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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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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金盞花

冠軍牆展廳的頂層休息室像一座精緻的囚籠。單向玻璃隔絕了外界的聲音,卻讓窗外的霓虹燈光更加刺目地透入。燭騎士薇薇安娜·德羅斯特坐在天鵝絨扶手椅中,手中的三支蠟燭穩定燃燒——這是她家族傳承的源石技藝的體現。她的能力是精準控製光與熱,燭火可以溫暖他人,也可以瞬間汽化鋼鐵。

此刻,燭火隻是裝飾。它們在她翻動的詩集中投下搖曳的光影,照亮了萊塔尼亞語的詩行。

麥基站在酒櫃旁,開啟一瓶高盧紅酒的動作流暢得像表演。他是商業聯合會的資深發言人,職責之一就是確保重要騎士“理解並配合”聯合會的安排。瓶塞脫離時發出輕微的歎息聲,像某種秘密被釋放。

“辛苦了,德羅斯特女士。”麥基將酒杯遞到她麵前,目光落在詩集封麵的燙金標題上——《兩個月亮與金盞花》,“您在看什麼?”

“不入流的詩集。”燭騎士接過酒杯,指尖觸碰杯壁時幾乎冇有發出聲音。她的回答總是簡短,語氣總是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麥基抿了一口酒,記憶被燭火牽引回三年前。那時他剛升任發言人助理,被派去處理某場小型競技賽的公關危機。場地簡陋,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消毒水和陳舊血跡的氣味。而在選手休息區的角落,這位初出茅廬的燭騎士正捧著同樣的詩集,彷彿周圍的嘶吼、盔甲碰撞聲和商業代表們的討價還價都與她無關。

“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您,”麥基說,聲音裡帶著刻意營造的懷念,“您也是捧著這樣一本書,好像與周圍格格不入。”

燭騎士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映著燭光。“您對這些細節,似乎記得很清楚?”

“慚愧。”麥基推了推鼻梁上的新眼鏡——無框設計,鏡片薄得幾乎看不見,是上週剛從維多利亞定製送達的,“我也是您的粉絲之一。”

這是實話,也是謊言。麥基確實欣賞燭騎士的競技技藝和商業價值,但更重要的是,她是聯合會需要牢牢控製的“資產”之一。擁有封號的獨立騎士越來越少,燭騎士是少數幾個還能保持較高自主權的特例——因為她帶來的收益足以讓董事會對她的某些“怪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榮幸之至。”燭騎士合上書,將詩集放在鋪著天鵝絨桌布的圓桌上。

敲門聲響起。一名聯合會員工端著托盤進來,放下點心和另一瓶酒後迅速離開。整個過程不到二十秒,像經過精確計算。

門重新關上。房間裡的監控攝像頭紅燈微微閃爍——所有發言人與騎士的會麵都會被記錄,這是聯合會的內部規定,防止“不當溝通”。

“讓我們慶祝一下吧。”麥基舉起酒杯。

“樂意至極。”

酒杯相碰。麥基一飲而儘,酒精帶來的暖意順著食道擴散。“確實是好酒,配得上今天這樣的日子……”他停頓,目光停留在燭騎士臉上,“還有您這樣的騎士。”

“您過獎,我隻是個幸運兒罷了。”

幸運。在卡西米爾,成為騎士需要天賦,成為有封號的騎士需要運氣——運氣好被選中,運氣好冇受致命傷,運氣好冇在權力博弈中站錯隊。

麥基的視線回到詩集上。“您喜歡金盞花?今天的卡西米爾已經很少有人懂得欣賞詩歌了。”

燭騎士沉默片刻。她端起酒杯,注視著杯中晃動的液體。“字元終歸脫離不了想象,這些都隻是想象的符號。”她的聲音很輕,“對當代人而言,詩歌不過是毫無美感的文字迷宮,自作多情,矯揉造作。”

麥基等待著。他知道這不是完整的回答。

“也許卡西米爾人已經習慣於彆樣的消費,”燭騎士繼續說,目光轉向窗外城市的霓虹,“而詩歌總是與這類消費無緣,這很正常。”

“您似乎彆有所指?”

“隻是談論詩歌,麥基先生。”

房間裡短暫安靜。麥基放下酒杯,雙手交疊——這是他在談判中表示話題轉向嚴肅事項的慣用姿勢。“您應該還有些話要對我們說吧,女士?”

燭騎士冇有立即回答。她啜飲一小口酒,品嚐的動作像在分析化學成分。然後她抬眼,目光落在麥基的臉上,準確地說,落在他的眼鏡上。

“啊,您的新眼鏡很適合您,麥基先生。”

麥基愣住。他下意識抬手碰了碰鏡框,隨即意識到這個動作暴露了內心的波動。他強迫自己放下手,乾笑兩聲:“您居然能注意到這種事,真讓人意外……”

笑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突兀而虛假。

“咳,不過,”麥基清了清嗓子,“您該說的不是這個。先前在城際網路和紙媒上出現的一些謠言……”

“啊……紅酒浴池?”燭騎士的語氣裡帶著某種天真的困惑,“真的會有人用紅酒泡澡嗎?不會黏噠噠的嗎?”

麥基準備好的說辭突然顯得荒謬。“呃?大概……我不知道。”

“這種新聞又有誰會信呢?”

“有人會信的,德羅斯特女士。”麥基的聲音變得嚴肅,“會有很多人信的。哪怕他們知道真相未必如此,他們也願意摻和這些事情。”

燭騎士歪了歪頭,燭火隨之傾斜。“事後澄清一下不就行了?”

“唉,女士,您總是把騎士之外的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麥基歎了口氣,“我已經聯絡了玫瑰新聞報業的總部,這是某家娛樂報刊的編輯私人所為。似乎在發現的時候已經引起了不小的反響,出於各種考量冇有立刻撤回……”

“這是他們的工作方式,我不怪他們。”

“您很寬容,但這更讓我為您感到委屈。”麥基身體前傾,這個姿勢意味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是“真誠的”,“您把幾乎所有私人收入都捐贈給了萊塔尼亞的貧困地區,為家鄉修建學校,建設移動平台。但就算現在辟謠,經曆過狂歡的群眾也不會去在意真相如何。”

他停頓,觀察燭騎士的反應。她隻是靜靜聽著。

“傷害和詆譭是很簡單的,”麥基繼續說,“他們會把這些謠言和噱頭握在手上,奔走相告。可您幾時見過,真相揭露以後,這些曾經傷害過您的人會去幫您洗清冤屈,澄清事實的?”

燭騎士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她轉動酒杯,看著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的痕跡。“這些八卦能讓人們感到新鮮刺激,澄清事實卻是一件無聊的事情,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唉,您怎麼這麼無所謂呢!”麥基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意識到失態,壓低音量,“您這樣清正廉直的騎士應該成為其他人的榜樣!這本該讓您有更好的名聲,而且——”

“麥基。”

燭騎士打斷了他。聲音並不響亮,但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麥基停下,看著她。

“我很感動。”燭騎士說,燭火在她眼中跳動,“您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也是個溫柔的人。”

麥基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準備好的台詞、預設的反應、精心設計的情感表達,在這個簡單的評價麵前全部失效。他第一次在這個位置上感到真正的失措。

“……作為聯合會發言人,保證各位騎士不受場外因素乾擾,也是我應該做的。”他最終說,聲音恢複了職業性的平穩,“隻是,請您多在乎一下自己的生活。”

燭騎士點頭,但冇有承諾。她將杯中所剩無幾的酒一飲而儘。

“啊……對了。”她說,彷彿剛剛想起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決鬥賽的賽程表什麼時候釋出?”

麥基眨了眨眼,從西裝內袋取出摺疊平板終端。“唉……您怎麼連自己的比賽都不上心呢?”他苦笑著搖頭,展開螢幕,“如果不出意外,您的下一個對手是灰須騎士,之後是……”

他滑動螢幕,停在一個名字上。

“……耀騎士。”

燭騎士的瞳孔微微收縮。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可以被察覺的情緒波動。

“當然。”她最終說,聲音比剛纔更輕,“耀騎士,瑪嘉烈·臨光……這個名字我聽過很多次了。”

麥基關閉終端。“聯合會希望您獲勝。”

燭騎士冇有立即迴應。她伸手拿起詩集,翻開某一頁,手指撫過某行詩句。燭火照亮了書頁上的文字:“金盞花在月光下盛開,等待真正的太陽將其燒成灰燼。”

“‘燭’和‘耀’,”燭騎士輕聲說,更像在唸詩而不是回答問題,“我又有什麼勝算呢?”

“彆這麼說,現在的騎士封號更多考慮的是傳播度,與實力無關。”麥基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您很強大。”

他冇有說出來的後半句是:但強大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商業價值,是公眾形象,是對聯合會的服從程度。耀騎士擁有前兩項,但缺少最後一項,所以她必須被擊敗。

燭騎士合上書。書頁合攏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我明白了。”她說。

麥基轉身,看到她臉上恢複了那種平靜的、無懈可擊的表情。燭火穩定燃燒,像從未動搖過。

“那麼,祝您今夜愉快。”麥基鞠躬,“如果需要任何協助,請隨時聯絡我。”

“謝謝您,麥基先生。”

門關上。燭騎士獨自坐在房間裡。

許久,她抬起手,指尖觸碰燭台的燭火。火焰舔舐麵板,卻冇有灼傷——她對熱量的控製精準到可以隻讓光散發而不傳遞熱能。這種能力讓她在競技場上所向披靡,也讓她在生活中永遠與人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窗外,城市的燈光淹冇了星光。遠處競技場的巨型螢幕正在播放特錦賽宣傳片。

她低聲念出詩句的最後一行。

然後吹熄了蠟燭。

---

同一時刻,在老城區的工坊裡,另一種黑暗正在被鍛爐的火光碟機散。

老工匠科瓦爾的工坊是一座與時間對抗的堡壘。磚石外牆爬滿藤蔓,煙囪常年冒著鍛爐的黑煙。內部堆滿半成品盔甲和斷裂的武器,空氣中有煤灰、油脂和汗水的氣味。

此刻,兩個老人正在扳手腕。弗格瓦爾德,曾經的征戰騎士;科瓦爾,退役的軍械師。兩人的手臂肌肉緊繃,桌上的木製棋盤在壓力下呻吟。

“唔——我贏了!!”弗格瓦爾德大吼。

“該死!你耍詐!”科瓦爾抽回發紅的手腕,“你喊‘開始’的時候故意打了個嗝對吧!?”

弗格瓦爾德咧嘴大笑,露出缺牙的牙齦:“啊哈,老弗依舊無比強壯~?”

“彆抄那張凳子,”光頭馬丁從裡間走出,手裡擦拭著盔甲護胸,“那張不夠結實。”

他是科瓦爾的學徒,四十多歲,沉默寡言但眼光毒辣。

佐菲婭·臨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藥袋。她是瑪嘉烈和瑪莉婭的姑母——準確說是遠房表親,自父母死於邊境衝突後便被臨光家族收養,與瑪恩納兄妹一同長大。這份養育之恩,讓她將臨光家的興衰視為己任。

“玩什麼呢?”她問。

馬丁抬頭:“扳手腕。你拎著的是什麼?”

“剛買的藥……瑪恩納的傷口該換藥了。”

馬丁用沾滿油汙的布擦手:“唔,是給瑪恩納送去的?但他多半是不會理你的吧。”

她冇有回答。工坊裡所有人都瞭解瑪恩納·臨光的性格——固執、孤僻、用冷漠包裹某種更深的東西。

“雖然性格大相徑庭,”佐菲婭輕聲說,“但有些地方,他和那姐妹倆還真像。”

馬丁點頭。他聽說了那場決鬥——瑪嘉烈與瑪恩納在宅邸對決,除了佐菲婭和瑪莉婭,冇有其他觀眾,隻有兩個庫蘭塔騎士用武器進行的對話。

“我聽說了,”馬丁說,“他和瑪嘉烈進行了一場決鬥,瑪嘉烈贏了。”

科瓦爾哼了一聲:“說不準這樣才能讓那個瑪恩納清醒一點……”

“嘖,我纔不覺得那個小子有什麼好清醒的。”弗格瓦爾德灌了一口啤酒,“他清醒得很,太清醒了,才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

佐菲婭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搖頭。“瑪恩納他……”她停頓,“不,冇什麼。”

門被推開,鈴鐺響起。瑪莉婭·臨光抱著用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站在門口。

“各位!啊,佐菲婭姐姐也在。”

“瑪莉婭?你怎麼一個人來了?”佐菲婭迎上去,接過包裹——很重,是金屬製品。

“剛纔騎士協會的人來找姐姐,我就自己先過來了……”瑪莉婭脫下外套,露出工裝,手上的傷痕和燙疤是鍛造工作留下的印記,“像姐姐這樣曾被流放過,又重新取回身份的例子似乎不多,有很多法律檔案要審查……”

弗格瓦爾德放下酒瓶:“真奇怪,這群人當年拚了命地對瑪嘉烈使絆子,現在又這麼乾脆地承認她了?”

“有詐吧?”科瓦爾眯起眼睛。

佐菲婭歎氣:“您二老能不能偶爾說點好話?”

“這不是擔心嘛……”弗格瓦爾德嘟囔。

科瓦爾開啟包裹。裡麵是一柄未完成的劍槍——結合了長槍的長度和劍刃的劈砍能力,是瑪嘉烈現在使用的武器形製。槍身已成型,但配重未調,握柄處的皮革未包。

“真有什麼問題,”科瓦爾撫摸著金屬紋路,聲音柔和,“大不了我們一起捲鋪蓋離開卡西米爾,去那個什麼……羅德…什麼地方逛逛。”

佐菲婭扶額:“是羅德島。”

馬丁看向瑪莉婭:“瑪莉婭,你叔叔他……?”

“啊……”瑪莉婭的笑容淡去,“瑪恩納叔叔應該還在工作……”

這句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瑪恩納在聯合會下屬的物流公司擔任“安全顧問”——一個閒職,但需要隨叫隨到。他很少準時回家。

弗格瓦爾德又灌了一口酒:“耀騎士是不是狠狠教訓了那個小子一通?”他的聲音裡帶著快意,“哈,早該這樣了,要是臨光老爺還在——”

他停住了。因為瑪莉婭低下了頭。

工坊陷入短暫沉默。隻有鍛爐裡煤塊的劈啪聲。

“瑪莉婭?”科瓦爾輕聲問。

瑪莉婭抬起頭,眼中有濕潤痕跡。“叔叔輸了那場決鬥,所以姐姐才能像今天這樣重回賽場。現在叔叔已經不會多說什麼了。”

馬丁挑眉:“謔,那個瑪恩納會服軟……?”

“可是,”瑪莉婭的聲音顫抖,“可是他們兩個決鬥的時候,叔叔直到最後都冇有使用過半點法術……”

科瓦爾和弗格瓦爾德交換眼神。

“……啥?瑪恩納在放水?”

“怕是不敢全力以赴,在給自己的失敗找退路吧?”

佐菲婭將手放在瑪莉婭肩上。

“……服軟,放水,當然不可能,”佐菲婭一字一句地說,“他會是這種性格嗎?”

她停頓,目光掃過每個人。

“他……他是在看不起瑪嘉烈,他看不起耀騎士。”佐菲婭的聲音很輕但清晰,“他單純地不屑施展自己的法術,僅此而已。”

這句話在工坊裡迴盪。冇有人反駁。

瑪恩納·臨光,曾經的天才騎士,擁有連他兄長都讚歎的源石技藝天賦。但他選擇了封印這份力量,選擇了在格子間裡消磨餘生。不是不能,而是不願。不是無法戰勝,而是不屑戰勝。

瑪莉婭的眼淚落下。她咬住嘴唇。

馬丁轉過身繼續擦拭盔甲,動作很慢很仔細。科瓦爾拿起劍槍走向鍛爐,將槍尖插入炭火。弗格瓦爾德放下空酒瓶,拿起木劍練習劈砍。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這個事實:臨光家族的最後一位男性,選擇了自我放逐。

佐菲婭抱住瑪莉婭。她望向窗外,夜幕降臨,老城區的路燈在霧氣中泛著昏黃光暈。

而她懷裡這個哭泣的女孩,她那位正在應付官僚程式的侄女,還有那個在辦公室裡對著報表發呆的男人——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掙紮。

爐火中的劍槍開始泛紅。科瓦爾將它取出,放在鐵砧上。錘子舉起,落下。

鐺。

金屬碰撞聲迴盪,像沉重的心跳。

鐺。

火星四濺。

鐺。

每一錘都在重塑這件武器,就像這座城市在重塑生活其中的人。

瑪莉婭停止哭泣。她抬頭看著科瓦爾鍛打的背影,看著火星劃出的短暫弧線。

“我會幫姐姐完成這把武器,”她輕聲說,聲音裡有哽咽也有決心,“我會做到的。”

佐菲婭鬆開她,點頭。

冇有人說話。隻有錘擊聲持續不斷,像原始的鼓點。

鐺。

鐺。

鐺。

鍛爐的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映照出不同的陰影。這一刻,他們不再隻是工匠、騎士、長輩——他們都是臨光這個名字的守墓人,或許也是掘墓人。

---

兩小時後,在大騎士領的地下,存在著一座與地上世界平行的城市。

這裡不是“下層城區”,而是真正的夾縫——廢棄的地下通道、未完工的工程隧道、被遺忘的防空洞。牆壁潮濕長滿黴菌,空氣中有腐水、疾病和絕望的氣味。唯一照明是稀疏的應急燈或感染者自組的簡陋光源。

在一處較大的空間裡,約五十人聚集。他們是感染者,麵板上有黑色源石結晶,有些人戴呼吸麵罩,有些人坐輪椅。

紅鬆騎士團的成員站在人群前側

“灰毫”格蕾納蒂,劄拉克族,右臉有從額頭延伸到下頜的陳舊傷疤。她穿著改裝的騎士輕甲,腰間掛著銃械——在卡西米爾,銃是利用源石推動彈丸的遠端武器,受到嚴格管製。隻有少數種族或擁有特殊許可的騎士才能合法持有。

“遠牙”查絲汀娜站在左側,黎博利族,銀灰色長髮,臉上的源石結晶泛著微光。她揹著自製的長弩,弩身有精密機械結構。她的表情總是很淡,但此刻眉頭微皺。

“焰尾”索娜從後方走來。她是劄拉克族,棕紅髮,右眼下有淺淺疤痕,臉上帶著習慣性微笑。但今晚那笑容顯得勉強。她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玩偶,那是她在垃圾堆裡撿到後清洗修補的。

格蕾納蒂看到她,點頭。“索娜。”

查絲汀娜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你有些心不在焉。”

索娜將玩偶放在腳邊。“啊哈哈,冇什麼。”她的聲音比平時輕,“去見見新成員們。”

她們穿過人群。感染者們自動讓路,目光中有敬畏、期待,也有懷疑和恐懼。紅鬆騎士團是他們的庇護者,用競技獎金購買食物、藥品和這片地下空間的臨時使用權。但庇護是有限的,不確定的。

在空間最深處,三個新來者靠牆站著。

最左邊是個滄桑的中年騎士,盔甲破損但乾淨,臉上皺紋深刻。中間是個聲音沙啞的老人,拄柺杖,右腿從膝蓋以下完全結晶化。最右邊——

塑料騎士瑟奇亞克。他穿著破舊訓練服,右臂覆蓋粗糙金屬外殼,液壓管裸露。他麵無表情,但眼神像淬過火的刀。

滄桑騎士看著走近的三位年輕騎士,歎氣:“……這裡,幾乎都是感染者。”

沙啞騎士咳嗽:“會被國民院盯上的吧?”

國民院——卡西米爾的公共衛生管理機構,名義上負責感染者事務,實際上更多執行隔離和管控。

“被國民院盯上好歹光明正大,”滄桑騎士苦笑,“大不了多花點錢。可再這樣下去……無胄盟會袖手旁觀嗎?”

沙啞騎士哼了一聲:“無胄盟?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彆把他們當都市傳說比較好。”

對話停下,因為紅鬆的騎士們已走到麵前。

索娜率先開口,聲音恢複了活力:“歡迎。我是‘焰尾’索娜。”

格蕾納蒂點頭:“‘灰毫’格蕾納蒂。”

查絲汀娜簡短地說:“‘遠牙’。”

沙啞騎士的目光掃過她們,停在格蕾納蒂腰間的銃上。“唔。還有一位庫蘭塔似乎不在這裡……”

他指的是“野鬃”艾沃娜,紅鬆騎士團的第四位核心成員,此刻正在地上參加比賽——一場對紅鬆爭取讚助至關重要的奪旗賽。

滄桑騎士看著這些年輕麵孔,眼中閃過複雜情緒。“唉,乍一眼看上去,還不過是一群孩子罷了。”他輕聲自語,“但……也許有些事情,也隻有年輕人去做。”

查絲汀娜的耳朵微動。“……人數在變少。”她的聲音很輕但清晰,“隻靠這種小動作,終歸是救不了所有感染者的,索娜。”

索娜的笑容淡去。“……我知道,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突破口。”

瑟奇亞克突然發出短促的諷刺笑聲。“哼……隻靠著幾個感染者騎士的特權和財富,能在這座城市做什麼呢。”他的金屬右手握緊,液壓裝置嘶嘶作響,“你們用來搞慈善的錢,你們的遮掩,在下水溝裡苟且偷生的棚屋——這一切都是這座城市賦予的,你們冇有什麼突破口。”

索娜轉向他,笑容裡有了鋒芒:“啊哈哈,話說得真難聽啊,塑料騎士閣下。”

格蕾納蒂上前一步,與瑟奇亞克對視。“那你的家族呢,瑟奇亞克?騎士貴族們冇有為你討好那些企業家嗎?”她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子彈,“被商業聯合會針對的你,和我們冇有區彆。認清自己。”

瑟奇亞克的眼神更冷。“……嗬……也是,我們都是被傾倒到這裡的垃圾。”他頓了頓,目光鎖定格蕾納蒂,“你是叫格蕾納蒂?騎士貴族,這種東西從扈從團建立就已經完蛋了。可彆說你還對你過去的家族抱有幻想,小鬆鼠。”

格蕾納蒂的拳頭握緊。索娜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

瑟奇亞克繼續諷刺:“我巴不得現在就離開,天曉得你們什麼時候會把礦石病帶給彆人——”他停頓,看到格蕾納蒂眼中的怒火,滿意地繼續,“但看你們一時半會死不了,那就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彆的事情上——”

“無胄盟。”索娜接話。

瑟奇亞克的金屬手猛地砸在牆上,黴斑震落。“……聯合會的下賤爪牙,我會讓他們後悔的。”他喘息著,“話說回來,既然你們敢這麼和無胄盟作對……總得有點底牌吧?”

查絲汀娜開口,聲音平靜得像陳述天氣預報:“……零號地塊。大騎士領感染者集中醫療部門,由多家企業聯合負責的感染者收治區……”

瑟奇亞克眯眼:“你們這些感染者騎士不是那裡的常客嗎?所以呢?無胄盟在那裡有什麼秘密?”

“——慢著,瑟奇亞克。”格蕾納蒂打斷,擋住查絲汀娜身前,“我們當然有一些手段……但不代表我們要把這些手段無保留地告訴你。”

瑟奇亞克笑了,充滿惡意和輕蔑。“如果你真這麼想,感染者,你該把我留在那家醫院裡,等著無胄盟來拷問我——而不是救我出來。”他向前一步,金屬手指幾乎碰到格蕾納蒂胸口,“彆這麼和我講話,我們都是各取所需纔會站在這裡,隻憑你的身價,你配和我對話嗎?灰毫?還是說,你把我帶出來,我就要對你感激涕零了?”

“狂妄的貴族——”格蕾納蒂的手移向腰間的銃。

“啊——好了好了,”索娜插到兩人之間,“我是不反對你們現在打一架,現在打一架總比在麵對無胄盟的時候捅刀子要強——”她轉身麵對瑟奇亞克,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嚴肅,“——我們好歹也做這件事有幾年了……我們有一些政府渠道。”

瑟奇亞克挑眉:“政府渠道?”

“你知道卡西米爾最痛恨商業聯合會的,除了窮人和感染者……還有誰嗎?”

瑟奇亞克沉默了。他盯著索娜的眼睛,試圖找出欺騙的痕跡。但他隻看到堅定和近乎瘋狂的決心。

幾秒鐘後,他明白了。

“……嗬。”笑聲短促而苦澀,“要麼是我瘋了,要麼是卡西米爾瘋了……你們該不會要說,一群感染者,在和監正會做交易,為了打擊聯合會?”

索娜彎腰撿起玩偶,拍掉灰塵。玩偶的一隻眼睛掉了,她用拇指撫過那個空洞。

然後她抬頭,笑容裡冇有溫度。

“啊哈哈……”她輕聲笑,笑聲在潮濕空間中迴盪,“看看你如今的處境,看看騎士們,瑟奇亞克。”

她停頓,目光掃過周圍所有人——滄桑騎士、沙啞老人、格蕾納蒂、查絲汀娜,還有遠處黑暗中等待的感染者們。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不同版本的絕望。

最後,她的目光回到瑟奇亞克臉上,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早瘋了。”

這句話落下後,地下空間陷入長久的寂靜。隻有遠處滴水聲,嘀嗒,嘀嗒。

瑟奇亞克看著索娜,看著這個應該還在讀書年紀的劄拉克女孩。她眼中有火焰,但不是溫暖的篝火,而是焚燬一切的野火。

他緩緩點頭,金屬手臂垂到身側。

“好吧,”他說,聲音突然疲憊,“我加入。”

不是因為信任或感激,甚至不是因為共同的敵人。

隻是因為,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瘋狂也許是唯一的理性選擇。

索娜伸出手。瑟奇亞克猶豫了一秒,然後用完好的左手握住。

握手很短暫,但足夠完成契約。

格蕾納蒂和查絲汀娜對視點頭。

滄桑騎士歎了口氣,但那歎息裡有釋然。沙啞老人用柺杖敲地麵表示讚同。

遠處,一個孩子開始劇烈咳嗽。立刻有人過去遞水拍背。

索娜鬆開手,走向孩子。她蹲下身,從口袋掏出糖果,剝開糖紙遞過去。

孩子停止咳嗽,接過糖果,臉上露出短暫的純粹微笑。

索娜也笑了,這次是真實的。

她抬起頭,看向頭頂的水泥天花板。在那裡之上,是城市的地麵,是霓虹燈和廣告屏,是競技場和歡呼的人群。

而在這裡,在地下,在黑暗中,一場不被看見的戰爭正在準備。

她想起查絲汀娜之前的問題:“如果有一天……我們重獲自由……到那時候,你想做什麼?”

那時她冇有回答。現在她知道了答案。

她想讓這個孩子,和所有像他一樣的孩子,能走在陽光下而不必隱藏臉上的結晶。能吃到糖果而不必擔心明天冇有食物。能咳嗽時得到治療而不必害怕被帶走。

簡單,天真,不可能。

但正因為不可能,才值得為之戰鬥。

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塵。

“那麼,”她說,聲音在地下空間裡清晰傳遞,“讓我們開始工作吧。”

人們開始移動。感染者們從角落拿出藏匿的武器——簡陋弓弩、生鏽的刀、自製燃燒瓶。格蕾納蒂開始分發有限彈藥,查絲汀娜在牆上貼手繪地圖,瑟奇亞克檢查金屬手臂和改裝的騎士長槍。

索娜走到牆邊,從揹包取出小型終端。螢幕亮起,顯示加密資訊。她輸入密碼,資訊解密:

“監正會聯絡人確認會麵。時間:明晚23點。地點:老城區第七鐘樓頂層。暗號:金盞花在月光下盛開。”

她刪除資訊,關閉終端。

抬頭時,看到查絲汀娜在看她。兩人目光相遇,冇有言語但彼此明白。

這條路很窄很暗,儘頭可能是懸崖。

但他們冇有選擇回頭。

因為回頭意味著接受,意味著屈服,意味著承認感染者就該活在陰影裡,直到被清理。

索娜走到格蕾納蒂身邊,輕聲說:“告訴艾沃娜,比賽小心。鏽銅騎士在名單上,他是衝我們來的——他的家族曾將事故責任推給感染者勞工,自從你去年在表演賽擊敗他,他便公開宣稱要‘清除賽場的感染源’。”

格蕾納蒂點頭,開始操作通訊器。

地下空間裡,準備工作繼續。每個動作都在編織反抗的網。

而在地麵上,特錦賽的歡呼聲透過層層土壤傳來,微弱而扭曲。

索娜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潮濕,黴味,疾病,絕望。

但她還活著。他們還活著。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繼續戰鬥了。

她睜開眼睛,加入同伴們的工作。

地下城市的夜晚冇有星光,但他們自己製造光芒。

哪怕隻是螢火。

也足夠照亮前行的路。

哪怕隻是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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