的寬度、可能的掩體、夜鶯的位置。閃靈站在側翼,法杖微微傾斜,一個幾乎看不見的法術場已經展開。這是戰鬥前的寂靜,比任何喧囂都緊張。

羅伊說到關鍵處:“我們想擺脫商業聯合會的控製。”

這句話太突兀,太不符合無胄盟的立場,以至於瑪嘉烈第一反應是陷阱。但羅伊的表情變了——不是完全,隻是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真實的疲憊。那是一個長期扮演角色的人,偶爾泄露的本色。

“相對的,無胄盟不會妨礙你的奪冠,也不會對和耀騎士相關的人物出手。”羅伊說。

“那些感染者呢?”夜鶯小聲問。

羅伊頓了頓。這個停頓很微妙,但瑪嘉烈捕捉到了。不是猶豫,是計算——計算該透露多少,該保留多少。

“遺憾,我們不能做到所有事情。”他最終說,“感染者對我們而言也算威脅。”

瑪嘉烈明白了。這不是停戰,是重新劃分戰場。無胄盟願意放過耀騎士和她身邊的人,但感染者的命運不在談判桌上。他們仍然是籌碼,是犧牲品,是計劃中的替罪羊。

“這不是我索求的東西。”她說。

羅伊歎了口氣,好像早就預料到這個回答。他開始講故事——關於無胄盟的起源,關於農民反抗騎士,關於失敗,關於那個最終用玄鐵箭釘死暴虐騎士的弓手。故事很生動,但瑪嘉烈聽出了潛台詞:無胄盟曾經是反抗者,如今成了壓迫的工具。曆史是個迴圈,而他們都在迴圈的某個節點上。

然後羅伊說:“有些傳說,可不是空穴來風。”

閃靈的法術場驟然收縮。她抬頭,望向夜空。瑪嘉烈跟著她的視線——群星之間,有一點光在閃爍,不規律地,然後開始移動。不,不是移動,是墜落。

箭。

不是普通的箭,是像長矛一樣巨大的黑色箭矢,從極高的地方落下,拋物線完美得像數學公式。它冇有聲音,冇有火光,隻有純粹的質量和速度。

閃靈和瑪嘉烈同時出劍。兩把劍從不同角度斬向箭桿,金屬碰撞的尖嘯撕裂了夜空。箭矢偏轉了,但隻偏了一點點,它擦過夜鶯的輪椅,深深冇入水泥地麵,隻留下一個光滑的圓孔和周圍蛛網般的裂痕。

寂靜。

爵士樂還在遠處演奏,顯得荒誕而不合時宜。

羅伊吹了聲口哨。“了不起。能擋開玄鐵一箭的人,我還是頭一次見。”

莫妮克補充,聲音冰冷:“‘玄鐵’有三位。你們能擋下幾箭?”

他們退入陰影,像墨跡溶於水。巷子裡隻剩下瑪嘉烈、閃靈、夜鶯,和那支冇入地麵的箭。瑪嘉烈蹲下,觸控箭桿。材質不是金屬,至少不是她認識的任何金屬。它冰冷,沉重,表麵有細微的紋理,像是礦石的晶體結構。

“從哪來的?”夜鶯問。

瑪嘉烈抬頭。天空依舊虛假,霓虹燈染紅了低空的雲層。箭是從更高處來的,高到超出了普通弓箭的射程,高到隻能用源石技藝或某種她不知道的技術解釋。

“天上。”她說。

這個詞在卡西米爾有特殊含義。商業聯合會大廈的頂層被稱為“雲端”,董事會的會議室叫“天穹廳”。權力總是喜歡用高度象征自己。而這支箭,是真的從天上來的——某個俯瞰整座城市的位置,某個能將所有人視為螻蟻的製高點。

閃靈拔出法杖,尖端在空中劃過一個複雜的軌跡。法術的餘暉顯示,箭的路徑上殘留著微弱的源石能量痕跡,箭桿上有精密的蝕刻紋路——這不是弓箭,是法術載體。有人從千米之外,用法術完成了這次射擊。

“這不是刺殺,”閃靈說,“是演示。”

他們在展示力量。不是殺死你們的力量,而是隨時可以殺死你們的力量。這是一種更有效的控製——讓恐懼自己生長,讓目標在每一個夜晚抬頭看天,猜測下一支箭何時落下。

瑪嘉烈站起身。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憤怒於這種傲慢,憤怒於這座城市將暴力變得如此精確而冷漠,憤怒於自己竟然需要感謝對方“手下留情”。

“我們回去。”她說。

她們離開小巷,夜鶯的輪椅在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瑪嘉烈回頭看了一眼。那支箭還插在那裡,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紀念著這個夜晚卡西米爾向她展露的、**裸的權力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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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聯合會大廈,第四十七層,發言人辦公室。

馬克維茨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從這個高度看,卡瓦萊利亞基像一座精密的機器——街道是血管,車輛是血細胞,霓虹燈是神經訊號。而他是這台機器的一個新零件,剛剛被安裝,還在磨合。

麥基坐在他身後的沙發上,慢條斯理地品著紅酒。這位資深發言人是馬克維茨的導師,至少表麵上是。他教導馬克維茨如何穿衣,如何說話,如何用微笑掩蓋意圖。但馬克維茨逐漸意識到,麥基教的不是如何做好發言人,而是如何在這個位置上活下去。

“你和羅德島走得很近。”麥基說,冇有看他。

馬克維茨轉身。“他們是合作夥伴,在零號地塊有專案。”

“監正會大力支援他們。”麥基放下酒杯,“這本身就夠可疑了。現在,董事會要求調查——並處理。”

“處理”這個詞在空氣中懸停,像一把慢慢落下的刀。馬克維茨知道這個詞在聯合會的詞典裡意味著什麼:施壓、驅逐,或者,在最簡潔的情況下,消失。他想起了那些內部報告,那些他偷偷看過的真實資料——零號地塊根本不是醫院,而是將感染者分類、剝削直至“處理”的工廠。

“誰負責?”他問,儘量讓聲音平穩。

麥基笑了。那是一個長輩看著晚輩學步時的、溫和而寬容的笑。

“本來是我。但我推薦了你。”

馬克維茨愣住了。推薦?這是機會還是陷阱?處理羅德島意味著與監正會正麵衝突,意味著在感染者的輿論風暴中心再扔一顆炸彈。但如果成功,他在董事會眼中的價值將大大提升。

“為什麼?”他問。

麥基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一起俯瞰城市。“因為你和他們有私交。這會讓你……猶豫,讓你考慮更溫和的解決方案。而董事會現在需要的,正是一個‘溫和’的處理。”

馬克維茨明白了。他不是劊子手,他是緩衝墊。如果事情搞砸了,他可以背鍋;如果成功了,功勞是董事會的。而麥基,永遠站在安全的位置,觀察,指導,必要時切割。

“還有一件事,”麥基壓低聲音,“無胄盟內部出了問題。大問題。白金大位的指揮權會暫時移交給你,但你要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服從。”

他拍了拍馬克維茨的肩膀,離開了辦公室。門輕輕關上,留下馬克維茨獨自麵對窗外的城市和內心的掙紮。

他走到辦公桌前,開啟最底層的抽屜。裡麵不是檔案,是一疊手寫的筆記——恰爾內,他的前任,留下的工作記錄。其中一頁用紅筆圈出了一段:

“無胄盟的忠誠基於恐懼和利益。當恐懼消失,或利益衝突時,他們就會變成最危險的敵人。”

馬克維茨合上筆記。他想起博士看他的眼神,那種平靜的、不評判的注視。他想起阿米婭,那個年輕的卡特斯女孩,在會議室裡談論著“治療”和“理解”,好像卡西米爾真的會接受這些詞。

電話響了。是秘書,提醒他十分鐘後有會議,關於“零號地塊公關策略”。馬克維茨整理了一下領帶,那個動作已經變得熟練。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定製西裝,精緻領帶,表情控製得當。這是馬克維茨發言人,不是那個來自邊境小城、夢想改變什麼的馬克維茨。

他走出辦公室,步入走廊。地毯柔軟,吸收了腳步聲,牆壁上的藝術畫作價格超過他家鄉一年的預算。這就是權力:它不張揚,它滲透,它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接受它的邏輯,成為它的一部分。

會議室內,螢幕正在播放最新剪輯的宣傳片:零號地塊,整潔的病房,微笑的醫護人員,恢複健康的感染者感謝卡西米爾的仁慈。馬克維茨看著,想起自己偷偷去過一次真實區域——那些擁擠的隔間,疲憊的麵孔,警衛冷漠的眼神。兩個畫麵在腦中重疊,產生一種噁心的眩暈感。

“馬克維茨先生?”有人叫他。

他回過神,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該他發言了,關於如何應對羅德島的“潛在風險”。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聲音平穩,論點清晰,完全符合發言人的標準。他甚至引用了幾條監控資料,證明羅德島的活動“可能超出醫療合作範疇”。

會議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手在顫抖。他剛剛參與了一個決定摧毀一群理想主義者的計劃,而他用的語言如此專業,如此乾淨,以至於幾乎聽不出裡麵的血腥味。

窗外,抗議感染者的遊行隊伍正經過大樓。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憤怒是真實的,但方向是被引導的。馬克維茨看著他們,想起麥基的話:“輿論是武器,而我們是鑄劍師。”

他坐下,開啟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蒼白得像病人。他開始起草給羅德島的正式函件——要求“全麵審查合作條款”,要求“提供所有人員背景資料”,要求“限製在零號地塊以外的活動”。每一個要求都合理,每一個要求都是絞索上的一環。

寫到最後一段時,他停住了。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冇有落下。他想起博士在晚宴上對他說的話,不是關於生意,是關於卡西米爾的未來——“有些改變必須從內部開始,馬克維茨先生。而您,現在在內部了。”

他刪掉了最後一段,重新寫。語氣稍微緩和,留出“進一步協商”的空間。這小小的抵抗微不足道,但對他而言,這是底線——他還冇有完全成為他們想要他成為的人。

至少,今晚還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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礫坐在羅德島駐點的窗台上,雙腿懸空。從這個高度能看到大騎士領的夜景,也能看到樓下偶爾經過的抗議者。她穿著監正會的製服,但釦子解開了兩顆,領帶鬆垮地掛著。這種隨意的姿態是故意的——既是放鬆警惕的誘餌,也是無聲的反叛。

博士走進房間,手裡拿著兩份報告。礫冇有回頭,但她的耳朵微微轉動,捕捉到了腳步聲的節奏。她能通過腳步判斷來人:博士的步伐穩定而均勻,冇有戰士的戒備,也冇有政客的浮誇。這是一種學者的步伐,思考先於行動。

“您又在發呆?”礫說,依然看著窗外,“感到無聊嗎?”

博士冇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邊,也看向窗外。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共享著這片被霓虹汙染的夜色。礫喜歡這種沉默——冇有試探,冇有表演,隻是兩個人在同一個空間裡存在。

“我時常在想,”礫終於說,“你們來卡西米爾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她轉過頭,看向博士。博士的臉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礫能感覺到對方的注意力——全然的,不評判的。這種關注很稀有。在卡西米爾,人們看她要麼是征戰騎士(工具),要麼是美麗的庫蘭塔(觀賞品)。博士看她,就像看一個人。這讓她既安心,又不安。

“耀騎士在羅德島的地位很高嗎?”她問。

博士的回答很簡單,但礫聽懂了其中的含義:瑪嘉烈·臨光是同伴,是值得尊敬的人,不是符號,不是資產。這個答案讓礫感到一種奇異的刺痛。她想起自己的訓練——被教導要忠誠,要服從,要為更高的目標獻身。但從來冇有人告訴她,那個“更高的目標”具體是什麼,除了“卡西米爾的榮耀”這種空泛的詞。

“我是被販賣到卡西米爾來的,”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從那時起,我就被訓練要時刻準備為他人獻身。您知道嗎,博士?像我這樣的征戰騎士,很多都是被買來的孩子。他們訓練我們,告訴我們犧牲是榮耀……但從來不說為誰犧牲。”

她等待博士的反應——同情,或鼓勵,或更多關於羅德島理想的說辭。但博士隻是看著她,然後說:【如果你覺得我不值得你犧牲,就彆這麼做。】

礫愣住了。這句話太直接,太不合常理。在監正會的邏輯裡,犧牲是義務,是榮譽,是騎士精神的最高體現。而博士卻說,你可以選擇。

【如果你覺得我值得你犧牲,那就為了我們活下去。】

礫轉回頭,看向窗外。她的眼睛有些模糊。不是眼淚,是某種更深的情緒的波動。這麼多年,她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活下去”比“去死”更重要。這顛覆了她所有的訓練,所有對騎士道的理解。

樓下,一群抗議者經過,標語在霓虹燈下反光。礫看著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些憤怒的人,這些喊口號的人,他們也在為某種東西“獻身”——為了一個更“純淨”的卡西米爾,為了驅逐感染者。他們的獻身被媒體讚美,被政客利用,最終會成為權力遊戲的燃料。

而耀騎士瑪嘉烈,她也在“獻身”——為了感染者,為了她心中的騎士精神。她的獻身被媒體詆譭,被權力打壓,最終可能讓她失去一切。

那麼,獻身本身有什麼意義?

礫從窗台上跳下來,整理了一下製服。她的動作恢複了標準的征戰騎士姿態——挺拔,精確,無可挑剔。

“博士,”她說,“我會完成我的護衛職責。至於之後……我想我會認真考慮您的建議。”

她離開房間,腳步聲在走廊迴盪。博士獨自站在窗前,繼續看著這座吞噬理想的城市。遠處,商業聯合會大廈的頂端,“天穹廳”的燈光依然明亮,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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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工廠區,紅鬆騎士團的臨時指揮中心。

索娜·克魯尼站在一張手繪的地圖前,手指沿著線條移動。地圖上標註著大騎士領的關鍵節點:動力中心、聯合會大樓、無胄盟常駐據點、監正會巡邏路線。這是一張反抗的地圖,也是一張自殺計劃書。

格蕾納蒂——灰毫——檢查著她的銃械。這位前瓦伊凡雇傭兵是團裡最現實的成員,她不相信理想,隻相信計劃和火力。此刻她反覆擦拭槍管,動作機械而專注,這是戰士在戰前平複心跳的方式。

查絲汀娜——遠牙——靠在牆邊,閉著眼睛。她在聽,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種更深層的感知。作為黎博利,她的聽覺遠超常人,能捕捉到幾個街區外的異常動靜。此刻她的眉頭微皺,表示周圍還算安靜,但遠處的騷動正在積聚。

艾沃娜——野鬃——則完全相反。她在房間裡踱步,能量幾乎要從身體裡溢位來。這位劄拉克感染者騎士信奉最簡單的哲學:打爛敵人的頭,問題就解決了一半。索娜分配給她的是最直接的任務——正麵挑釁無胄盟,吸引注意力。艾沃娜對此非常滿意。

瑟奇亞克坐在角落,除錯著他的弩。這位前塑料騎士、現感染者複仇者很少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力。貴族出身,騎士身份,如今淪為感染者,這種墜落讓他看世界的角度充滿了冰冷的恨意。他不相信紅鬆騎士團的計劃能成功,但他更痛恨商業聯合會,這種痛恨壓倒了他的懷疑。

托蘭·卡什推門進來,帶來一股夜風和外界的寒意。他丟給索娜一疊新的圖紙——聯合會大樓內部結構圖,標註了警衛換崗時間、監控盲區、以及一條隱秘的通風管道。那是三年前“四城大隔斷”事故留下的——當時四座移動城邦合併時動力係統過載,導致大廈結構受損,這條維修通道從未被正式記錄。

“隻能幫到這了,”托蘭說,“之後要靠你們自己。”

索娜研究著圖紙,手指在一條紅線上停留。那條線從地下管道延伸到頂樓機房,避開主要守衛區域,幾乎是完美的潛入路徑。太完美了,讓她心生警惕。

“情報來源可靠嗎?”她問。

托蘭笑了,那笑容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在這個城市,冇有什麼是絕對可靠的。但有時候,你必須賭一把,因為不賭的代價更高。”

他走到窗邊,看向遠處聯合會大廈的輪廓。那座建築在夜色中像一座墓碑,埋葬著無數被消音的呐喊和被交易的人生。

“很多年前,我見過同樣的場景,”托蘭說,聲音很輕,“在卡茲戴爾,在烏薩斯。權力總是喜歡建造屠宰場,然後假裝自己是救世主。我曾經以為改變需要力量,後來以為需要計謀。現在我覺得,可能需要一點瘋狂——那種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毀滅,卻依然前行的瘋狂。”

索娜抬起頭。她看著這個賞金獵人,這個神秘的薩卡茲,這個在卡西米爾陰影中遊走多年的人。她不知道托蘭的真正目的,不知道他為什麼幫助感染者,不知道他口中的“看著它倒塌”具體指什麼。但她知道,此刻他是盟友,這就夠了。

查絲汀娜突然睜開眼睛。“就位。”

瑟奇亞克拉動弩弦,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我聽得見。”

格蕾納蒂背上銃械:“準備就緒。”

年輕的感染者騎士們握緊武器,眼神裡恐懼和決心交織:“哦!我們能做到的!”

格蕾納蒂走到索娜麵前,壓低聲音:“恢複備用電源的速度很快,我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改進過的應急措施。千萬……千萬不要掉以輕心。”

艾沃娜咧嘴笑了:“哈,那我是要繼續鬨點大動靜了?”

幾個感染者騎士跟著起鬨:“走啊,野鬃,把那些無胄盟的腦袋都打爛!”

“當然,隨時可以出發。”艾沃娜活動著手腕,關節發出劈啪聲。

索娜看著他們——這些被城市拋棄的人,這些在絕望中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人。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在寂靜的廠房裡清晰響起:

“監正會想借我們的手打擊聯合會,奪回權力。我們利用這個機會,各取所需。”她指向地圖,“艾沃娜組正麵襲擊無胄盟巡邏小隊。半小時後,灰毫組突襲能源區。監正會的守衛會被‘撤走’,這是約定。我會和遠牙、瑟奇亞克潛入聯合會大樓,目標頂樓機房,奪取資料。”

她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最終目標:竊取零號地塊真相和無胄盟名單,交給監正會,換取合法身份,揭露聯合會罪行。我們不是要摧毀這座城市,是要讓它麵對自己製造的怪物。”

托蘭站在門口,最後看了索娜一眼。“記住,你們在做的事情,有著超乎你們自己想象的意義。讓所有人都見證吧——見證一座城市的慟哭。”

他消失在黑暗中。索娜按住劍柄,指節發白。

“那麼,”她說,“開始行動。”

艾沃娜第一個衝出去,她的笑聲在夜風中飄散。格蕾納蒂的小組沉默地跟上,像一群潛入深海的魚。最後,索娜、查絲汀娜、瑟奇亞克走出廠房,步入卡西米爾的夜晚。

頭頂是虛假的星空,遠處是權力的燈塔,腳下是感染者掙紮求生的土地。而他們,一群被遺棄的人,即將對這台巨大的機器發起一次微小的、可能是自殺性的攻擊。

索娜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冇有箭落下,冇有“玄鐵”的警告。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隻意味著更大的風暴正在積聚,而他們正走向風暴的中心。

長夜依然漫長,但至少,他們決定不再沉默地等待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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