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歸鞘之劍
瑪嘉烈·臨光推開家族宅邸那扇沉重的橡木門時,黃昏的最後一道光正斜射進門廳,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塵。那些塵埃在光柱裡緩慢旋轉,像無數個微小的、停滯的時間碎片。宅子裡很安靜,不是安寧的靜,而是一種被抽空了生氣的、博物館標本式的寂靜。她能聞到熟悉的木蠟和舊書的氣味,但在這氣味底下,隱隱透著另一種味道——像是金屬長時間閒置後產生的微鏽,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歎息在牆壁間日積月累後形成的、看不見的薄靄。
她把簡單的行囊放在門邊的矮櫃上,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櫃子表麵光滑如鏡,倒映出她風塵仆仆的臉。那張臉比她記憶中離家時瘦削了些,眼角多了幾條細淺的紋路,不是歲月刻上的,是在更嚴酷的東西——比如荒漠的風、戰場的沙、流放路上永無止境的跋涉——打磨下自然形成的痕跡。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陌生,彷彿這副軀體在離家這些年裡已經悄悄更換了材質,變成了更堅硬、更耐磨的那種。
“姐姐!”
瑪莉婭的聲音從二樓走廊儘頭傳來,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瑪嘉烈抬頭,看見妹妹扶著欄杆站在那裡,身上還穿著沾有機油汙漬的工裝,一隻手攥著扳手,另一隻手捂著嘴,眼睛睜得很大,裡麵有水光在聚集、旋轉,隨時可能決堤。
瑪嘉烈走上樓梯,腳步在空曠的宅邸裡發出空洞的迴響。她走到瑪莉婭麵前,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妹妹眼角溢位的第一顆淚珠。那淚珠溫熱,帶著人體最原始的鹽分和溫度,與她指尖因長期握劍而生出的厚繭形成鮮明對比。
“我回來了。”她說,聲音不高,但在這個過分安靜的空間裡,每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可見的漣漪。
瑪莉婭扔下扳手,金屬工具砸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咚”聲。她撲進姐姐懷裡,手臂緊緊環住瑪嘉烈的腰,臉埋在她肩上,肩膀開始無法抑製地抽動。瑪嘉烈能感覺到滾燙的淚水迅速滲透衣料,燙在她肩胛骨附近的麵板上。她抬起手,一下一下輕拍妹妹的後背,動作有些生澀——這些年她更多是握劍、施術、在戰場上救死扶傷,已經很久冇有機會做這樣純粹屬於家人的、溫情的動作了。
“好了,好了。”她低聲說,聲音裡有一種自己都陌生的柔和,“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瑪莉婭哭得更凶了,彷彿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擔憂、孤獨都通過眼淚宣泄出來。瑪嘉烈任由她哭,目光越過妹妹的肩膀,望向走廊儘頭那扇緊閉的門。她知道門後是誰,也知道重逢不會隻是溫馨的眼淚和擁抱。
晚餐時分,長條餐桌旁隻坐了四個人。燭台上的蠟燭是新換的,火焰平穩地燃燒著,將四個人的影子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那些影子隨著火焰的搖曳而微微晃動,像是某種無聲的、扭曲的舞蹈。餐食很樸素:燉菜、麪包、一點醃肉。瑪莉婭準備的,她的手藝比過去進步了許多,但調味還是偏淡,像是不敢放太多佐料,生怕破壞了食物本身那點可憐的味道。
瑪恩納·臨光坐在主位,沉默地用餐。他的動作機械而精確,每一口食物咀嚼的次數都幾乎相同,吞嚥的間隔也分秒不差。他穿著熨燙平整但袖口已經磨損的襯衫,外麵套著深色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像戴著一張精心製作但缺乏靈魂的麵具。隻有在他偶爾抬眼時,瑪嘉烈才能在那雙與自己相似的、金棕色的眼睛裡看到一點東西——不是溫度,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摻雜著審視、疲憊和某種深藏不露的痛楚的東西。
佐菲婭坐在瑪嘉烈對麵。這位姑母年齡上與瑪嘉烈她們冇有相差太多,但比記憶中確實蒼老了些,她吃得不多,更多時候是在觀察——觀察瑪嘉烈握餐具時手指的習慣性收攏,觀察瑪恩納近乎僵硬的坐姿,觀察瑪莉婭在姐姐和叔叔之間小心翼翼來回逡巡的目光。
“這些年,”佐菲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隻有餐具輕微碰撞聲的餐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去了不少地方。”
“嗯。”瑪嘉烈應道,冇有展開說。她切下一塊燉菜裡的胡蘿蔔,送進嘴裡。胡蘿蔔燉得很軟,幾乎入口即化,但冇什麼味道,像是在水裡煮了太久,把所有的滋味都稀釋、釋放到湯裡去了。
“吃了不少苦吧。”佐菲婭繼續說,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瑪嘉烈停頓了一下。她想起卡茲戴爾邊境的風沙,想起烏薩斯凍原上能把人耳朵凍掉的寒風,想起在炎國南方潮濕悶熱的雨林裡,傷口潰爛發出的氣味和蚊蟲永不停歇的嗡鳴。她想起那些並肩作戰又相繼倒下的人,想起自己手臂上至今未完全消退的、源石技藝過度使用後留下的灼痕。
“還好。”她最終說,又切了一塊胡蘿蔔。
瑪恩納放下刀叉。金屬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但突兀的聲響。瑪莉婭嚇得手一抖,勺子掉進湯碗裡,濺起幾滴湯汁。
“流放不是旅行。”瑪恩納開口,聲音低沉,像從很深的地底傳來,“你應該清楚自己為什麼能回來,更該清楚回來意味著什麼。”
瑪嘉烈也放下刀叉。她抬起頭,直視叔叔的眼睛。燭光在她瞳仁裡跳動,像兩簇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苗。
“我清楚。”她說,“所以我纔回來。”
瑪恩納的視線盯入瑪嘉烈的眼睛,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卻奇異地未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讓那對金棕色的瞳孔顯得更加深邃冰冷,如同兩口封凍的井。“你父親用儘一生,最後選擇沉默,就是為了不讓這個姓氏被捲進更深的泥潭。你倒好,流放一圈回來,彆的冇學會,隻學會了把天真的口號喊得更響。”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向瑪嘉烈話語中最理想化的部分。瑪莉婭臉色發白,佐菲婭輕輕放下湯匙,金屬與瓷器的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父親的沉默,是因為失望,不是因為認同。”瑪嘉烈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如果所有人都因失望而沉默,那黑暗將永無止境。總得有人去點亮第一支火把,哪怕火焰微弱。”
“火把?”瑪恩納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是個近乎冷笑的弧度,卻冇有任何笑意到達眼底,“你所謂的火把,隻會先把自家房子點著。你看看窗外,瑪嘉烈,看看那座城市。它早已不是故事書裡的騎士之國,它是一個龐大的機器,一台精密的絞肉機!榮譽、信念、騎士精神……都是貼在絞肉機外殼上漂亮的花紋紙!你揮舞著祖傳的劍衝進去,以為能斬斷齒輪,結果隻會被絞得粉碎,連帶著把你身後那些還相信你的人,一起拖進去!”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不再掩飾其中的激憤與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痛苦。握著餐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手背上那道舊疤的顏色似乎也更深了些。
“那就讓它絞。”瑪嘉烈的眼神銳利起來,像兩簇驟然收緊的火焰,“如果機器的運轉依靠吞噬無辜者的尊嚴和希望,那它就該被停下,被拆毀。騎士的劍若不能指向不義,那鍛造它又有何用?僅僅作為壁爐上的裝飾,在家族冇落時變賣換錢嗎?”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鐵,猝然烙進了緊繃的空氣裡。
瑪恩納猛地站起身!沉重的橡木椅腿與石板地麵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噪音。他的臉色在燭光下變得異常難看,那是一種混合了被戳中痛處的暴怒、長久壓抑的屈辱,以及某種更深切悲哀的神情。他不再看瑪嘉烈,而是轉向壁爐上方——那裡懸掛著一柄入鞘的禮儀長劍,劍鞘蒙塵,纓絡暗淡,但它依然是臨光家族榮譽的象征,曾見證過無數代騎士的誓言與征戰。
“你,”瑪恩納的聲音因為極度壓抑而顫抖,他指向那柄劍,“你以為你懂得什麼是騎士的劍?什麼是家族的重量?”他又猛地指向瑪嘉烈,“流放幾年,吃了點苦,就以為自己看清了世界的真相?我告訴你,你什麼也不懂!你父親放棄佩劍,換上這身可笑的西裝,每天對著那些腦滿腸肥的商人點頭哈腰,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這個還能遮風擋雨的屋頂,是為了瑪莉婭還能有工坊可去,是為了‘臨光’這個姓氏不至於徹底淪為笑柄!”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剛纔那番話耗儘了所有力氣,也撕開了經年累月小心翼翼維持的偽裝,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不願示人的傷口。
瑪嘉烈也緩緩站了起來。她的動作比瑪恩納平穩,但周身的氣息卻陡然變得鋒利、凝聚。她冇有去看那柄塵封的禮儀劍,而是解開了自己始終隨身攜帶的那個狹長布包。布包陳舊,邊角磨損,沾有難以洗淨的塵土和深色汙漬。她一層層解開繫繩,動作不疾不徐,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布包滑落,露出裡麵的兵器。那不是華麗耀眼的戰錘,也不是儀式長劍,而是一柄形製古樸、甚至有些簡拙的直劍。劍鞘是深色的硬木,冇有任何裝飾,隻有長期把握形成的油潤光澤。但當她握住劍柄,將它完全抽出時,一種迥異於這間沉悶餐室的氣息瀰漫開來——那是風沙的氣息,是曠野的氣息,是無數次生死搏殺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實質的肅殺與堅韌。劍身並非光潔如鏡,上麵有著細密的、使用過度的劃痕,靠近護手處甚至有一小塊不明顯的修補痕跡,像是曾被巨力擊損後又重新鍛造接合。它不漂亮,但無比真實,就像此刻的瑪嘉烈本人。
“我確實不懂,叔叔。”瑪嘉烈開口,聲音不大,卻壓過了瑪恩納粗重的呼吸和壁爐虛假的劈啪聲,“我不懂如何對著不公低下頭顱,不懂如何用沉默換取苟且的安寧。”她橫轉劍身,讓燭光在那佈滿痕跡的刃上遊走,“但這柄劍懂。它懂得如何指向真正的敵人,懂得如何在絕境中開辟道路,更懂得——”她的目光終於再次與瑪恩納對上,那裡麵的火焰熾熱而純粹,“——真正要守護一個家、一個姓氏,靠的不是委曲求全,而是讓它的名字,重新與‘不可辱’、‘不可欺’聯絡在一起。”
瑪恩納死死盯著那柄劍,盯著劍身上那些無聲訴說著遙遠殘酷故事的痕跡,盯著侄女握劍的手——那手上同樣佈滿新舊交織的繭和疤,穩定得如同與劍鑄為一體。他眼中翻騰的情緒劇烈衝撞著:憤怒、驚愕、一絲不易察覺的震撼,還有更多無法名狀的痛苦。最終,所有這些情緒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縮、淬鍊,化作了某種冰冷決絕的東西。
他冇有再去取壁爐上的禮儀劍,而是猛地扯開了自己西裝的釦子!在瑪莉婭的驚呼和佐菲婭驟然收縮的瞳孔注視下,他撕開襯衫的前襟,從貼身的內襯裡,抽出了一柄短劍。
那短劍長約尺餘,造型異常簡潔,幾乎可以稱得上簡陋。劍柄纏繞著磨損嚴重的皮革,護手是簡單的十字形,劍身暗淡無光,甚至有些地方帶著不易察覺的鏽跡。但就是這樣一柄看似不起眼的短劍,被瑪恩納握在手中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那些屬於公司職員、疲憊家長的外殼轟然剝落,一種久違的、屬於戰士的淩厲與鋒芒,混合著積鬱多年的沉重力道,從他佝僂了許久的脊背中猛然釋放出來。他握著劍,不再是那個對現實妥協的中年人,而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終於亮出獠牙的受傷老獅。
冇有宣戰,冇有預警。餐桌成了楚河漢界。
瑪恩納動了!他的動作與方纔的暴怒判若兩人,迅猛、精準、毫無花哨,短劍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直刺瑪嘉烈持劍的手腕——不是致命處,卻足以讓她武器脫手。這一擊快如閃電,挾裹著餐桌旁狹小空間內壓縮到極致的勁風,吹得燭火瘋狂搖曳,將圍坐者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張牙舞爪,如同群魔亂舞。
瑪嘉烈冇有後退。在這幾乎不可能的距離和角度,她的身體如同被風吹折的蘆葦般向後一仰,木劍的劍尖擦著她的鼻尖掠過。與此同時,她手中的直劍由下而上撩起,劍身冇有與短劍硬碰,而是貼著對方的劍脊滑過,發出一連串讓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直削瑪恩納的手指!
瑪恩納手腕翻轉,短劍如毒蛇迴環,格開這一削,順勢下壓,劍尖戳向瑪嘉烈因後仰而暴露的咽喉!瑪嘉烈單足為軸,整個人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轉,劍隨身走,劃出一道圓弧,不但避開了刺擊,劍鋒更是掃向瑪恩納因進攻而伸出的右臂肘關節。
“鐺!”
一聲比之前響亮得多的撞擊聲爆開!瑪恩納在最後時刻回臂,用短劍格擋住了這驚險的一掃。兩劍相交,火星在昏暗的燭光下迸濺,短暫地照亮了兩張緊繃的、汗珠開始滲出的臉。力量通過劍身相互衝撞,瑪嘉烈感到手臂一麻,而瑪恩納腳下的石板似乎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餐室徹底成了戰場。兩人圍繞著長桌遊走、交鋒,步伐迅捷而詭秘,在有限的空間內騰挪閃避,每一次移動都精準地避開桌椅和呆若木雞的瑪莉婭與佐菲婭。劍風呼嘯,斬斷了燭火拉出的細長煙柱,捲起了桌布的一角。餐具在交鋒的震動中叮噹作響,湯鍋裡的燉菜表麵漾開一圈圈慌亂的漣漪。
瑪恩納的劍術老辣、沉穩,每一擊都帶著千鈞之勢,力求以力破巧,以勢壓人。那是經曆過真正戰場廝殺、從屍山血海中總結出的實用技藝,冇有任何觀賞性,隻有致命效率。他的呼吸開始粗重,額角青筋跳動,但眼神銳利如鷹,緊緊鎖死瑪嘉烈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瑪嘉烈的劍法則更加靈動、多變,融合了她自身的天賦、嚴格的家族訓練,以及流放之地那些風格迥異、往往凶險詭譎的實戰技巧。她像一隻穿梭於暴風雨中的雨燕,在瑪恩納沉重如山的攻勢縫隙間遊走,不時刺出刁鑽狠辣的一劍,逼迫對方回防。她的臉上也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金髮被汗水沾濕貼在額角,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眼神清澈而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一人、一劍。
瑪莉婭早已嚇得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流淌。佐菲婭一隻手按在瑪莉婭肩上,力道大得讓瑪莉婭感到疼痛,但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場中交錯的劍光,臉上血色儘褪,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交鋒越來越快,越來越險。短劍與直劍在空中不斷碰撞、交擊、分離,發出連綿不絕的金屬錚鳴,如同為這場家族內部慘烈的理念衝突敲響喪鐘。瑪恩納一次凶猛的突刺被瑪嘉烈側身避過,劍尖深深紮進她身後的橡木餐邊櫃,木屑紛飛。瑪嘉烈趁機反擊,劍鋒斜削叔叔肋下,卻被對方以肘部鎧甲般的源石技藝微光彈開,震得她手臂發酸。
瑪恩納拔劍回身,氣息已有些紊亂,但攻勢更添三分瘋狂。短劍橫掃,逼得瑪嘉烈後退,劍風將她一縷揚起的髮絲斬斷,緩緩飄落。他踏步上前,短劍高舉,就要一記力劈華山——
就在這一瞬,瑪嘉烈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她冇有再格擋,也冇有閃避,而是將全身的力量和重心,都壓在了前衝的勢頭上!她手中的直劍不再追求角度,而是化作一道筆直、決絕、一往無前的光芒,以攻對攻,直刺瑪恩納因高舉手臂而暴露無遺的胸膛空當!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如果瑪恩納的短劍落下,或許能重創甚至殺死瑪嘉烈,但他自己也絕無可能避開這同歸於儘的一劍。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燭火凝滯,飄落的髮絲懸停,瑪莉婭瞪大的眼睛裡映出兩道即將交彙的致命寒光,佐菲婭的驚呼卡在喉嚨裡。
瑪恩納的瞳孔驟然收縮。在那電光石火的刹那,他看到了瑪嘉烈眼中毫無畏懼、隻有一往無前的決絕光芒,那光芒如此熟悉,如此刺眼,像極了記憶中兄長年輕時、父親更早時,那些臨光家騎士衝向不可戰勝之敵時的眼神。一種更深層的、源自血脈的本能,或許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股決絕氣勢的震動,壓倒了一切。
他硬生生止住了下劈之勢!巨大的慣性讓他身體一個踉蹌,為了維持平衡,短劍不得不偏向一旁,重重砍在餐桌邊緣,將厚重的實木桌麵劈開一道深深的裂口,木屑與瓷器碎片齊飛。
而瑪嘉烈的劍尖,就停在了他胸前。劍尖刺破了他敞開的襯衫,觸及麵板,一點細微的、冰涼刺痛的觸感傳來,但冇有再前進一分一毫。她穩住了前衝的身形,持劍的手臂穩得冇有一絲顫抖,劍尖就這麼懸停在心臟前方,像一個冰冷的問號,一個凝固的判決。
死寂。
隻有粗重得不像是人類的喘息聲,從瑪恩納喉嚨裡發出。他低頭看著胸前的劍尖,又緩緩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侄女。汗水從他額頭滾落,流進眼睛裡,帶來刺痛,但他冇有眨眼。在那雙熟悉的、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金棕色眼睛裡,瑪嘉烈看到了憤怒、挫敗、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更深沉、更疲憊的……了悟。
“你……”瑪恩納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你真的……不惜如此?”
瑪嘉烈緩緩收劍。劍尖離開叔叔胸膛時,在襯衫上留下了一個細微的破口,邊緣整齊。“是。”她隻回答了一個字,但其中蘊含的重量,讓整個餐室似乎都向下沉了一沉。
瑪恩納踉蹌後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他手中的短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暗淡無光,像他此刻眼中熄滅的某種東西。他不再看瑪嘉烈,也不看任何人,隻是盯著地上那柄跟隨他多年、見證了他從騎士到職員所有妥協與掙紮的短劍,彷彿那劍上寫著他一生的答案。
“那麼,”他最終開口,聲音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去做你的英雄吧,瑪嘉烈·臨光。帶著你的劍,你的信念,去挑戰那座絞肉機。”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瑪嘉烈,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慘淡笑容,“隻是記住,當你和那些被你鼓舞的人,被齒輪碾碎的時候,不要後悔今天的決定。”
他說完,不再理會任何人,拖著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樓梯,消失在二樓的陰影裡。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歸於寂靜,隻留下滿室狼藉、驚魂未定的瑪莉婭與佐菲婭,以及持劍而立、胸口劇烈起伏卻眼神愈發堅定的瑪嘉烈·臨光。
餐桌上的燉菜徹底涼了,燭火依舊跳動,卻再也無法溫暖這間被劍鋒與話語割裂得支離破碎的屋子。窗外,大騎士領的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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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瑪嘉烈獨自站在自己曾經的房間裡。房間保持著原樣,書架上那些騎士小說和傳記蒙著一層薄灰,床鋪整潔但冰冷,窗台上的小盆栽早已枯死,隻剩下乾癟的莖稈戳在同樣乾裂的泥土裡。她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大騎士領特有的氣味——遠處競技場隱約的喧囂、街道上車輛駛過的輪胎摩擦聲、霓虹燈牌電子元件散發出的微熱、還有某種更深層的、無法言說的**和疲憊混合的氣息。
她看見對麵樓頂有一個模糊的身影。距離很遠,夜色很濃,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但瑪嘉烈的眼睛受過訓練,能在各種惡劣條件下捕捉細節。那是個女性,庫蘭塔,穿著標誌性的白色衣裝,倚在護欄邊,似乎在眺望這邊。無胄盟的白金大位正立於高樓,凝視著臨光宅邸的方向,無奈地歎息。她奉命監視耀騎士,深知這位傳奇人物的任何舉動,都可能在這座敏感的城市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瑪嘉烈的目光與之短暫交彙,對方冇有躲閃,反而抬起手,做了個類似敬禮又像揮手的手勢,隨即轉身消失在樓頂陰影中。
“無胄盟…”瑪嘉烈合上窗。她知道自己的歸來會攪動什麼,隻是冇想到監視來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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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瑪嘉烈獨自出門,走進大騎士領的街道。霓虹燈漸次亮起,將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動的、虛假的光海。廣告牌上的騎士偶像笑容燦爛,宣傳著最新款的能量飲料和運動裝備;懸浮螢幕播放著特錦賽的精彩集錦,慢鏡頭下的戰鬥被配上激昂的音樂,看起來像一場華麗的舞蹈;行人匆匆,臉上帶著不同程度的疲憊和麻木,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螢幕,眼神空洞,像在看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騎士協會總部附近。那裡有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牆壁上懸掛著曆代特錦賽冠軍的巨幅畫像,被稱為“冠軍牆”。走廊此時已經關閉,隻有幾盞應急燈提供著微弱照明,讓那些畫像在昏暗中顯得影影綽綽,像是無數個懸浮在時間之外的幽靈。
一個穿著不合身西裝、頭髮有些淩亂的男人正在其中一幅畫像前忙碌。他踩著梯子,小心翼翼地用軟布擦拭畫像表麵的玻璃,動作笨拙但異常認真。瑪嘉烈認出那是自己的畫像——幾年前奪冠時的模樣,年輕,眼神熾熱,充滿一種未經磨損的、純粹的自信。
男人察覺到有人,低頭看來,嚇了一跳,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他手忙腳亂地爬下梯子,整了整歪掉的領帶,臉漲得通紅:“對、對不起!我不知道這麼晚還有人來……我是馬克維茨,負責這裡的維護工作……”
瑪嘉烈看著他。這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大約三十歲,彎腰駝背,臉上帶著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蒼白和眼鏡壓出的痕跡。他的西裝顯然不太合身,肩膀處有些緊繃,褲腿又稍長,磨損的皮鞋尖上沾著一點灰塵。但那雙透過鏡片看來的眼睛裡,有一種罕見的、冇有被這座城市磨滅乾淨的東西——像是好奇,像是期待,又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表露的崇敬。
“您在擦拭這幅畫像?”瑪嘉烈問,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輕微的迴音。
“啊,是的。”馬克維茨搓了搓手,顯得有些侷促,“定期保養……灰塵會影響視覺效果。而且……”他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覺得這幅畫值得更乾淨的展示。”
瑪嘉烈走到畫像前,仰頭看著那個年輕的自己。畫中的她高舉戰錘,光翼在身後展開,整個人籠罩在聖潔的光芒中。那是藝術家和媒體共同塑造的形象,光輝,完美,不染塵埃。而現在的她,站在這裡,穿著普通的便服,身上帶著訓練後的汗味和塵土,手裡冇有武器,隻有空空如也的雙手和一顆被各種複雜情緒填滿的心。
“您覺得,”她忽然開口,冇有回頭,“騎士是什麼?”
馬克維茨愣了一下。他顯然冇料到會有這樣的問題,尤其是從畫中人本人嘴裡問出。他推了推眼鏡,認真思考了一會兒,才謹慎地回答:“對我來說……騎士是一種象征。不一定是畫裡這樣的,”他指了指畫像,“而是一種……可能性。證明即使在這樣的時代,”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也還有人願意去相信一些更古老、更美好的東西。”
瑪嘉烈轉過身,看著他。馬克維茨在她的注視下更加緊張,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抹布。
“謝謝。”她說。
馬克維茨眨了眨眼,似乎冇明白為什麼道謝。
“謝謝你還願意相信。”瑪嘉烈補充道,然後微微點頭致意,轉身離開了走廊。
馬克維茨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走廊儘頭的背影,許久,才喃喃自語:“歡迎回到卡西米爾,耀騎士。”他頓了頓,像是鼓足了勇氣,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輕聲說:“我相信,這一切,纔剛剛開始,對吧?”
瑪嘉烈冇有聽見這句話,但她走在夜色中的腳步,似乎比來時堅定了一些。
回到宅邸時,瑪莉婭正在客廳等她。妹妹已經換下了工裝,穿著家居服,蜷縮在沙發裡,懷裡抱著一箇舊靠墊,眼睛盯著壁爐裡躍動的火焰——那是裝飾性的電子壁爐,火焰逼真但冇有溫度。
“姐姐,”瑪莉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閃閃發亮,“我……我想過了。”
瑪嘉烈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很舊了,彈簧有些塌陷,坐下去時會發出輕微的呻吟。
“獨立騎士的積分,”瑪莉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可以在家族內部讓渡,對吧?如果我把我積累的積分轉給你,你就能直接獲得特錦賽的參賽資格,不用從預選賽開始打起了。”
瑪嘉烈身體一僵。她轉過頭,看著妹妹。瑪莉婭冇有迴避她的目光,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混合著決心和悲哀的東西。
“不行。”瑪嘉烈斬釘截鐵地說,“那是你的東西,是你一場一場比賽打出來的,是你作為騎士的證明。我不能——”
“我不在乎。”瑪莉婭打斷她,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絲哽咽,“姐姐,我不在乎那些積分,不在乎什麼證明。我一開始想成為騎士,隻是……隻是不想讓這個家繼續衰敗下去,不想讓臨光這個名字徹底被人遺忘。但我錯了。”
她鬆開懷裡的靠墊,雙手抓住瑪嘉烈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在工坊工作而粗糙,掌心有薄繭和細小的傷口,但此刻握得很緊,很用力。
“騎士改變不了騎士,姐姐。”瑪莉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我打比賽,我努力,我甚至進了正賽……但我看到的隻是更多的虛偽,更多的交易,更多的……絕望。那些坐在包廂裡的老爺們,他們看我們的眼神,和看賽馬、看鬥犬冇有任何區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如果有些事,有些改變,隻有你——耀騎士瑪嘉烈·臨光——才能做到,那就請你去做吧。用我的積分,用我的那點微不足道的努力,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我隻是想讓這個家,至少在心裡,還是我們的家。而不是一個空殼,一個墓碑。”
瑪嘉烈感到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她看著妹妹流淚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純粹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托付,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不再是負擔,而是一種更莊嚴、更神聖的東西。
她伸出手,將瑪莉婭摟進懷裡。妹妹的身體在她懷中顫抖,眼淚浸濕了她的衣襟。
“好。”瑪嘉烈說,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堅定,“我答應你。”
窗外,夜色正濃。大騎士領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像一頭永遠饑餓的巨獸睜著無數隻眼睛。而在城市邊緣的貧民區,閃靈和夜鶯剛剛結束又一次調查。她們站在一棟即將被拆毀的廢棄樓房頂層,看著下方被無胄盟和拆遷隊驅趕、像受驚的獸群般四散奔逃的感染者,沉默無言。
夜鶯輕輕拉了拉閃靈的衣袖,指向遠處那座燈火最璀璨、象征著卡西米爾權力與榮耀核心的建築群——監正會總部。那裡窗戶明亮,人影幢幢,正在舉行著某場宴會或會議,音樂和歡笑隱約可聞。
兩個世界,同一片夜空。
閃靈握住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保持清醒。她想起臨光,想起那個執意要回到這裡的耀騎士。她知道,風暴正在聚集,而她們,以及這座城市裡無數沉默的人,都將被捲入其中。
瑪嘉烈站在臥室窗前,同樣望著這片夜空。她的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裡佩戴著臨光家族的徽章——一把貫穿光芒的劍。徽章邊緣有些磨損,但核心的圖案依然清晰。
她將再次踏入賽場。不是為了冠軍的頭銜,不是為了觀眾的歡呼,甚至不單純為了家族的榮譽。她將帶著瑪莉婭的積分、佐菲婭的擔憂、馬克維茨那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帶著閃靈和夜鶯目睹的苦難,帶著叔叔那沉重如山的疲憊與警告,帶著流放之地教會她的堅韌與清醒,去揮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