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籌備著
商業聯合會大廈的辦公室擁有整麵牆的落地窗,能將大騎士領最繁華的街區儘收眼底。發言人馬克維茨站在窗前,手裡握著已經發燙的通訊終端。窗外的霓虹廣告牌正在輪播特錦賽的精彩集錦,鏽銅騎士英格拉的勝利姿態被放大到極致,配上激昂的音樂,彷彿他是一位凱旋的英雄,而非一個在眾目睽睽下將對手毆打致死的暴徒。
終端裡那個被稱為“國民院副審官”的聲音,此刻還在他耳中迴盪。那不是一種商討的語氣,而是一種精確的、冰冷的交付。用前任發言人恰爾內的“體麵消失”,換取對英格拉的“繩之於法”。權力用法律作為貨幣,進行著一場肮臟的交易。馬克維茨感到胃部一陣抽搐,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無力感——他意識到自己也被擺上了交易的秤盤,成為衡量“價值”的一個砝碼。
門被敲響,資深發言人麥基走了進來。他永遠穿著得體的西裝,臉上掛著那種經過多年訓練、既能表達關切又不失距離感的微笑。他看了一眼馬克維茨蒼白的臉色和緊握終端的手,瞭然的神色在眼中一閃而過。
“我聽說,你向國民院檢舉了奧爾默·英格拉?”麥基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討論一份普通的報表。
馬克維茨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麥基,試圖在這位導師般的前輩臉上找到一絲共情,或至少是對這種交易的反感。但他隻看到一片平靜的深潭。
“我們都很清楚國民院的行事作風,馬克維茨兄。”麥基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望向那片虛假的輝煌,“你過去創業的時候,和他們打交道還少嗎?糾結太久,隻會累垮自己。”
他頓了頓,彷彿隻是轉換一個輕鬆的話題:“稍後你得去一趟感染者收容治療地區,安排一下那裡幾個醫療企業與騎士協會的對接。往好處想,這份工作也是在救人,不是嗎?”
“救人。”馬克維茨重複這個詞,聲音乾澀。他想起那個被拖走的金屬箱,想起電視新聞裡輕描淡寫的“意外”。係統將一部分人隔離、管理、必要時清除,然後指派另一部分人去“安排對接”,並稱之為“救人”。一種龐大的、自我合理化的機器。
麥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適中,既是安慰也是提醒。“我先去開會了。”
麥基離開後,辦公室陷入沉寂。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像這座龐大機器永不停歇的背景嗡鳴。馬克維茨坐回辦公椅,皮革的觸感冰涼。他開啟抽屜,裡麵放著厚厚一疊待處理的檔案,最上麵一份是關於“零號地塊”第二階段啟用儀式的宣傳方案草案。圖片上,嶄新的樓房排列整齊,綠樹成蔭,笑容滿麵的模特(並非感染者)走在乾淨的小道上。一切都那麼完美,完美得不真實。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一個相框上,裡麵是他和妻子在結婚紀念日拍的照片,背景是家鄉小鎮的田野。那是另一個世界,一個尚未被這種精密而冷酷的邏輯完全吞噬的世界。但現在,他坐在這裡,穿著定製的西裝,呼吸著經過過濾的空氣,思考著如何用一個人的消失去交換另一個人的“法律製裁”。
電話再次響起。不是內部線路,而是公共通訊。他看了一眼號碼,未知。心臟莫名地收緊。他深吸一口氣,接了起來。
“是馬克維茨發言人閣下嗎?”一個陌生的、略帶討好意味的男聲傳來,“我是《競技場速報》的記者,想請問您對近日感染者騎士相關輿論的看法?聯合會是否考慮調整政策?”
馬克維茨幾乎要條件反射地說出麥基教給他的那套標準說辭——尊重法律程式、保障賽事安全、關懷騎士健康……但話到嘴邊,卻堵住了。他想起那個金屬箱,想起副審官冰冷的交易。
“抱歉,”他最終說道,聲音比預想中更疲憊,“相關問題請關注稍後騎士協會的官方通告。”
他結束通話電話,手指按在額頭上。頭痛開始隱隱發作。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迅速學會這套語言,學會如何用空洞的官話去覆蓋血腥的現實。這是一種更隱蔽的“消失”——讓真相和良知在話語中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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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另一處被嚴密安保措施環繞的住所內,羅德島製藥的負責人——通常被稱為博士——正瀏覽著由卡西米爾方麵提供的檔案。房間寬敞但陳設簡潔,透著一種臨時的、被監控的氣息。
礫,那位被監正會指派來“形影不離”保護(兼監視)博士的庫蘭塔女騎士,安靜地站在窗邊的陰影裡。她的姿態看似放鬆,但博士知道,她的視線從未真正離開過房間的入口和自己。她穿著便於行動的輕甲,腰間配著短劍,笑容甜美卻從不達眼底。
博士手中的檔案包括所謂的“感染者治療流程安排”,實際上是一係列嚴格的管控和隔離條款;商業聯合會印刷精美的宣傳單,上麵用藝術字渲染著“騎士精神與醫療關懷並重”;還有幾份花邊小報,津津樂道著耀騎士與燭騎士那場短暫的會麵可能引發的“冠軍之爭與貴族秘辛”。
礫的聲音輕柔地響起,像在念一段無關緊要的旁白:“即使是博士您呢,我也建議不要太過深究比較好。感染者騎士至今都是貴族的眼中釘。如果羅德島隻是想要一份優質的商業合同,點到為止纔是聰明的行為哦。”
博士冇有迴應,隻是將宣傳單放下,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礫的“建議”本身就是一種資訊:在這裡,好奇心是有價格的,越界是危險的。她的忠誠是一個問號,她的任務則是明確的——確保羅德島這隻“外部變數”不會攪動卡西米爾已經足夠渾濁的池水。
門被敲響。礫瞬間移動到了門側,手自然地搭在劍柄上,臉上卻重新掛起甜美的微笑。
進來的是發言人馬克維茨。他看起來比在辦公室照片上更憔悴些,眼下的陰影很重。他看見礫,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腰間的騎士徽記和監正會標誌上短暫停留。
“四階騎士‘礫’,博士在卡西米爾期間的安全顧問。”礫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直接受命於監正會。請您繼續您的工作,發言人先生。”
馬克維茨點點頭,在博士對麵坐下。礫則退回窗邊,重新融入陰影,但存在感絲毫未減。馬克維茨簡單說明瞭來意:商業聯合會與監正會共同牽頭,希望羅德島作為專業的感染者對策機構,加入新成立的“卡西米爾感染者聯合醫療組織”,主要負責對註冊感染者騎士進行體檢和製定特錦賽期間的治療方案。
他介紹時,措辭謹慎,多次強調“合法註冊”、“騎士協會登記”等前提。博士注意到,當他提到“如果一位不幸因工傷感染的普通人……如果他付得起錢,也是可以申請治療收容的”時,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聲音也低了下去,重複了一遍“如果他付得起錢”。
整個過程中,礫隻是靜靜聽著,臉上帶著不變的微笑。但博士能感覺到,她銳利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探針,測量著馬克維茨話語中的每一個猶豫,評估著博士的每一個反應。
當馬克維茨離開後,礫纔再次開口,聲音近乎耳語:“一位……典型的聯合會發言人。努力在規則內尋找一點良心的空間,但終究隻是規則的執行者。”她走到博士身邊,看向窗外馬克維茨乘車離去的方向,“您覺得,他是真心相信那份‘醫療組織’能救人,還是僅僅把它看作又一項必須完成的‘工作’?”
她冇有等待答案,轉而說道:“您的行程顯示,稍後需要前往指定的醫療預備區進行實地考察。我會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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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工坊區,科瓦爾的酒吧在午後顯得格外安靜。老騎士弗格瓦爾德坐在老位置上,麵前擺著一杯冇怎麼動的麥酒,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自從逐魘騎士出現後,一種被遺忘已久的不安感便縈繞著他。那個年輕人口中的“天途”、“可汗”、“草原的呼吸”,像撬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生鏽的匣子,散發出陳舊而危險的氣息。
門上的鈴鐺響了。弗格瓦爾德冇抱希望地抬眼,卻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逐魘騎士依舊穿著那身簡樸的甲冑,風塵仆仆,彷彿從未停下過腳步。他在吧檯要了杯水,然後徑直走向弗格瓦爾德,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沉默了很久。逐魘騎士隻是喝水,目光空茫,彷彿靈魂仍跋涉在無儘的荒野上。
“你就這麼……一直走?”弗格瓦爾德終於忍不住問道。
“行走有助於清醒。”逐魘騎士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庫蘭塔常行於草原上。”
“這裡可不是草原。”
“這裡本該是。”
又是一陣沉默。弗格瓦爾德試圖想象,一個人,僅憑雙腳,橫穿整個卡西米爾,來到這座鋼鐵叢林。這需要何種程度的偏執,或者信仰?
“你總得有個目的。”弗格瓦爾德說,“為了那個‘天途’?為了找我們這些所謂的‘同胞’?還是彆的什麼?”
逐魘騎士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瞳裡映出弗格瓦爾德困惑的臉。“巴特巴雅爾,你知道如今的卡西米爾,什麼東西最接近‘試煉’嗎?”
弗格瓦爾德想到了競技場,想到了那些經過精心包裝的生死搏殺,想到了鏽銅騎士和死去的感染者。他感到一陣荒謬的悲哀。“你不會是說……特錦賽吧?”
“冠軍。他們是如今被萬眾矚目的‘強者’。”逐魘騎士的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認真,“征服他們,或許就能明白,這個拋棄了草原、躲在金屬殼裡的種族,究竟變成了什麼模樣。我的天途,恰好經過這裡。”
弗格瓦爾德啞口無言。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尋找同胞的迷途者,而是一個將整個扭曲的現代騎士競技視為試煉場、並決心用古老方式去“丈量”它的……夢魘。這不僅是格格不入,更是一種無聲的、尖銳的宣判。
逐魘騎士站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弗格瓦爾德叫住他,“你接下來去哪?繼續在城裡……遊蕩?”
逐魘騎士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地方值得一個夢魘停留?
“我會看著。”他說,“看著這些‘騎士’,如何演完他們的戲。”
他推門而出,融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弗格瓦爾德看著他的背影,感到一陣冰冷的預感。這個夢魘,或許不會主動掀起風暴,但他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註定要激起無法預料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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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大騎士領的霓虹燈比白晝更加炫目。在商業聯合會大樓附近相對僻靜的住宅區,一位名叫埃爾文的報社編輯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向自己的公寓。他供職的《明燈報》幾年前被大媒體集團收購,如今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上麵的指示,修改那些千篇一律、歌功頌德的稿件。生活如同上了發條,沉悶而安全。
他掏出鑰匙,正要開門,動作卻僵住了。門縫裡透出的光線不對——他早上離開時明明關了燈。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門從裡麵被拉開了。開門的人不是強盜,而是一位年輕的女性,有著一頭醒目的紅髮和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她穿著便於活動的便裝,姿態隨意,但埃爾文一眼就認出了她——焰尾索娜,紅鬆騎士團的團長,近日媒體上偶爾會出現名字的感染者騎士。
“晚上好,埃爾文先生。”索娜的聲音很平和,甚至有些抱歉的意味,“打擾了。我們修好了你樓層的電梯,順便幫你檢查了一下門鎖,好像有點不太靈光。”
埃爾文的心臟狂跳,他想大叫,想逃跑,但喉嚨發緊,雙腿像灌了鉛。他看見房間裡還有另外兩個身影,沉默地站在陰影處。
“彆緊張,我們隻是來問幾個問題。”索娜側身讓他進屋,動作自然得像主人,“關於幾年前你參與報道的‘四城大隔斷’。特彆是……你采訪過的一位商業聯合會大樓的清潔工。”
埃爾文的臉色瞬間慘白,比剛纔更加難看。“四城大隔斷”——那場官方定性為“萊塔尼亞激進分子破壞移動城邦動力核心,導致西城區多個街區源石泄漏並被永久隔離”的重大事故。當時全城媒體鋪天蓋地報道,但很快,所有關於事故原因深度調查的稿件都被壓下,轉而統一口徑宣揚救災英雄和騎士協會的快速反應。他曾因為年輕記者的熱血,偷偷采訪了一名在聯合會大樓工作的清潔工,那人酒醉後嘟囔,說事故當晚,他看見本該自動啟動、隔離危險區域的核心動力安全閘門,似乎是被人為手動乾預了操作日誌。這篇采訪的草稿還冇來得及成型,他就被調離了事故報道組,不久後,《明燈報》就被收購了。那段記憶被他刻意深埋,因為它關聯著一些他不敢觸碰的暗示——那場導致數千人流離失所、數百人感染甚至死亡的“事故”,或許並非單純的意外或外部破壞。
“我們對你個人冇興趣,埃爾文先生。”索娜在他對麵坐下,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銳利,“我們隻想知道,那位清潔工看到的,到底是什麼。電力全城癱瘓時,為什麼聯合會大樓的獨立備用電源和核心安全係統,會出現無法解釋的、短暫的操作記錄?你們報社當時收到過來自哪裡的內部警告,要求模糊化處理所有涉及‘內部操作’的細節?”
埃爾文的嘴唇顫抖。他下意識地瞥向視窗,彷彿擔心黑暗中還有彆的耳朵。“我……我不知道……真的,時間太久了,我記不清了……”他語無倫次地否認,聲音發虛,手指緊緊抓著裝著三明治的紙袋,指節捏得發白。
索娜冇有逼迫,隻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他卑微的恐懼和明哲保身的算計,直視他心底那點未曾完全熄滅的、對真相的愧疚。房間裡的沉默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窒息,隻有舊時鐘的滴答聲,像在倒數什麼。
就在埃爾文的心理防線即將崩潰、幾乎要脫口說出什麼的時候,索娜卻突然站了起來。
“看來今晚不是一個聊天的好時機。”她語氣依舊平和,彷彿真的隻是來做客,順手拿走了那個被捏變形的紙袋,“三明治涼了,我下次再帶熱的。我們改天再聊。”
她和她的同伴如同幽靈般迅速離開了公寓,冇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門輕輕關上,彷彿從未開啟過。
留下目瞪口呆、渾身被冷汗濕透的埃爾文,獨自麵對一室寂靜和桌上那個空蕩蕩的、留下油漬印子的位置。他衝到窗邊,看著樓下空蕩蕩的街道,冇有任何人影。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但他知道不是。紅鬆騎士團在調查“四城大隔斷”,他們在觸碰商業聯合會可能最不想被人觸碰的舊傷疤——那下麵埋著的,可能是比源石泄漏更可怕的東西:人為的災難,係統的罪責。而他,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編輯,已經被捲入了這場危險的遊戲。安全而沉悶的生活,在這一刻出現了無法彌合的裂紋。他癱坐在地上,第一次無比清晰地預感到:有些真相,一旦被試圖揭開,就會把周圍的一切都拖入危險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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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感染者聚集的破敗街區邊緣,艾沃娜靠在一堵斷牆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她的“正義騎士號”——那輛經過她精心改裝、擁有簡單智慧的移動平台——安靜地停在一旁,感測器有規律地閃爍著微光。索娜她們去調查那件陳年舊事,她負責外圍警戒和接應。夜風帶來垃圾和鐵鏽的氣味,遠處城市的喧囂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突然,一股極其淡雅、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花香飄入鼻腔。艾沃娜瞬間繃緊肌肉。這裡冇有花。
“正義號”的感測器發出了急促的滴滴聲,警示燈變紅。幾乎在同一時刻,艾沃娜向側前方撲倒。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擦著她的頭皮飛過,深深嵌入身後的牆體,那是一支特製的、近乎無聲的弩箭。
狙擊手!無胄盟!
艾沃娜冇有試圖尋找射手的位置,那是徒勞的。她像獵豹般彈起,衝向“正義騎士號”作為掩體。“正義號”的機械臂迅速抬起,展開一麵簡陋的合金護板。
第二支、第三支弩箭接踵而至,精準地打在護板邊緣,火星四濺。對方在調整角度,試圖繞過掩體。艾沃娜能感覺到,射手極其專業,冷靜,像在完成一道數學題,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她必須移動。停留就是死亡。她對“正義號”打了個手勢,這台智慧平台理解了她的意圖,開始向另一個方向緩慢移動,發出噪音吸引注意。艾沃娜則壓低身體,準備從反方向衝入更複雜的巷道。
就在她蓄力的瞬間,那股花香驟然濃烈。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預定的逃離路線上,距離不過十米。那是一個穿著無胄盟製服、麵無表情的菲林女性,手中的弩穩穩對準了艾沃娜的心臟。
青金——莫妮克。艾沃娜的腦海閃過這個稱號。完了。
時間彷彿凝固。莫妮剋扣下了扳機。
然而,預期的刺痛並未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在旁邊響起。一塊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磚石,精準地打偏了莫妮克的弩臂,弩箭射入了一旁的瓦礫堆。
莫妮克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一絲極細微的錯愕和惱怒。她瞬間轉向磚石飛來的方向,但那裡隻有深沉的黑暗和交錯的水管。
艾沃娜冇有浪費這毫秒的機會。她怒吼一聲,不是衝向莫妮克,而是全力踹向身旁一堵本就搖搖欲墜的磚牆。轟隆一聲,磚石倒塌,煙塵瀰漫,暫時遮蔽了視線。她轉身衝入黑暗的巷道,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
煙塵稍散,莫妮克站在原地,弩已垂下。她冇有追擊,隻是冷冷地看向磚石飛來的方向。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獵人打扮的劄拉克男人從陰影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懶散的笑容,手裡還拋接著另一塊磚頭。
“晚上好,小姐。打擾您工作了嗎?”托蘭·卡什語氣輕鬆,彷彿隻是路過打了個招呼。
莫妮克冇有回答,隻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打量著他。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殺意和評估。
“我隻是想打聽個人。”托蘭繼續說,彷彿冇感覺到危險,“‘青金’莫妮克。您聽說過嗎?”
“巧了。”莫妮克終於開口,聲音像冰片摩擦,“我也在找一個人。‘公會領袖’,托蘭·卡什。賞金獵人裡自封的頭兒。謀殺,搶劫,妨害治安……最重要的是,他妨礙了我的工作。兩次。我很討厭妨礙我工作的人。”
托蘭的笑容不變,但眼神銳利了些。“話不能這麼說。‘火肺’和‘黃煙’兩兄弟的地盤空了,總得有人管,兄弟們乾活才方便嘛。我們這種野路子,可比不了您這正規軍。”
就在這時,莫妮克的通訊器輕微震動了一下。她瞥了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起。再抬頭時,她深深看了托蘭一眼。
“代我向托蘭捎句話。”她收起弩,轉身離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聲音飄回來,“就說——你那副油腔滑調的嘴臉,真讓人反感。”
直到確認那股冰冷的殺意徹底遠離,托蘭才鬆了口氣,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我們真是撿回一條命啊,庫蘭塔。青金大位,名不虛傳。”
艾沃娜從藏身處走出,依舊緊握武器,警惕地看著托蘭。“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幫我?”
“托蘭·卡什,如假包換,勉強算是個賞金獵人‘公會’的頭兒。”托蘭攤攤手,“至於為什麼……我說我在尋找‘反抗的意誌’,你信嗎?這座城市裡,敢真正對著係統齜牙的,可不多了。而你們,”他指了指紅鬆騎士團倉庫的方向,“似乎在準備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找死的事情。我聽到點風聲,無胄盟最上麵的‘玄鐵’老爺們,怕是正等著借你們感染者的手,去清除那些他們自己不便處理的‘舊賬知情者’呢,比如……和‘四城大隔斷’有關的人。”
艾沃娜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偽和分量。最終,她收起武器,但戒備未消。“跟我來。能不能談,索娜說了算。”
托蘭吹了聲口哨,跟了上去,目光掃過艾沃娜那台正發出滴滴聲、似乎在表達不滿的“正義騎士號”。“你們的‘寵物’也挺有意思。這年頭,騎士們真是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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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商業聯合會為貴賓準備的奢華套房裡,燭騎士薇薇安娜·德羅斯特冇有開燈。她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卡瓦萊利亞基永不眠的夜景,流光溢彩,卻照不亮她眼底的思緒。
白天與發言人麥基的會麵,內容還在她腦中回放。聯合會希望她贏,不惜暗示可以使用“特殊手段”確保耀騎士瑪嘉烈落敗。這要求本身,就是對“騎士”二字的嘲弄。她拒絕了,堅持要一場公平的較量。
麥基失望的神情她看在眼裡。在他,或許在所有聯合會高層眼中,她薇薇安娜·德羅斯特,燭騎士,隻是一個價值不菲的資產,一個用於維繫與萊塔尼亞貴族關係的精美紐帶,一個必須穩定產出勝利和話題的符號。她的個人意願,她對“真正的騎士光彩”那點微不足道的渴望,在商業和政治的籌碼麵前,無足輕重。
她想起故鄉萊塔尼亞,想起那些精緻卻冰冷的沙龍,想起人們談論藝術與詩歌時,眼底卻隻計算著利益與地位。她逃到了卡西米爾,卻發現這裡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牢籠,用金錢和娛樂編織的牢籠。
瑪嘉烈·臨光,那個被流放後歸來的耀騎士,在她眼中,像一道刺破這牢籠虛偽光幕的銳利陽光。或許盲目,或許天真,但那是一種她早已丟失的、近乎本能的“真”。她想和這樣的對手戰鬥,不是為了勝負,而是為了確認——在這個時代,那樣的“光”是否還能存在,是否還能照亮些什麼。
麥基說,這是“損害聯合會與您的關係”。她何嘗不知。但她厭倦了。厭倦了永遠扮演那個優雅、強大、順從的“燭騎士”。至少在這一刻,在即將到來的賽場上,她想僅僅作為薇薇安娜,一個渴望見證並參與某種真實事物的騎士。
她輕輕歎了口氣,手指撫過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人美麗、強大,籠罩著令人豔羨的光環,卻彷彿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觸控不到任何有溫度的東西。
“詩……”她低聲自語。瑪嘉烈像一首她讀不懂卻心嚮往之的詩。而她自己,或許隻是一篇被反覆修改、力求完美的商業文案。
她開啟檯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室黑暗,卻驅不散心底那層更深的寒意。比賽就在後天。無論聯合會作何打算,無論麥基是否失望,她已下定決心。她要走上那個賽場,不是為了表演,而是為了驗證。
驗證那首詩,是否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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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夜更深了。在無數個這樣的夜晚,不同的人懷揣著不同的目的,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籌備著”。馬克維茨在權衡交易與良心,羅德島在評估合作與風險,弗格瓦爾德在不安中觀望,索娜在危險的邊緣挖掘可能動搖城市根基的舊日真相,艾沃娜與托蘭在生死交鋒後走向脆弱的同盟,而薇薇安娜則在孤獨中堅守一個純粹的願望。
他們的行動或隱秘或公開,或無奈或決絕,共同編織著一張越來越緊的網。而在網的中心,特錦賽的舞台依舊燈火通明,狂歡繼續,彷彿一切暗流都與這盛世無關。但真正敏銳的人都知道,籌備已近尾聲,登場的時刻,即將來臨。長夜之中,無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