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危險的交易
她們花了三天時間才摸清艾沃娜·克魯科夫斯卡的活動規律。那個庫蘭塔女人有著征戰騎士般的身手和流浪者般的習性,她並不固定待在某個感染者社羣,而是像巡林的野獸一樣,在舊工業區廣袤的廢墟和巷道間遊蕩,狩獵那些同樣潛藏在陰影裡的麻煩——勒索感染者的混混,覬覦感染者勞力的人口販子,或是商業聯合會派出來“清理”地塊的私人承包商。
索娜第一次見到艾沃娜時,她正在一條堆滿齒輪和鏽蝕鋼梁的死巷儘頭。黃昏的最後一絲光線從高樓縫隙間斜射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艾沃娜背對著巷口,手中那柄造型奇特、可拆分組合的騎槍正抵著一個壯漢的咽喉。那男人穿著廉價西裝,胸口彆著某家物流公司的徽章,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艾沃娜手腕一抖,騎槍的尖端在那人脖子上略微一旋,冇有割得更深,但冰冷的金屬觸感讓西裝男人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錢呢?”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錘擊鐵砧般清晰有力。
“在……在車上……就在巷子口……”男人的聲音因恐懼而發尖,手指顫抖地指向霧霾與廢棄機械堆疊出的模糊巷口,“大姐頭……我馬上拿……馬上……”
“帶路。”艾沃娜簡潔地命令,騎槍的尖刺卻未離開他的皮肉,轉而抵住他的肩胛骨之間,推著他往前踉蹌了兩步。那是一種精準的控製——既足以讓他失去平衡,又不至於讓他撲倒。她甚至冇有回頭確認索娜和格蕾納蒂的存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像無形的鎖鏈,牢牢縛在眼前這個獵物身上。
男人跌跌撞撞地走向巷子儘頭那輛鏽跡斑斑的廂式車。他哆嗦著手摸出鑰匙,試了兩次纔對準鎖孔。廂門向上彈開,一股雪茄加香檳的氣味湧了出來。車廂裡堆著一些破碎酒杯以及零星菸頭的雜物,最裡麵是一個不起眼的灰色金屬箱。
“打…開啟。”艾沃娜的槍尖在他後心點了點。
男人跪在車廂邊緣,笨拙地轉動密碼鎖。哢噠一聲,箱蓋彈開。裡麵整齊碼放著一疊疊信用點紙幣,麵額不大,但數量可觀,顯然是這個片區收繳上來的“保護費”或“清場費”的一部分。艾沃娜掃了一眼,並未俯身去拿,而是用槍尖指了指。“倒出來。”
紙幣嘩啦啦地傾倒在車廂肮臟的地板上,散開一片。艾沃娜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確認冇有夾雜追蹤器或彆的東西,這才用空著的那隻手迅速撿拾,一遝遝塞進自己腰間那個磨損的帆布挎包。她的動作快而穩,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但槍尖始終若有似無地懸在男人的後頸附近,讓他僵直著身體,連呼吸都放輕了。
挎包被填滿大半,艾沃娜拉上拉鍊。金屬箱被踢到車廂角落,與裡麵的幾枚零散硬幣和空煙盒作伴。
“滾。”她收回騎槍,槍尖在男人昂貴的西裝肩部擦過,留下一道混合著鐵鏽和血漬的汙痕,像是在昂貴的布料上蓋下一個粗鄙的印章,“管好你的人。這個片區,半個月內,彆讓我再看見任何‘收賬’的。”她的語調平淡,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脅,“下次再來,可彆怪我不客氣。”
壯漢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竄向駕駛座,甚至不敢去關廂門。引擎發出老邁的咳嗽聲,幾次啟動失敗後終於轟鳴起來,輪胎摩擦著地麵,倉皇倒車,消失在霧氣瀰漫的巷道儘頭,隻留下兩道新鮮的泥痕和一地散落的、冇人會去撿拾的小額紙幣。
艾沃娜將沉甸甸的挎包墜在身側,裡麵的東西足夠那個排水泵站裡的十幾口人換到藥品和乾淨食物,撐過接下來艱難的幾天。她拍了拍挎包,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中揚起,然後轉過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索娜和格蕾納蒂身上。
索娜從陰影裡走出來,格蕾納蒂跟在她身後半步。艾沃娜側過臉,黃昏的光勾勒出她棱角分明的麵部輪廓,那雙庫蘭塔特有的、帶著野性的眼睛掃過兩人,在格蕾納蒂肩後的炮管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不是來找麻煩的。”索娜抬起雙手,示意自己冇有武器——至少冇有顯露在外的武器。
“感染者?”艾沃娜問,視線落在索娜脖頸處——那裡衣領遮掩下,隱約能看到一小片源石結晶特有的灰白色澤。
索娜點了點頭。
艾沃娜嗤笑一聲,收回騎槍,槍尖在那壯漢衣服上擦去血漬。
“剛纔為什麼放他走?”格蕾納蒂忍不住問。她的手一直按在炮管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殺了他,明天會來兩個更麻煩的。”艾沃娜將騎槍拆解成兩截,熟練地掛回腰間,“打斷骨頭,搶走錢,他們會長點記性——至少這個片區能消停半個月。”她轉過身,正麵對著索娜和格蕾納蒂,“現在,說說你們。跟蹤我三天了,彆告訴你們是來觀光舊工廠的。”
“我們需要你。”索娜直截了當。
艾沃娜挑了挑眉,冇有立刻拒絕,也冇有接受。她倚在鏽蝕的鋼梁上,從口袋裡摸出半包壓扁的煙,叼出一根點燃。煙霧在昏黃光線裡裊裊上升,模糊了她的表情。“需要我乾什麼?幫你們搶更大的地盤?還是組個感染者騎士團,去競技場討那些老爺們的歡心?”她的語氣裡滿是嘲諷,但索娜聽出那嘲諷底下有一絲彆的東西——一種被壓抑太久、幾乎快要熄滅的期待。
“我們要建一個騎士團,”索娜說,“但不是為了討誰的歡心。”
她用了十分鐘,用最簡潔的語言描述了紅鬆的構想:感染者自己的互助網路,用騎士競技賺來的獎金購買藥品、食物、臨時住處,為那些被驅逐、被追捕、無家可歸的同類爭取一絲喘息的空間。她說到傑米庇護所裡的礦工家庭,說到昨夜又有一個孩子因為得不到抑製藥物而高燒抽搐,說到商業聯合會下屬的拆遷隊如何用瓦斯把感染者從即將被推平的廢棄樓房中逼出來。
艾沃娜一直沉默地聽著,煙燒到儘頭燙到手指才猛然驚醒。她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靴底碾滅。
“你們有多少人?”她問。
“現在有我和灰毫,”索娜指了指格蕾納蒂,“還有幾個像傑米一樣在各處幫忙的感染者騎士。普通人更多,但……他們冇有戰鬥力。”
“錢呢?”
“打比賽贏。分出一半獎金,夠維持幾個小庇護所的基本運轉。”
艾沃娜笑了,笑聲短促而苦澀。“一半獎金?你知道那些老闆抽成多少嗎?你知道商業聯合會對感染者騎士的稅率是多少嗎?打到手的一半?你們能留下三成就是萬幸。”
“我知道。”索娜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所以我們更要團結更多人。一個人打比賽,養活不了幾個人。十個人呢?二十個人呢?”
暮色漸深,巷子裡最後一點天光也消失了。遠處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那片虛假的、五彩斑斕的光海浮現在地平線上,與她們所處的這片鏽蝕、黑暗、瀰漫著機油和黴菌氣味的廢墟形成刺眼的對比。艾沃娜盯著那片光海看了很久,久到格蕾納蒂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西南邊第七區,有個排水泵站舊址。”艾沃娜突然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風偷聽去,“牆上有三道紅色劃痕那間。裡麵住了十七個感染者,有四個孩子。昨天有兩個穿長風衣的人在附近轉悠,腰上彆著複合弓——你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索娜的瞳孔微微收縮。格蕾納蒂下意識地握緊了炮管。
無胄盟。
“你們想做的,我大概明白了。”艾沃娜直起身,拍了拍沾滿鐵鏽的褲腿,“但我現在不能跟你們走。那個泵站裡的人……我得看著。”
“我們可以幫忙。”索娜立刻說。
“隨便。”艾沃娜聳聳肩,轉身走向巷子深處,走出幾步又停下,冇有回頭,“下次要是還能見麵,再說吧。”
她的身影很快被堆積如山的廢棄機械吞冇。索娜站在原地,夜風吹動她額前的碎髮,露出下麵那雙燃燒般堅定的眼睛。
“你覺得她會加入嗎?”格蕾納蒂問。
“她已經加入了。”索娜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隻是她自己還冇完全意識到。”
尋找查絲汀娜的過程比預想的更曲折。這位新晉的黎博利狙擊手像一隻警惕的候鳥,在媒體聚光燈和商業聯合會編織的無形牢籠間艱難地尋找平衡點。索娜和格蕾納蒂在三個不同的競技場外圍堵過她,但每次都隻來得及看見一個匆匆離去的背影——查絲汀娜總是戴著兜帽,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像一滴試圖融入大海卻總被浪花推回岸邊的小水珠。
直到第四天,她們終於在“北十字”積分賽的觀眾席角落找到了她。查絲汀娜冇有參賽,而是獨自坐在最便宜的頂層座位,用一副舊望遠鏡觀看場中的比賽。她的姿勢很特彆,身體微微前傾,肩膀放鬆但脊柱挺直,那是長期使用遠端武器的人纔會養成的體態習慣。
索娜在她旁邊空位坐下時,查絲汀娜甚至冇有轉頭。
“你的比賽是明天下午第三場,對陣‘飛羽’騎士。”索娜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查絲汀娜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放下望遠鏡,轉過頭。那是一張年輕但過早被疲憊侵蝕的臉,黎博利族特有的羽狀耳飾在臟汙的兜帽邊緣露出一點痕跡,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是蒙著一層薄冰的湖泊,表麵平靜,深處卻湧動著看不分明的暗流。
“我不接受采訪。”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般尖銳。
“我也不是記者。”索娜迎上她的目光,“我是感染者,騎士,‘焰尾’索娜。這是‘灰毫’格蕾納蒂。”
查絲汀娜的視線在兩人身上停留了幾秒,尤其是在格蕾納蒂肩後的炮管和索娜腰間那柄不起眼的劍上多看了兩眼。她重新舉起望遠鏡,對準賽場,但索娜注意到她調節焦距的手指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我知道你。”查絲汀娜忽然說,依然冇有看她們,“從地下競技場打上來的劄拉克組合。上週你們贏了‘鏽銅’英格拉。”
“你看過那場比賽?”格蕾納蒂問。
“我看了所有感染者騎士的比賽。”查絲汀娜的聲音透過望遠鏡傳來,顯得有些遙遠,“要在這個地方活下去,就得知道自己和對手的區彆在哪裡。”
場中爆發出歡呼,一名騎士用華麗的迴旋斬擊倒了對手。解說員亢奮的聲音在場館裡迴盪,大肆宣揚著勝者的讚助商品牌。查絲汀娜放下望遠鏡,索娜看見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一個轉瞬即逝的、充滿嘲諷的表情。
“你覺得我們能在這個係統裡贏多久?”索娜問。
這次查絲汀娜沉默了很久。場中的比賽進入垃圾時間,敗者被抬下場,勝者高舉武器接受觀眾的致意,聚光燈打在他身上,那光芒如此刺眼,以至於頂層座位上的她們隻能看見一個被光暈吞噬的剪影。
“贏多久不重要。”查絲汀娜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重要的是能在輸掉之前,攢夠離開的資本。”
“離開去哪裡?”格蕾納蒂追問,“卡西米爾之外?還是躲進更深的陰影裡?”
查絲汀娜冇有回答。她站起身,將舊望遠鏡塞進隨身攜帶的帆布包,動作利落得像士兵整理行裝。“我的比賽在明天。如果你們真想看,買票進場吧。”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彆抱什麼期待。對上‘飛羽’,我的勝算不超過四成。”
“如果輸了?”
“那就繼續打下一場。直到打不動,或者……”她冇有說完,但索娜和格蕾納蒂都聽懂了未儘之言。
直到死。
查絲汀娜離開時,索娜冇有阻攔。她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出口的樓梯間,對格蕾納蒂說:“她會來找我們的。”
“你這麼確定?”
“當一個人開始計算自己什麼時候會輸時,”索娜也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她就離做出改變不遠了。”
無胄盟的襲擊來得毫無征兆。那是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大騎士領常年運作的空氣淨化係統故障,源石粉塵混合著工業廢氣形成的黃灰色霧靄籠罩了整座城市。能見度不足二十米,連平日裡永不停歇的霓虹燈牌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
索娜那時正在第六區一個臨時庇護所——那是間廢棄的自動洗衣房,十幾台生鏽的洗衣機被推到牆邊,騰出的空間鋪著撿來的床墊和毛毯。這裡收容了九個感染者,都是最近一週被趕出原住處的。傑米在角落裡分發著昨天從黑市換來的抑製劑藥片,孩子們蜷縮在母親懷裡,安靜得反常。
格蕾納蒂在外麵警戒。她靠在一台報廢的送貨機器人外殼上,攻城炮橫放在膝頭,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霧氣中任何不尋常的聲響。濃霧讓一切聲音都變得沉悶而遙遠,遠處高架軌道的震動,近處水管的滴漏,還有……一種極輕微的、幾乎與霧氣流動融為一體的腳步聲。
她猛地站起身,炮口指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中浮現出人影。不是一個,而是一組,六個人呈扇形散開,動作協調得像同一具身體的延伸。他們都穿著深灰色的長風衣,衣襬在霧中幾乎看不見擺動,臉上戴著過濾麵具,隻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在霧氣中反射著儀器般冰冷的光。每個人的腰間或背上都掛著複合弓,弓身線條流暢而危險,像是捕食者收縮的肢體。
無胄盟。
格蕾納蒂的手指扣在扳機上。她冇有立刻開火,而是用另一隻手重重敲了三下身後的鐵皮牆——那是事先約定的警報訊號。
洗衣房內,索娜聽到訊號,瞬間做出了反應。她衝向最近的孩子,一把將那瘦小的身體抱起,同時對其他人低吼:“後門!快走!”
但已經晚了。
第一支箭矢撕裂霧氣,釘在格蕾納蒂左側的牆壁上,箭尾高頻震顫發出嗡鳴。那不是警告射擊——第二支箭接踵而至,直取她的咽喉。格蕾納蒂側身閃避,炮口調轉,轟然巨響中,炮彈在霧中炸開一團熾熱的火光。衝擊波暫時逼退了正麵的敵人,但兩側的無胄盟成員已經藉著霧氣掩護逼近。
洗衣房內一片混亂。傑米試圖組織大家撤離,但後門被從外麵堵死了——有人用速凝泡沫封住了門縫和鎖孔。孩子們開始哭喊,母親們用身體擋在弩箭可能射來的方向,一個老人蜷縮在洗衣機後麵,雙手捂著耳朵,像是這樣就能隔絕即將到來的死亡。
索娜拔出劍。劍身在昏暗的室內劃出一道冰冷的弧光。她把懷裡的孩子塞給最近的一個女人,“帶他躲到最裡麵去!”然後衝向窗前。
窗外,格蕾納蒂正在苦戰。她利用地形和炮火的壓製力勉強抵擋著六名無胄盟殺手的圍攻,但左肩已經中了一箭,箭頭穿透護甲冇入血肉,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生鏽的金屬地麵上,綻開一朵朵暗色的花。
一個無胄盟成員突破了她的防線,衝向洗衣房的正門。索娜從破窗一躍而出,劍尖精準地刺向那人頸側。殺手反應極快,弓臂橫擋,金屬碰撞聲刺耳。藉著反衝力,索娜落地翻滾,起身時劍已換到左手,右手從靴筒抽出短刀,擲向另一個試圖從側麵夾擊格蕾納蒂的敵人。
短刀劃破霧靄,釘進那人的大腿。慘叫被過濾麵具悶住,變成一聲沉悶的嗚咽。
“索娜!裡麵!”格蕾納蒂大喊,炮口指向洗衣房側麵的牆壁——那裡有一扇小小的通風窗。
索娜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她轉身衝回室內,一腳踹開堆在通風窗下的雜物,“從這裡出去!快!”
人們慌亂地爬向那個狹小的出口。窗戶很小,成年人必須蜷縮身體才能勉強通過。傑米留在最後,幫著一個腿腳不便的老人往外爬。就在老人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時,又一支箭矢破窗而入,擦著傑米的頭皮釘進牆壁。
索娜回頭,看見兩個無胄盟成員已經突破了格蕾納蒂的防線,衝進室內。她擋在驚慌的人群和無胄盟之間,劍尖微顫——不是恐懼,而是身體在極度緊張下的本能反應。
箭矢破空而來。
索娜揮劍格擋,箭桿被斬斷,但箭鏃的力道震得她虎口發麻。第二個殺手的弓已經拉滿,箭頭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澤——那是淬了毒的跡象。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一個身影從通風窗躍入室內,動作矯健得像獵豹落地。那人手中握著一柄造型奇特的騎槍,槍尖還滴著血。
艾沃娜。
她冇有看索娜,也冇有看室內的感染者,而是直接衝向那兩個無胄盟殺手。騎槍在她手中活了過來,刺、掃、挑、砸,每一個動作都簡潔致命,冇有任何觀賞性可言,那是純粹為了殺戮而磨礪出的技藝。第一個殺手試圖用弓臂格擋,卻被騎槍上傳來的巨力震得手臂發麻,緊接著槍尖洞穿了他的鎖骨。第二個殺手見勢不妙,轉身欲逃,艾沃娜將騎槍拆解,擲出一截,精準地擊中他的後膝。那人慘叫著跪倒,艾沃娜上前補了一記槍托砸在後頸,動作乾淨利落。
外麵的戰鬥聲也漸漸停歇。格蕾納蒂喘著粗氣退入室內,左肩的箭矢已經被她自己折斷,隻留下箭頭還嵌在內裡。她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
“你……”索娜看著艾沃娜。
“路過。”艾沃娜簡短地說,彎腰從屍體上拔出自己的騎槍,用死者的衣角擦去血跡,“霧太大了,走錯了路。”
索娜知道她在說謊,但冇有拆穿。她看向窗外,濃霧依舊,但那些無胄盟殺手已經不見蹤影——死去的被同伴帶走,這是他們的行事風格,不留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跡。
洗衣房內一片狼藉。抑製劑藥片撒了一地,床墊被踩踏得臟汙不堪,牆壁上釘著幾支顫抖的箭矢。人們陸續從通風窗爬回來,驚魂未定地檢查彼此是否受傷。一個孩子放聲大哭,那哭聲尖利而絕望,刺破了暫時的寂靜。
傑米跪在角落裡,抱著一個老人。那老人胸口插著一支箭,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傑米徒勞地用手捂著傷口,但血還是不斷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他滿是老繭的手掌和老人襤褸的衣衫。
“我們……我們接下來去哪兒?”一個年輕女人顫抖著問,她的懷裡抱著之前在索娜懷裡的那個孩子,“這裡暴露了……無胄盟還會再來……我們該去哪兒?”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洗衣房裡,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所有人都看向索娜,那些眼神裡有恐懼,有期待,有絕望,也有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對生的渴望。
索娜看著他們,看著傑米懷中逐漸失去溫度的老人,看著牆上那些顫抖的箭矢,看著窗外永不散去的濃霧和霧後那座光芒璀璨卻冰冷無比的城市。她感到一種重量壓在肩上,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種更龐大、更無形的東西——是這些人的生命,是他們的希望,是他們將未來寄托在她身上的那份沉重的信任。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下午,家鄉的紅鬆林在風中發出海浪般的濤聲。父親指著那些筆直向天的樹乾說:“看,索娜,這些樹能在最貧瘠的石頭縫裡紮根。不是因為它們比彆的樹更強壯,而是因為它們懂得把根連在一起。”
“監正會。”索娜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去找監正會談。”
格蕾納蒂猛地抬頭看她,眼神中滿是震驚和不讚同。艾沃娜擦拭騎槍的動作也頓住了。
“你瘋了?”格蕾納蒂壓低聲音,“那些騎士貴族和商業聯合會有什麼區彆?他們隻會把我們當成籌碼,用完就扔!”
“我知道。”索娜說。她走到傑米身邊,蹲下身,輕輕合上老人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睛。“但我們冇有彆的選擇了。”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臉,“你們想活下去,對吧?想像普通人一樣走在街上,不用擔心被驅逐,被追捕,被當作垃圾清理掉。你們的孩子想上學,想生病了能有醫院收治,想看見太陽時不用躲在陰影裡——對嗎?”
冇有人回答,但那些沉默的眼神已經說出了答案。
“監正會是唯一能在規則內給我們合法身份的力量。”索娜站起身,劍尖垂向地麵,血順著劍脊緩緩滴落,在地麵積起一個小小的暗紅色水窪,“哪怕那是與魔鬼的交易……我們也必須去談。”
會見安排在三天後的深夜,地點是舊城區一座廢棄的騎士訓練場。這裡曾經是某個小家族的產業,隨著家族冇落,訓練場也荒廢了,隻剩下殘破的雕像、生鏽的武器架和龜裂的訓練場地麵,野草從石板縫隙間頑強地鑽出,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索娜獨自前來。格蕾納蒂和艾沃娜堅持要在外圍警戒,儘管她知道,如果監正會真想對她不利,再多警戒也冇有意義。
訓練場中央點著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個背對著她的身影。那人穿著樸素的便服,但站姿筆挺得像一杆標槍,那是長期軍事訓練留下的烙印。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德米安·瑟爾維特。騎士協會副會長,曾經的征戰騎士,在對抗烏薩斯的戰役中獲得過三次銀橡葉勳章。他的臉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皺紋像刀刻般深,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像鷹隼審視獵物般打量著索娜。
“焰尾騎士。”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我以為你會帶更多人。”
“交易隻需要兩個人談。”索娜在篝火另一側停下,與德米安保持著安全距離,“帶多了,反而顯得冇有誠意。”
德米安微微點頭,似乎欣賞她的直接。他從隨身的皮袋裡取出兩隻錫杯,往裡麵倒了些熱茶,遞了一杯給索娜。“喝點吧,夜裡涼。”
索娜接過,但冇有喝。錫杯的溫熱透過手套傳遞到掌心,很舒服,但她不敢放鬆警惕。
“我知道你們在做的事。”德米安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篝火躍動的火焰,“用騎士競技的獎金救助感染者,建立地下庇護網路,甚至試圖組建自己的騎士團。很了不起,也很……天真。”
“天真的是以為這個係統會自發地改變。”索娜迎上他的目光,“我們隻是在做必須做的事。”
“必須做的事。”德米安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讚賞還是嘲諷,“那麼,告訴我,焰尾騎士,你認為什麼是解決感染者問題‘必須做的事’?”
索娜沉默了片刻。夜風吹過訓練場,帶起篝火的火星,那些細小的光點旋轉著升上夜空,像一群短暫存在的螢火蟲。
“讓他們活下去。”她最終說,“不是作為被驅逐者,不是作為隱藏的恥辱,而是作為人,有尊嚴地活下去。”
德米安靜靜地看著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動。“尊嚴是很昂貴的東西,小姑娘。尤其是在卡西米爾,尤其是在現在。”他放下錫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監正會可以給你們合法身份,給你們受保護的生活區域,甚至給你們一定程度內的自治權。但這一切都有代價。”
“什麼代價?”
“大隔斷。”德米安吐出這三個字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風偷聽去,“在必要的時候,協助我們讓這座城市的某個部分——或者整個大騎士領——陷入……沉睡。”
索娜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那不是夜風的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她雖然不是很明白“大隔斷”是什麼意思,但這項任務一定非同尋常。
“為什麼?”她問,“監正會想乾什麼?”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德米安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裡麵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你隻需要知道,這不是針對感染者的行動。恰恰相反,如果成功,感染者將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如果我不接受呢?”
德米安攤開手,一個無奈的手勢。“那麼監正會就無法繼續忽視你們非法收容感染者的行為。法律必須得到執行,即使我們個人可能……抱有同情。”
篝火劈啪作響,一根木柴斷裂,濺起一簇火星。索娜盯著那些火星看,看著它們在夜空中上升,發光,然後熄滅,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這座城市裡無數感染者的生命。
她想起洗衣房裡那個哭泣的孩子,想起傑米懷中死去的老人,想起那個年輕女人絕望的“我們該去哪兒”。她想起紅鬆林的風聲,想起父親說“把根連在一起”。
“我需要時間考慮。”索娜最終說。
“三天。”德米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三天後,同樣的時間地點,給我答案。”
他轉身離開,身影很快融入訓練場邊緣的黑暗。索娜獨自站在篝火旁,錫杯裡的茶已經涼透了。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那裡有長期握劍留下的繭,有新癒合的傷口,有源石結晶開始蔓延的、蛛網般的淺灰色紋路。
三天後,她帶來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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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鬆騎士團的第一次正式會議,在第七區那個有紅色劃痕的排水泵站舊址舉行。艾沃娜清理出了一個相對乾淨的房間,用撿來的木板搭了張長桌,幾把椅子是從不同地方湊來的,高低不一。牆上掛著大騎士領的地圖,上麵用炭筆畫著圈和線,標記著已知的感染者社羣、無胄盟活動區域,以及商業聯合會最近的開發專案。
索娜、格蕾納蒂、艾沃娜圍坐在桌邊。查絲汀娜也在——她是一小時前主動找來的,冇有解釋原因,隻是沉默地坐下,將她的弩小心地靠在牆邊。
索娜轉述了與德米安會麵的全部內容,包括“大隔斷”的要求。她冇有任何隱瞞,也冇有試圖美化這筆交易的性質。
“這是與虎謀皮。”格蕾納蒂第一個開口,她的手一直按在桌麵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監正會那些貴族,他們和商業聯合會隻是在爭搶蛋糕,從冇想過把桌子掀翻。我們算什麼?他們手裡的刀子?用完了就扔的抹布?”
“她說得對。”艾沃娜雙臂抱胸,眉頭緊鎖,“征戰騎士出身的傢夥我見得多了。榮耀,責任,犧牲——說得好聽,最後死的都是我們這種人。”
查絲汀娜冇有說話,隻是低著頭,用手指摩挲著弩臂上的一道舊劃痕。那是某次比賽中留下的,對手的劍差點選穿她的護甲。
索娜等所有人都說完,才緩緩開口:“你們說的都對。這很可能是個陷阱,監正會很可能在利用我們,交易完成後我們很可能被拋棄。”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但問題是——我們有得選嗎?”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處排水管道偶爾傳來的滴水聲,嘀嗒,嘀嗒,像倒計時的秒針。
“洗衣房裡的那些人,泵站裡的這些人,還有散佈在大騎士領各個角落、我們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感染者——他們冇有選擇。”索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般敲進空氣裡,“他們隻能等,等無胄盟的下一次清掃,等拆遷隊的推土機,等抑製劑用儘後的高燒和礦石病發作。等死。”
她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地圖前,手指劃過上麵那些炭筆標記的圈。“我們可以繼續躲,繼續打遊擊,救一個是一個。但然後呢?五年後,十年後,這座城市裡還會有感染者的容身之地嗎?還是說,到那時,我們隻能像傳說中的老鼠一樣,活在下水道的最深處,連月光都忘了是什麼樣子?”
冇有人回答。
“監正會的交易是毒藥。”索娜轉過身,背對著地圖,麵對著她的同伴們,“但至少,它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個在中毒死掉之前,先把刀架在敵人脖子上的機會。一個在桌子被掀翻之前,先搶下一塊麪包的機會。”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不要求你們讚同。如果誰想退出,現在就可以離開。帶上一份抑製劑,一份乾糧,我會記住你們做過的一切,並永遠感激。”
長久的沉默。格蕾納蒂第一個站起來,但她冇有走向門口,而是走到索娜身邊,和她並肩站在地圖前。“我討厭騎士貴族。”她說,聲音裡有壓抑的怒火,“但我更討厭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死去。”她轉過頭,看著索娜,“所以,算我一個。”
艾沃娜嗤笑一聲,也站了起來。“征戰騎士也好,商業聯合會也罷,都是群道貌岸然的混蛋。”她拍了拍腰間的騎槍,“但混蛋也有區彆。至少監正會的混蛋還會裝裝樣子,講點榮譽和承諾。”她走到桌子的另一頭,麵對索娜,“我加入。不過先說好,如果到時候他們敢耍花樣,我的槍可不認什麼副會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查絲汀娜身上。那個黎博利少女依然低著頭,手指還在摩挲那道弩臂上的劃痕。許久,她才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麵。
“我的比賽。”她說,“昨天對‘飛羽’,我輸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四成勝算,我賭輸了。”查絲汀娜繼續說,語氣冇有任何起伏,“按照合同,輸掉關鍵比賽,讚助商會削減70%的支援。下個月的抑製劑錢,我湊不齊了。”她頓了頓,“我認識的一個感染者女孩,住在下城區。上週抑製劑斷供,昨天早上……源石結晶刺穿了她的肺。”
她站起身,拿起靠在牆邊的弩,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品。“我不想某天早上,發現自己也變成那樣。”她看向索娜,那雙冰湖般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露出底下洶湧的、滾燙的東西,“所以,告訴我該做什麼。射哪裡,什麼時候射,射多少箭——告訴我,我就去做。”
索娜看著她們,看著這三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疲憊而堅定的臉。她感到肩上的重量冇有減輕,反而更重了,但那重量不再隻是壓垮她的負擔,而是某種……支柱。是讓她能夠繼續站直,繼續向前走的支撐。
“那麼,”她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地迴盪,“從今天起,我們就是紅鬆騎士團了。”
窗外的夜色正濃,大騎士領的霓虹依舊不知疲倦地閃爍。但在某間廢棄的泵站裡,在昏暗的燈光下,四隻手疊在了一起——一隻滿是劍繭,一隻沾著炮油,一隻帶著騎槍磨出的硬皮,一隻有著長期拉弦留下的凹痕。
它們疊在一起,不高舉,不宣誓,隻是靜靜地、用力地疊在一起。像岩石的裂縫裡,幾株幼苗將根鬚糾纏在一起,共同對抗頭頂那萬鈞的重量。
夜還很長,路還很遠。
但至少,她們不再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