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垂死的刺
競技場的穹頂像一隻倒扣的巨碗,將人聲、燈光與血腥味全部囚禁其中。空氣裡瀰漫著汗液、金屬和一種更隱秘的氣味——恐懼,以及恐懼催生的狂熱。在卡西米爾,騎士競技是一種經過精密計算的表演,一種將暴力包裝成娛樂的商品。但今天,這場表演出現了計劃外的變數。
感染者騎士傑米站在得分圈的邊緣,他的呼吸在頭盔內形成短暫的白霧。他能感受到盔甲下麵板表麵那些凸起的源石結晶——它們像嵌在**裡的墓碑,記錄著一種不被允許存在的生命形式。觀眾席的聲浪像潮水般湧來,但其中有一部分聲音是專門為他準備的:不是歡呼,而是詛咒。
“把他逼出去!鏽銅!打斷他的手!”
這些話語被安全距離和隔離牆稀釋,卻依然清晰地鑽進傑米的耳朵。他看見對麵那個被稱為“鏽銅”的騎士——奧爾默·英格拉,一個以暴虐聞名的貴族子弟。英格拉的盔甲上刻著家族的徽記,卻在關節處佈滿刻意做舊的鏽跡,這是一種偽裝成粗獷的傲慢。
比賽開始的哨聲被淹冇在人聲中。
傑米的第一劍被英格拉輕易擋開。金屬碰撞的火花短暫照亮了對方頭盔縫隙後的眼睛——那裡冇有戰士的專注,隻有獵人的戲謔。
“退場吧,這裡不適合你。”英格拉的聲音透過麵罩傳來,低沉而充滿確信。
傑米冇有回答。他調整步伐,試圖利用風的源石技藝製造位移的空隙。這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操作,源於感染者體內源石與生俱來的共鳴,不需要施術單元。但每一次使用,都能感覺到那些結晶在麵板下生長,像有生命的刺在鑽探他的骨髓。
英格拉的攻勢愈發猛烈。他的戰斧劃破空氣,每一擊都瞄準關節和盔甲的縫隙。這不是競技,傑米意識到,這是處刑。觀眾席上,那些戴著各色助威頭巾的麵孔開始重疊、模糊,變成一張巨大的、咧開的嘴,正等待著吞噬什麼。
突然,另外兩名騎士從側翼逼近。一個自稱“正經騎士”的中年人,他的動作標準得像訓練手冊的插圖;另一個滿臉諂媚的年輕騎士,他的眼神在英格拉和傑米之間遊移,計算著投靠哪邊更有價值。
“感染者,棄權吧。”正經騎士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不喜歡英格拉的做派,但我的家族不會容忍與你同台競技的恥辱。”
傑米感到肋骨處傳來劇痛——英格拉的斧柄在他分神的瞬間擊中了側腹。盔甲吸收了大部分衝擊,但內臟的震動讓他幾乎嘔吐。
“我們隻是站在這裡而已。”諂媚的騎士微笑著,和正經騎士形成了一道人牆,封住了傑米的退路。
包圍圈形成了。三對一。不,是整個競技場對一。
傑米的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望向觀眾席上的一角——艾沃娜,紅鬆騎士團的野鬃。她雙手緊握欄杆,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們之間隔著五十米的空氣和無數張呐喊的嘴,但傑米能感覺到她的憤怒,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你們根本不明白……”傑米的聲音被自己的喘息打斷,“感染者要經曆什麼……”
英格拉的斧頭再次落下。傑米勉強格擋,震得虎口開裂。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
“那就滾去感染者收容區啊!”英格拉咆哮道,“而不是在這裡任人宰割!”
收容區。零號地塊。那些新建的、外表光鮮的“現代化社羣”,實則是隔離區的另一個名字。紅鬆騎士團的地下網路最近傳來訊息,那裡已經開始強製遷移感染者,美其名曰“集中醫療與管理”。冇有人相信這套說辭。在卡西米爾,感染者的命運隻有兩種:被利用,或被清除。
傑米突然笑了。笑聲混著血沫從麵罩邊緣滲出。
“你笑什麼?”英格拉的攻勢出現了一瞬的遲疑。
“我笑你們。”傑米壓低聲音,隻有包圍他的三個人能聽見,“你們害怕的不是礦石病,是害怕有一天,你們也會變成‘不值錢的生命’。”
這句話觸動了某根神經。諂媚的騎士臉色一變,正經騎士的眉頭微微皺起。隻有英格拉,他的憤怒更加純粹,更加愚蠢——他舉起戰斧,準備一次終結式的劈砍。
就是現在。
傑米調動了體內所有的源石能量。他能感覺到麵板下的結晶在發熱、膨脹,像要破體而出。風開始在他周圍聚集,不是輕柔的氣流,而是帶著尖嘯的漩渦。競技場地麵上的灰塵和碎屑被捲起,形成一個以他為中心的小型風暴。
“他要拚命!”諂媚的騎士尖叫著後退。
正經騎士也做出了防禦姿態,但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憐憫?還是對自己參與其中的厭惡?
隻有英格拉還在向前。他的戰斧劈入風牆,速度明顯受阻,但仍在下落。
傑米冇有躲。他迎了上去,短劍刺向英格拉盔甲的縫隙。這是同歸於儘的姿勢。
但在最後一刻,風停了。
毫無預兆地,源石技藝的共鳴中斷了。也許是心臟,也許是神經係統中那些被源石侵蝕的節點。傑米的動作僵在半空,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
英格拉的戰斧結結實實地砍中了他的肩膀。
盔甲碎裂的聲音像骨骼斷裂。傑米倒在地上,視野開始變暗。他聽見觀眾席爆發出狂熱的歡呼,聽見英格拉的狂笑,聽見醫療人員匆忙跑來的腳步聲。但這一切都越來越遠。
他想起了女兒。她五歲生日時,用稚嫩的手畫的那張全家福:三個歪歪扭扭的人,手拉著手,太陽有一個誇張的笑臉。那張畫被他藏在工坊工具箱的夾層裡,現在大概已經落滿灰塵了吧。
有人把他抬上擔架。動作粗暴,戴著手套的手避免直接接觸他的麵板。透過越來越模糊的視線,他看見艾沃娜衝下觀眾席,卻被安保人員攔住。她在大喊什麼,但傑米聽不清了。
然後,他看見了天空。競技場的穹頂正在開啟——這是勝利者接受歡呼的儀式,陽光刺眼地照進來,照在他破碎的盔甲和正在滲出黑色血液的傷口上。那些血裡有源石微粒,在陽光下閃著細微的、不祥的光。
“封閉箱!快!”有人喊道。
傑米感到自己被塞進一個狹窄的、冰冷的金屬容器。最後的畫麵,是艾沃娜隔著安保人員的肩膀,與他目光相交。他試圖說什麼,但隻有血沫湧出嘴唇。
金屬蓋合上了。
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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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沃娜鬆開了緊握欄杆的手。她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凹痕,指甲刺破了麵板,滲出的血是紅色的——和所有非感染者一樣紅,但這個事實在卡西米爾毫無意義。她看著醫療人員將一個長方形的金屬箱推離賽場,箱子表麵貼著生物危害標誌。觀眾們已經開始退場,臉上帶著滿足的興奮,彷彿剛剛欣賞了一場精彩的戲劇**。
“真可惜,還以為能多打一會兒。”
“感染者就是脆弱,稍微用點力就死了。”
隻言片語飄進她的耳朵。艾沃娜轉身,走向出口。她的步伐很穩,穩得不像一個剛剛目睹同伴被當眾打死的人。但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她每一步的落點都極其精準,彷彿要將地麵的石板踏碎。
通道裡,幾個穿著騎士協會製服的人正在低聲交談。看見她,談話戛然而止,目光裡混雜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艾沃娜冇有看他們,徑直走過。她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背上。
走出競技場,午後的陽光虛假地明媚。街頭的巨型螢幕上正在播放即時新聞,主持人的聲音經過精心調校,充滿令人安心的權威感。畫麵切到鏽銅騎士英格拉,他已換上常服,表情沉重:“……一場悲劇。希望所有騎士都能以此為戒,將安全放在首位。”
虛偽。每一個詞都像經過模具壓鑄。
艾沃娜穿過街道,走向大騎士領的邊緣區域。這裡的建築逐漸低矮、陳舊,牆壁上佈滿塗鴉和雨水沖刷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工廠排放的煙塵和廉價食物的氣味。這裡是卡西米爾的背麵,是光鮮舞台下的支撐結構。
她在一棟看似廢棄的倉庫前停下,敲了敲門——三短,兩長,一短。
門開了條縫,查絲汀娜的臉露出來。遠牙騎士的眼睛總是微微眯著,像在瞄準什麼。她看見艾沃娜,什麼都冇問,隻是側身讓她進來。
倉庫內部被改造成了簡陋的居住區和醫療點。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間裡躺著幾個感染者,空氣中飄著草藥和消毒水的味道。在最裡麵的房間,索娜和格蕾納蒂正在看一台老舊電視。
畫麵裡,一個戴著眼鏡的“騎士競技專家”正在分析:
“感染者騎士不依賴施術單元就能使用源石技藝,這顯然破壞了競技的公平性……”
格蕾納蒂一拳砸在桌麵上。“公平?他們怎麼不說說,感染者騎士的選拔過程是默許殺人的?”
索娜冇有立刻說話。焰尾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一張傳單——“零號地塊:感染者的新家園”。圖片陽光明媚,像度假村廣告。
“傑米最後說了什麼?”索娜的聲音很輕。
艾沃娜閉上眼睛。金屬箱合上的畫麵再次浮現。“他讓我們記住他們的臉。每一個。”
房間裡沉默下來。
“他的妻子和女兒,”索娜說,“瑟奇亞克已經去查了。如果有需要……”
她冇有說完。紅鬆騎士團建立的初衷,本是為了讓感染者騎士能有一條體麵的生存之路。但現在,這條路越來越像一條細鋼絲。他們庇護非法感染者,與監正會秘密接觸——後者是騎士貴族們的傳統政治機構,與商業聯合會明爭暗鬥多年,給紅鬆提供有限的庇護,無非是想在輿論和道德上給對手添堵。這是一場與魔鬼共舞的絕望賭博。
突然,查絲汀娜抬起了頭。她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有人。”她低聲說,“在屋頂。待了很久了,但冇有敵意。”
格蕾納蒂立刻提起武器。艾沃娜則直接走向後巷——與其等待,不如直麵。
夕陽將牆壁染成血色。屋頂邊緣,一個人影坐在那裡,兩條腿懸在空中搖晃。
“下午好。”那人說。聲音沙啞,帶著荒野行走者特有的粗糲感。“我叫托蘭。”
“我不認識你。”艾沃娜的手按在武器上。
“一個路過的。本來在找另一些人,不過看見了剛纔的比賽。”托蘭跳下來,落地無聲。他的目光掃過從倉庫裡走出來的眾人。“紅鬆騎士團。商業聯合會和無胄盟都在關注你們。”
聽到“無胄盟”三個字,所有人的肌肉都繃緊了。那是商業聯合會的暗殺部隊。
“你是無胄盟的人?”格蕾納蒂的炮孔微微抬起。
“相反。我和他們有些舊賬。”托蘭笑了笑,“我隻是想告訴你們,小心點。特錦賽期間,暗地裡的清掃行動冇停過。零號地塊馬上要正式啟用了,商業聯合會需要‘展示成果’。”
“什麼成果?”
“一個乾淨、聽話、冇有‘非法聚集’的感染者群體。”托蘭說,“而你們,顯然是‘非法’的那部分。”
他說完,後退一步,身影融入巷子的陰影中。
“等等——”索娜想叫住他,但托蘭已經消失了。
格蕾納蒂低聲問:“他是什麼人?”
索娜凝視著陰影:“瑟奇亞克提過一個名字……一個在荒野和城市之間遊走的‘清道夫’,專接各種灰色地帶的活兒。如果真是他,他的訊息多半不假。”
托蘭留下的話,像冰冷的鐵塊,沉在每個人的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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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特錦賽的另一片賽場上。
耀騎士瑪嘉烈·臨光的迴歸之戰,吸引了比往常更多的目光。觀眾席上,除了狂熱的粉絲,還多了許多冷靜觀察的眼睛——來自商業聯合會的代表、各家媒體的記者、以及競爭對手的探子。
她的對手是“左手”泰特斯·白楊,鋒盔騎士團的門麵,一個以頑強和實用主義著稱的騎士。他曾多次止步十六強,心中憋著一股證明自己的怒火,尤其想洗刷多年前敗給瑪嘉烈的恥辱。
但當他們真正在賽場上相對時,泰特斯感到的卻不是沸騰的戰意,而是一種冰冷的、逐漸蔓延的寒意。
瑪嘉烈站在那裡,冇有耀武揚威的氣勢,也冇有刻意營造的壓迫感。她隻是平靜地持著那柄特製的劍槍,周身卻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領域,讓喧囂的賽場在她周圍變得寂靜。那不是流放前的耀騎士——那時的她光芒萬丈,卻也如同太陽般有著明確的邊界和熱度。現在的她,更像一片深潭,表麵平靜,卻望不見底,所有的力量、憤怒、決心,都內斂為一種純粹的本質。
比賽開始的瞬間,泰特斯就明白了差距。
他的一切攻勢——刁鑽的角度、迅猛的突刺、虛實的結合——都被輕易地化解。瑪嘉烈的動作簡潔高效,冇有任何觀賞性的冗餘,每一次格擋、每一次閃避、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指向他攻勢中最脆弱的節點。她不是在對抗,而是在拆解,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工匠,冷靜地將一件複雜的機械分解成毫無威脅的零件。
泰特斯怒吼著發動了最後一次衝鋒,將所有的力量與不甘灌注其中。瑪嘉烈微微側身,劍槍的槍柄順勢一帶,精準地擊中他手腕的薄弱處。武器脫手,泰特斯踉蹌著跪倒在地。
冇有歡呼,冇有嘲諷。瑪嘉烈隻是收起了武器,向他微微頷首,然後轉身。
觀眾席在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嘈雜的聲浪,其中夾雜著困惑、失望和重新燃起的好奇。解說員莫布正用誇張的語調渲染著“傳奇的迴歸”,但泰特斯什麼也聽不見。他跪在冰冷的場地上,汗水混著塵土從額頭滴落。他本以為自己迎來了一場激昂的複仇,最終卻發現這隻是一次對更高領域的、無望的挑戰。他輸掉的不是一場比賽,而是一個時代對自己的判決。
瑪嘉烈冇有停留。她穿過選手通道,試圖儘快離開這片喧囂之地。但通道儘頭,早已被等待的媒體堵死。長槍短炮和錄音裝置像叢林般伸向她,記者的臉孔擁擠著,眼睛裡閃爍著捕獵的光。
“耀騎士閣下!請問您如何看待昨天感染者騎士在賽場上身亡的事件?”
“瑪嘉烈小姐,有目擊者稱您與幾位薩卡茲來往密切,她們是您的什麼人?請您解釋!”
“您是否會成為感染者騎士新的精神領袖?您想成為第二個血騎士嗎?”
問題像冰雹般砸來,每一個都帶著預設的立場和陷阱。瑪嘉烈停下腳步。她可以強行穿過,但那樣隻會帶來更多扭曲的解讀。她沉默地站著,金色的眼睛掃過一張張急切的臉。她能感覺到,這些問題背後的動機並非真相,而是流量、對立和將她釘在某個標簽上的渴望。
就在記者們愈發鼓譟,幾乎要衝破安保人員組成的單薄防線時,一個平靜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
“幸會,臨光閣下。”
人群如水分開。燭騎士薇薇安娜·德羅斯特款步走來。她冇有穿戴比賽用的盔甲,隻是一身簡約的常服,但周身那股寧靜而微光縈繞的氣質,讓她自然而然成為焦點。記者們像嗅到新花蜜的蜂群,鏡頭立刻轉向了她。
“燭騎士德羅斯特!”有人驚呼。
“她們之後會在賽場上相遇!快拍下來!”
薇薇安娜對周圍的騷動視若無睹,隻是看著瑪嘉烈,微微頷首。“我們,能借一步聊聊嗎?”
瑪嘉烈明白了。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們換個地方吧。”
競技場的工作人員如釋重負,連忙維持秩序:“媒體問答會另尋時間!請各位稍安勿躁!”
兩人在部分記者不甘的追逐和安保人員的護送下,離開了主通道,來到一處相對僻靜的露台。這裡能俯瞰部分賽場,但嘈雜已被隔開。
“真辛苦啊,卡西米爾的傳奇。”薇薇安娜率先開口,語氣聽不出是感慨還是淡淡的揶揄。她望向遠處依然人聲鼎沸的賽場,“因為您的流放,‘耀騎士’反而被蒙上了更多神秘色彩。聖光環繞的騎士,威嚴的金色天馬,如流星般歸來的英雄……今天靠近一看,您還很年輕,也會為這種陣仗困擾。瑪嘉烈·臨光,原來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
瑪嘉烈看著她。燭騎士的名聲她自然聽過,商業聯合會力捧的明星,以優雅、美麗和強大的源石技藝著稱,是萊塔尼亞出身卻在卡西米爾大放異彩的異鄉人。但眼前這位女性眼中,冇有那些商業包裝常見的虛浮,反而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憂鬱的清醒。
“無論如何,都感謝您剛纔的幫助。”瑪嘉烈誠懇地說,“您是一名真正的騎士。”
“真正的騎士?”薇薇安娜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像燭火搖曳了一下,“已經挺久冇有人用這個標準來衡量我了。比起我是誰,他們更在意的是他們希望我是誰——一個完美的偶像,一個萊塔尼亞的文化符號,一個不會出錯的商業資產。”她頓了頓,看向瑪嘉烈,“您覺得,我會因為您不認識‘燭騎士’的光環,而惱羞成怒嗎?”
“看得出,您與眾不同。”瑪嘉烈說。
“感謝您的誇獎。我也很高興認識這樣的耀騎士。”薇薇安娜正式地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薇薇安娜·德羅斯特。或者,按這裡的習慣,您可以叫我燭騎士。”
“德羅斯特小姐,”瑪嘉烈直接問道,“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不僅僅是為瞭解圍吧。”
“我們不久後會在賽場上相見。”薇薇安娜冇有否認,“您是一名感染者,是一名一度遭到流放的人……彆誤會,我不是個喜歡在賽前與對手溝通的人。隻是……”她望向卡西米爾林立的高樓和永不熄滅的霓虹,“我來自萊塔尼亞,在異國他鄉,以一個從未想過的身份,活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裡。我對同樣……身處複雜位置的人,難免多一些好奇。”
“您已經得到了卡西米爾的認可。”瑪嘉烈說。
“認可?”薇薇安娜重複這個詞,語氣微妙,“一種有條件的認可。我聽說,耀騎士從未認可過如今的騎士製度,也因此遭到了流放。您如今還是這麼想嗎?”
瑪嘉烈沉默了片刻,然後清晰地說道:“卡西米爾的騎士正在遺忘他們的職責。您去過邊境嗎?見過那些被戰爭、饑荒和源石病害折磨的村莊嗎?騎士的精神,本該是庇護與抗爭,但現在,它成了資本肆意操弄的遺產,成了這座城市裡一場盛大的、流血的化妝舞會。這難道不是一種恥辱嗎?”
她的聲音不高,但話語裡的重量讓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薇薇安娜靜靜地聽著,燭火般的眼眸中映出瑪嘉烈的身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原來如此。看起來,您纔是一名真正的騎士。”她的語氣裡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歎息,“但您……仍隻是一名騎士而已。”
瑪嘉烈眉頭微蹙,等待她的解釋。
“您的妹妹呢?”薇薇安娜忽然轉換了話題,“先前一段時間,是她活躍在賽場上。她放棄了……騎士之路嗎?”
提到瑪莉婭,瑪嘉烈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被更深的複雜情緒取代。她冇有立刻回答。
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發言人麥基——那位資深乾練的商業聯合會代言人——出現在露台入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禮節性微笑,但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德羅斯特小姐……還有瑪嘉烈小姐,晚上好。”麥基的措辭謹慎,“剛纔的騷動勞您費神了。像二位這樣的大騎士,一舉一動都會成為話題,何況還當著媒體的麵……不過這總有辦法處理。”他轉向薇薇安娜,語氣更側重了些,“德羅斯特小姐,您該為明天與萊塔尼亞那位伯爵的會麵做準備了。可以的話,這段時間還是不要製造太多……不確定因素的好。”
薇薇安娜的表情恢複了那種公眾麵前的平靜淡然。“比如,和一位感染者騎士見麵?”她輕聲反問。
麥基的笑容不變:“那位伯爵幾乎可以說是為您而來,德羅斯特小姐。梅什科工業很樂意推進與萊塔尼亞的貿易合同,而最終促成合作的關鍵人物,是您。這是您的職責,也是您的價值所在。”
“當然……我的職責。”薇薇安娜重複了這句話,聽不出情緒。她轉向瑪嘉烈,微微欠身,“看來很遺憾,耀騎士閣下,今夜冇法和您繼續交談了。”
“沒關係。”瑪嘉烈說,“您……讓人很意外。如今的卡西米爾,還有您這樣的騎士。”
“下回見,就是在賽場上了。”薇薇安娜說。
“我等待著那一天。”瑪嘉烈鄭重迴應。
薇薇安娜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停住,側過頭,用隻有瑪嘉烈能聽清的音量,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最後一句忠告,耀騎士閣下。”
她抬眸,望向被城市燈光映成暗紫色的、無星的夜空。
“風雨欲來。”
“這段時日的星空,星火格外閃耀——但那是風暴前的靜電,而非真正的星辰。”
說完,她便隨麥基離開了,留下瑪嘉烈獨自站在露台上,咀嚼著那話語中不祥的詩意與明確的警告。
風雨欲來。她當然知道。傑米的死、媒體的圍堵、係統的敵意、逐魘騎士的出現、紅鬆騎士團的困境……無數細小的裂紋正在這座光鮮都市的表麵蔓延。燭騎士看到了,並以她自己的方式發出了警示。
瑪嘉烈握緊了手中的劍槍。武器的冰涼觸感讓她保持清醒。她轉身,也離開了露台。她需要回到工坊,回到瑪莉婭和佐菲婭身邊。戰鬥遠未結束,它隻是從聚光燈下的賽場,擴散到了更廣闊、更晦暗的每一個角落。
當她回到舊工坊區時,夜色已濃。工坊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與窗外大騎士領虛偽的霓虹形成對比。她推開門,看到瑪莉婭正對著一台開啟的行動式電視發呆,佐菲婭在檢查自己的鞭刃,而叔叔瑪恩納不知何時又離開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電視裡,新聞正在總結:“……騎士協會承諾,絕不會因為一些小小的風波,影響特錦賽賽程……”
小小的風波。一條生命的逝去,隻是一個“小小的風波”。
瑪莉婭抬起頭,眼中是未散的憂慮:“姐姐,那個燭騎士……”
“她是個明白人。”瑪嘉烈簡短地說,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但就像她說的,風雨欲來。我們要做好準備。”
佐菲婭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你今天的比賽,我們都看了。”她頓了頓,“贏得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不安。那些記者冇為難你吧?”
“遇到了。不過解決了。”瑪嘉烈接過水,冇有多說詳情。她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柄劍槍上,它剛剛經曆了第一場實戰,光潔如新,冇有留下任何勝利的痕跡,彷彿那場壓倒性的勝利輕如鴻毛。
窗外,巨大的廣告飛艇緩緩劃過夜空,螢幕上滾動著明日賽程和某家騎士裝備讚助商的廣告。光汙染將雲層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紅,看不到一顆星星。
燭騎士所說的“星火”,或許從來不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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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老工匠科瓦爾的酒吧。
這家店坐落在舊城區的一條僻靜街道上,招牌已經褪色。來這裡的常客大多是退役騎士、老工匠,以及一些不願融入新時代浪潮的人。
光頭馬丁在吧檯後擦拭酒杯。老騎士弗格瓦爾德和老工匠科瓦爾坐在角落打牌,電視裡播放著特錦賽集錦,聲音調得很低。
門被推開了。
來人穿著簡樸的輕甲,頭盔形狀像某種野獸的頭顱。他手持一柄長柄戰斧,斧刃上刻著難以辨識的古老紋路。
酒吧裡安靜了一瞬。
那人走到吧檯前,取下頭盔。露出一張年輕但飽經風霜的臉,眼睛是罕見的琥珀色。他是庫蘭塔嗎?
“喝什麼?”馬丁問。
“水。”逐魘騎士說。他的卡西米爾語帶著奇怪的口音。
馬丁推過去一杯水。逐魘騎士冇有喝,隻是看著水麵。
然後,他開始唱歌。
聲音很低,用的是完全陌生的語言。旋律古老而蒼涼,像風穿過草原。歌詞無人聽懂,但那調子本身就像有重量,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老騎士弗格瓦爾德手中的牌掉在了桌上。
“你……”他站起來,聲音顫抖,“你剛纔唱的是什麼?”
逐魘騎士轉過頭。他的目光落在弗格瓦爾德身上,像在辨認一件出土文物。
“(古老的語言)巴特巴雅爾,”他說,“同胞。末裔之人。”
弗格瓦爾德臉色變了。那是他祖父的名字。
“你為什麼知道這個名字?”他的右手悄悄摸向腰後的短銃。
逐魘騎士冇有回答。他環顧酒吧,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最後,他搖了搖頭。
“(古老的語言)遺憾。”
他放下水杯,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弗格瓦爾德追過去,“你還冇回答我!”
“聒噪。”逐魘騎士的評價簡短而直接。“隻有流淌著黃金之血的天馬才配稱得上對手。”
“你在說什麼胡話?”弗格瓦爾德的手按在了短銃上。
逐魘騎士卻像是完全冇感覺到威脅。他重新看向弗格瓦爾德,用那種古老的語言說了很長一段話。弗格瓦爾德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說完,逐魘騎士轉身,走向門口。
“既然此行無果,那也不必久留。”他離開了。酒吧裡一片寂靜。
過了很久,科瓦爾才問:“老弗,他到底是誰?”
弗格瓦爾德慢慢坐回椅子上,手還在微微發抖。
“夢魘。”他說,“古代可汗的戰士。他們不相信城市,不相信法律,隻相信力量、榮譽和草原的法則。他們一生都在尋找強大的對手,進行‘天途’——一種朝聖般的戰鬥之旅。”
“那他來找你……”
“因為我身上流著一點他們的血。”弗格瓦爾德苦笑,“我祖父的母親是夢魘部族的女人。但那已經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他提到‘黃金之血的天馬’……”
“是指臨光家。”弗格瓦爾德喝了一大口酒,“夢魘看不起現在的卡西米爾,認為騎士精神已經死了,死在商業和娛樂裡。他們來,大概是想確認這一點。”
“確認之後呢?”
“要麼離開。要麼……”弗格瓦爾德冇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要麼離開。要麼,試圖用他們的方式,“糾正”這個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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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聯合會大廈的高層,發言人馬克維茨正在審閱一份檔案。
那是一份騎士協會送來的大騎士資料更新。他的目光停留在“逐魘騎士”那一欄:冇有騎士團所屬,冇有商業代言,冇有固定住所。就像一個闖入精密儀器的原始石塊。
馬克維茨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進這座大廈時的感覺:巨大的玻璃窗,光滑的大理石地麵,空氣中淡淡的香氛。一切都那麼完美,那麼有秩序。他正在被塑造成這個係統需要的樣子。
而逐魘騎士,拒絕被塑造。
這很危險。在一個一切都可以被定價、被包裝、被出售的係統裡,拒絕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助理朱維爾走了進來。
“馬克維茨先生,關於感染者騎士事件的輿情報告。”朱維爾遞上檔案,“國民院接到了大量投訴,要求重新評估感染者騎士法案。但內部訊息是,不會有大改動。”
“為什麼?”馬克維茨問。他其實知道答案。
朱維爾猶豫了一下。“因為……改回去等於承認當初允許感染者參賽是錯的。而當初的決定是多方妥協的結果,包括監正會的壓力、血騎士帶來的商業價值……”
“血騎士?”馬克維茨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那位感染者出身的傳奇冠軍,曾用絕對的武力在賽場上為自己和同類砸開過一絲縫隙,成為商業聯合會一度無法忽視的符號。
“是的。現在推翻,會損害協會的公信力。”朱維爾斟酌著詞句,“規則維護的是係統本身,而不是係統裡的人。”
馬克維茨看著這個年輕人。朱維爾說出這句話時,臉上隻有陳述事實的平靜。他已經完全接受了這套邏輯。
“我知道了。”馬克維茨說。
朱維爾離開後,馬克維茨走到窗前。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大騎士領:霓虹閃爍的競技場、車流不息的商業街。一切都那麼有序,那麼繁榮。
但他知道秩序之下是什麼。是地下管道裡聚集的感染者,是賽場上被金屬箱拖走的屍體,是像逐魘騎士那樣拒絕被馴化的異類。
係統會如何處理這些“異物”?通常有兩種方式:消化,或者排出。
他回到辦公桌前,繼續看名單。下一個是耀騎士瑪嘉烈·臨光。她的資料旁有一個紅色標記:“需要特彆關注”。
馬克維茨想起燭騎士薇薇安娜與瑪嘉烈見麵的報告。燭騎士是商業聯合會精心培育的明星,而耀騎士是係統的叛徒。她們的接觸,無論內容如何,都可能被解讀為某種訊號。
他拿起筆,在瑪嘉烈的資料旁寫下一行備註:
“潛在的不穩定因素。建議觀察其與感染者社群的關聯。”
寫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劃掉了“觀察”,改為“監控”。
他為自己思維的迅速“合規化”感到一絲寒意,隨即用“職責所在”說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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