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雷聲隆鳴
雨水開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試探性的雨點,敲打在燒焦的木板和扭曲的金屬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彷彿在為這座垂死的城市奏響最後的安魂曲。很快,雨勢變大,織成一片灰濛濛的、連綿不絕的雨幕,沖刷著街道上的血跡與灰燼,卻洗不淨那浸透泥土的絕望。
號角獨自一人站在預定彙合點的殘破門廊下,雨水沿著屋簷破碎的邊緣流淌下來,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將她與外麵那個模糊而危險的世界暫時隔開。她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根神經都在感知著周圍的動靜。魯珀族敏銳的聽覺捕捉到的,除了雨聲,便是遠處持續不斷的、象征著佔領與抵抗的零星交火聲,以及某種更令人不安的……寂靜。那是一種缺乏生命迴響的、空洞的寂靜。
她冇有等待太久。
陰影中,人影幢幢。副官希爾,那個總是帶著一副公事公辦、近乎冷漠神情的駐地軍官,從雨幕中走了出來,他身後跟隨著一隊全副武裝的維多利亞士兵。他們的盔甲上沾滿了泥漿與暗紅色的斑點,眼神裡混合著疲憊、警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眼前這位風暴突擊隊中尉的複雜情緒。
“中尉。”希爾的聲音平淡,聽不出波瀾。
號角的視線越過他,落在被兩名士兵攙扶著、似乎處於昏迷狀態的隊員大提琴和雙簧管身上。她的心稍微落下一點,但隨即又提得更高。“我的人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像磨礪過的鋼鐵,冷硬而直接。
“您的屬下在這裡。放心,他們隻是暈了過去。”希爾回答,語氣依舊平穩得令人惱火。
號角青綠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目光如炬,緊緊盯住希爾。“我說的不是大提琴他們。”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音節都蘊含著巨大的壓力,“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希爾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對抗。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雨點敲擊殘骸的聲音,單調地重複著。
號角動了。她的動作快如閃電,甚至冇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動的,那麵邊緣已有些捲曲、佈滿刮痕的厚重盾牌,已然帶著千鈞之勢,抵住了希爾的下巴,將他未出口的話語硬生生壓了回去。強大的力量讓希爾的喉間發出一陣痛苦的、被壓抑的咳喘。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周圍的維多利亞士兵們瞬間騷動起來。一陣密集而慌亂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十幾把弩箭立刻抬起,淬毒的箭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光,齊刷刷地對準了號角。然而,冇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驚愕與猶豫,一方麵是對這位風暴突擊隊中尉本能的忌憚,另一方麵,被盾牌死死抵住、臉色正由紅轉青的希爾副官,正處在最危險的境地。士兵們相互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腳步微微挪動,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包圍圈,卻無人敢上前一步。空氣中瀰漫著弓弦被拉緊的細微呻吟和粗重的呼吸聲,氣氛緊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裂的鋼絲。
“彆逼我,”號角的聲音低沉,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危險平靜,“否則的話,抵著你下巴的就不是我的盾了。”她的另一隻手,已然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希爾的臉因缺氧和壓力而漲紅,但他依舊試圖維持著那套官樣文章:“咳、咳咳……要是您……拔劍的話,您就是在襲擊同僚……”
“嗬,同僚?”號角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聲裡充滿了被背叛的憤怒和深深的鄙夷,“從我們進入小丘郡的那一刻起,你們何曾把我們當成同僚?!”最後一句,她幾乎是低吼出來,積壓已久的疑慮、孤立與憤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她手臂的力量再次加重,盾緣緊緊壓迫著希爾的喉管,讓他發出痛苦的吸氣聲。“回答我!!!”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輕士兵,手指因過度用力扣在弩機扳環上而微微發白,他看著希爾副官痛苦的表情,忍不住顫聲喊道:“放、放開副官!”但他的聲音在號角那如同實質的怒火麵前,顯得如此微弱。
希爾的臉由紅轉青,但他渾濁的眼睛裡,卻奇異般地閃過一絲頑固的光芒。他掙紮著,從牙縫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話語:“就算……您……在這裡切斷我的喉管……您也不能改變……上校的決定……”
“是嗎?”號角的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能剖開一切虛偽的表象,“你真的冇有聽說過風暴突擊隊的戰士能做到什麼程度,是不是?”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三角鐵讓你們損失了多少人?半支連隊?”她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緊張地舉著弩箭的士兵,語氣輕蔑而自信,“這裡隻有我一個。但是,我向你保證,你不會想知道我搞定你們需要花多少時間。”
一名年輕的維多利亞士兵被這凝重的氣氛和號角的威勢壓得喘不過氣,他猛地將弩箭對準了昏迷的大提琴,聲音因恐懼而尖利:“你、你放下武器!不然的話,我……我們這就殺了她!”
號角的身體微微一僵。她的目光投向昏迷的隊員,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可惡。”她咬牙低語。
那名士兵更加激動地喊道:“我說真的!你敢動一下,我的弩立刻射穿她的脖子!”
號角的視線在希爾痛苦的臉、士兵顫抖的弩箭、以及昏迷的戰友之間移動。她的指關節因用力握著盾牌而發白,內心的掙紮如同風暴般激烈。最終,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下來,一種沉重的、混合著無力與決絕的情緒,取代了之前的暴怒。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抵住希爾的盾牌移開。
“……好。”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認輸般的疲憊,“你們贏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周圍的士兵一擁而上,迅速卸下了她的盾牌和佩劍,用拘束器鎖住了她的雙手。在被徹底製服前,號角最後看了一眼希爾,那眼神冰冷刺骨,彷彿要將他的靈魂凍結。
“希爾……你告訴漢密爾頓……”她頓了頓,用儘全身力氣,擲地有聲地說道,“維多利亞以他為恥。”
希爾揉著發紅的脖頸,咳嗽了幾聲,避開了她那審判般的目光,低聲迴應:“……上校並不需要維多利亞的感激。”
……
雨水同樣敲打著羅德島小丘郡辦事處那扇臨時加固過的窗戶。室內,氣氛凝重而有序,與窗外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Outcast,那位薩科塔精英乾員,正平靜地監督著最後的撤離準備工作。她頭上的光環散發著恒定而柔和的光暈,在這陰暗的雨天裡,像一座內心的燈塔,穩固而安詳。
“資料都整理好了嗎?”她的聲音平和,有效地安撫著房間裡隱約的焦慮。
乾員弗雷德將一疊封裝好的檔案遞過來:“是的,女士,都在這裡了。”
“很好。”Outcast接過檔案,目光轉向另一位正在操作通訊裝置的奧利弗,“奧利弗,我注意到你也發完電訊了。”
奧利弗歎了口氣:“合作企業都收到了通知。根據協議條款,之後他們會去找附近其他城市的辦事處,或者終止合同。”他環顧了一下這間他們經營了不短時間的辦公室,眼神中流露出不捨,“唉,這麼看,我們的損失還不小啊。”
Outcast將檔案放入一個防水行囊,動作一絲不苟。“在戰亂中蒙受損失的企業不止羅德島。”她的語氣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淡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宇宙法則。
“也是,冇辦法,”奧利弗搖了搖頭,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桌椅,“就是我看著這些桌子椅子實在心裡難受。當年我剛來小丘郡的時候,我們這間屋子還是空的。”這些無聲的物件,承載著時光與記憶,它們的失落,如同割捨掉一部分過去的生活。
Outcast抬起頭,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睿智光芒:“奧利弗,陷在離彆之愁裡還為時過早,你又怎麼知道我們不會馬上回來呢?”她的話語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起微弱的希望漣漪。
奧利弗愣了一下,隨即勉強笑了笑:“您說的冇錯。唉,希望很快這座城市又能恢複往日的平靜。”但這希望,在窗外隱約傳來的炮火聲中,顯得如此渺茫。
一直沉默地清點著物資的乾員碎紙機走了過來,他的聲音低沉而簡潔:“……倉庫裡的藥,清點結束。”
Outcast看向那幾箱整理好的藥品,指令清晰而迅速:“麻煩你們把這些藥分一分,確保每個人都能帶上足量的應急藥品,直到大家順利轉移至最近的辦事處。”
碎紙機看了看剩餘的藥品,報告道:“這樣分完,還剩下很多。”
奧利弗插話,帶著實際的擔憂:“全帶走的話會有些壓力,畢竟我們人冇那麼多。”
Outcast的目光落在碎紙機身上,她似乎能看透這位沉默寡言的乾員未說出口的想法。“雖然你沉默依舊,但我看得出來,你有自己的想法。”
碎紙機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目光堅定:“……城裡的人們,需要藥品。”
Outcast點了點頭,彷彿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她的決定冇有絲毫猶豫:“剛好,我也這麼認為。一旦戰火蔓延開,各項基礎補給都會告急,尤其是需要長期服用的礦石病鎮痛和抑製藥物。”她看向奧利弗和碎紙機,下達了新的指令,“我想你應該有附近醫院的名單吧?”
碎紙機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上麵已經用筆細緻地標記了多個地點:“……已經整理好了。”
“想辦法給他們送過去。無論這些機構為誰服務,都要儘量送到。”Outcast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是一種超越陣營的人道主義堅守。她頓了頓,補充了至關重要的細節,“對了,彆忘記那些開在巷子裡的小診所,它們大多冇有招牌,可我們相當多的當地朋友們全指望它們。”
奧利弗顯得有些猶豫:“女士,這樣真的妥當嗎?我們一般並不直接越過當地藥企,給醫療機構和個人提供藥品。”他考慮的是規則與潛在的麻煩。
Outcast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帶著些許狡黠卻又無比堅定的微笑:“非常時期,非常舉措。更何況,不會有多少醫院拒絕來自熱心市民的匿名捐贈吧?”
奧利弗恍然大悟,臉上的憂慮一掃而空:“確實!原來您都想好了啊。可是我們誰負責去送呢?附近的人們都知道我們是羅德島的人。”
一個清晰而堅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去。我會幫助碎紙機大哥打包藥品,然後我來送藥。”
是簡妮。她站在那裡,身上的粗布外套已經濕透,緊貼著她瓦伊凡族裔健美的身軀,臉上雖然還帶著疲憊和悲傷留下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種混合著責任與贖罪決心的火焰。
Outcast轉過身,溫和地注視著她:“簡,你好些了?”
簡妮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已經妥善包紮好的傷口,那裡依舊傳來陣陣隱痛,但她搖了搖頭:“傷口不再流血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傷口。”Outcast的目光彷彿能穿透表象,直視靈魂。
簡妮迎著她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大家都在忙碌的時候,我不想一個人躲在一旁哭泣。”悲傷並未消失,但它已被轉化為行動的力量。她需要去做些什麼,去幫助那些和她一樣,在這片煉獄中掙紮求生的生命,無論他們屬於哪一方。
Outcast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有你幫忙當然是好事,不過,藥可不少。”
“請相信瓦伊凡的體能。”簡妮挺直了脊背,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作為瓦伊凡,她的力量與耐力遠超常人。
Outcast走近幾步,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關切:“我隻是不希望羅德島的任務耽誤你自己的計劃。”
簡妮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朦朧而危險的城市輪廓,眼神複雜,但最終化為一片澄澈:“冇事的。從這裡到交戰區,剛好能路過好幾家醫院和診所。”她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巨大的勇氣,“等送完藥,我就會歸隊。”
她不再多言,走到藥品箱旁,開始利落地幫助碎紙機進行最後的打包工作。她的動作迅速而有效,彷彿要將所有的情緒都投入到這具體而微的救助行動中。
Outcast注視著簡妮忙碌而堅定的背影,片刻後,她緩緩從身側的武器袋中,拔出了那把造型古樸、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的左輪手銃。銃身線條流暢,帶著曆經歲月與戰鬥的痕跡,卻又保養得極好,每一個部件都透露出精良與可靠。
乾員奧利弗被這突然的動作吸引,好奇地問道:“哇,這就是您的銃嗎?”
“冇錯。”Outcast輕聲回答,她的手指輕柔地撫過銃身,如同撫摸一位老友的脊背,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儀式感的莊重。她熟練地扳開彈巢,開始一顆一顆地填入黃澄澄的、蘊含著致命力量的子彈。但細心的人會發現,六個彈巢,她隻填入了五發子彈。
“對薩科塔來說,行動之前,總要填好子彈纔算準備萬全。”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奧利弗注意到了那個空著的彈巢,有些疑惑:“您的彈倉好像冇滿。”
“通常情況下,同時射出五發子彈也夠用了。”Outcast平靜地回答,將填好子彈的彈巢推回原位,手腕輕輕一抖,銃身合攏,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奧利弗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興奮:“我在回本艦和巴蒂他們吃飯的時候,聽過很多您的外勤故事。您曾經用一發子彈乾掉過三個哥倫比亞匪首,用三發子彈打散過一支雇傭兵隊伍。”他眼中充滿了對傳奇的嚮往,“要我說,冇什麼敵人值得您連開六槍吧?”
Outcast的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牆壁,投向了更遙遠、更未知的險境,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沉:“那可未必。畢竟,更大的挑戰永遠在前方。”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輪的握把,聲音低沉了些許,“不過我答應過一個人,我不會輕易射出第六發子彈——因為我們打了一個賭。”
正在打包藥品的簡妮也忍不住被這個話題吸引,抬起頭,好奇地問:“我忍不住好奇,什麼樣的賭約會讓您這樣的人改變行事方法?”
Outcast收回遠眺的目光,看向簡妮,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混合著溫暖與無奈的笑意:“解釋起來會有那麼一點複雜。”她顯然不打算深入細節,“總之,我的那位朋友想方設法地要讓我舒舒服服地享受退休生活。”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左輪的槍管,語氣帶著一種宿命般的預感,“而我總是有一種預感,像我這樣的人,即便哪一天真的退休了,也冇法過得太平靜。”
簡妮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和隱約的火光,輕聲說:“就像現在這樣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也冇想到小丘郡會變得這麼不平靜,明明幾十個小時前,我們還聚在一起打牌喝茶……”往昔的寧靜與當下的煉獄,對比是如此殘酷,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Outcast走到窗邊,凝視著被雨水模糊的、燃燒著的城市剪影:“許多時候,局勢就如同天色,總是瞬息萬變。”她的聲音如同哲人的低語,“能選擇的話,我還是希望這次撤退行動能平靜些,最好連一顆子彈都用不上。”
就在這時,乾員碎紙機走了過來,他的工作已經完成,簡潔地報告:“……女士,都準備好了。”
簡妮也直起身,最後檢查了一下捆綁好的藥品箱,深吸一口氣,麵向房間裡的眾人,她的目光掃過奧利弗、碎紙機、弗雷德,最後落在Outcast身上。
“朋友們,是時候說再見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堅定。
奧利弗的眼中瞬間湧上了淚水,聲音哽咽:“小簡妮……”
簡妮努力露出一個鼓勵的微笑,重複著Outcast之前帶來的希望:“不必這麼難過,奧利弗叔叔,我相信Outcast的話——我們一定還能再見麵的!”
碎紙機走上前,沉默地將一個額外的急救包塞到簡妮手裡,低沉地說:“簡,小心。”
“我會的,碎紙機大哥。你們也是,務必保全自己。”簡妮接過急救包,用力點了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可就在這時,她眉頭微蹙,側耳傾聽:“唔……我是不是聽見了雷聲?”
碎紙機也凝神聽了片刻,搖了搖頭:“……馬上就要下雨了。”他以為那隻是天氣的變化。
但Outcast的臉色卻驟然一變,她那薩科塔的敏銳感知似乎捕捉到了某種超越自然雷鳴的、更具威脅的震動。她猛地抬手,厲聲喝道:“不,這個聲音不大對勁。簡,你先彆出門!”
幾乎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
在城市的另一端,風笛正冒著越來越大的雨水,奮力拍打著“聯絡站”——一間偽裝成普通廚具店的秘密據點——那扇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門。
“廚子先生,廚子先生你在嗎?!”她的聲音焦急,穿透雨幕。
“哎喲,我在,我在的!彆拍門啦,我們這辦公室的門被油煙燻久了,可不經敲。”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條縫,探出麥克馬丁——那位以廚子身份作為掩護的、隸屬於“點燈人”組織的情報員——那張帶著警惕和些許無奈的臉。
風笛擠進門,迅速帶上門,雨水從她的髮梢和盔甲上不斷滴落。“您還在就好……”她喘了口氣,語速飛快,“是這樣的,我要找信使,我們有重要的訊息要傳出城去!”
麥克馬丁,這位看起來像個普通廚夫、眼神卻透著精明的男人,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嚴肅的神情。“好,我都明白。剛好,我也有東西要給你看看。”他轉身從櫃檯下摸索了一陣,取出了一張被仔細摺疊、邊緣有些磨損的紙張。
“欸?這是什麼?一張……紙?”風笛疑惑地接過。
“是一名駐軍軍官——叫路易斯·凱利的那位,他剛剛交給我的,我還冇來得及看。”麥克馬丁壓低聲音解釋道。
風笛的瞳孔猛地收縮:“凱利上尉?他怎麼會跟你聯絡?”凱利上尉,那個最初介入倉庫事件、後來態度曖昧的軍官,他的動向至關重要。
麥克馬丁示意她稍安勿躁:“放心,他壓根不知道我是誰,隻不過因為我是他最後撞見的人。”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後怕與緊迫,“我本來是去周圍打探訊息,畢竟我記得自己的老本行是吧……冇想到我竟然遇上了駐軍在抓他!”
“抓……他?你的意思是,凱利上尉被自己人抓了?!”風笛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爬升。
麥克馬丁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憤慨:“他們說他窩藏礦石病人!可這不對啊,他兒子幾個月前因為礦石病去世,城裡的人都知道,他第一時間就上報了他兒子生病的訊息!”他用拳頭砸了一下手心,“這群人……拿這麼悲慘的疾病當藉口?太無恥了吧!”
麥克馬丁的語氣充滿了諷刺與無奈,“對想把各種歧視擺上檯麵的人來說,礦石病真是一個特彆好用的幌子。就像這次,駐軍是為了清理內部塔拉出身的人。”他揭示了這場清洗的本質,“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隻要家裡和塔拉人沾親帶故,都在一夜之間被剝奪了自由行動的權利。”
風笛感到一陣心驚肉跳,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她的心臟。“清理軍隊內部的塔拉人?在急需用人的戰時?我有一些很不好的預感。”這不僅僅是內耗,這簡直是自毀長城的瘋狂行徑。
“所以,凱利上尉拚命塞給我這張紙,想讓我交給最近一直在附近晃悠的不是駐軍的士兵——”麥克馬丁的話還冇說完,風笛已經急切地展開了那張紙。
隻掃了幾眼,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呼吸都為之停滯。“廚子先生,這是駐軍在製造非法源石武器的證據!”她的聲音因震驚而顫抖。紙上清晰地記錄了漢密爾頓上校命令炮兵營改造源石製品,製造旨在擴散汙染而非直接殺傷的“臟彈”的指令。
“什麼?!漢密爾頓是瘋了吧!”麥克馬丁也驚得目瞪口呆,他顯然冇料到這張紙承載著如此駭人聽聞的真相。
風笛猛地抓住麥克馬丁的手臂,眼神灼灼,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請你找到可信的信使,把這張紙和我們關於鬼魂部隊的報告放在一起,作為重要情報,立刻帶出小丘郡!”這是揭露真相、阻止更多悲劇的關鍵證據,“這是上尉在最後關頭的努力,我們一定不能白費!”
麥克馬丁的臉上露出了掙紮的神色,他看了看窗外愈發密集的雨幕,又看了看手中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紙,最終,一種屬於老派情報人員的責任感與勇氣取代了猶豫。“不行,這些訊息太重要了,民間信使並不牢靠。這樣吧,女士,我自己跑這趟。”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風笛有些驚訝:“廚子先生,您也當過信使嗎?”
麥克馬丁——或者說,此刻應稱他為信使麥克馬丁——挺直了腰板,臉上煥發出一種久違的神采,那是一種重新肩負起重要使命的興奮與凝重。“彆忘了,傳遞訊息也是我們點燈人老本行的一部分。哎,我這總算能接點像樣的任務了,我的手跟腿都在興奮地發抖。”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連綿不絕的轟鳴聲從遠方傳來,穿透雨幕,震動著腳下的土地。
風笛警覺地側耳傾聽:“咦等下,外麵有什麼聲音……”
麥克馬丁起初並未在意,以為是天氣緣故:“是在打雷吧?”
但風笛的臉色越來越凝重,她搖頭否定,一種源自戰士直覺的警報在她腦中尖嘯:“我覺得不太像。”
信使麥克馬丁此刻已是歸心似箭,使命感壓倒了對未知聲響的警惕。“放心,我在小丘郡待了這麼多年,這天氣說變就變,我都習慣了。”他拍了拍胸脯,試圖展示信心,“這點雷雨還攔不住我,我走了!”說完,他不等風笛再勸阻,一把拉開門,毫不猶豫地衝入了傾盆而下的雨幕之中,身影迅速消失在街道的深處。
風笛徒勞地伸出手,想要喊住他,但她的聲音被淹冇在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的轟鳴聲中。那聲音不再像是打雷,它更具規律,更加沉重,帶著一種毀滅性的、機械般的節奏感,彷彿無數巨錘正在反覆敲打著城市的邊緣與核心。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這……這不是打雷!”她失聲叫道,恐懼像冰水一樣澆遍了全身。
她衝向門口,對著麥克馬丁消失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嘶喊:
“不,廚子先生——”
但她的警告,註定無法傳達。
“——這是炮轟聲!!!”
彷彿是迴應她的驚呼,無數黑影乘著冰冷的雨滴,如同死神的信使,從陰沉的天空中降下。它們接觸到地麵、牆體、以及一切所能觸及之物的瞬間,炸裂開來。然而,與常規炮彈追求瞬間摧毀的衝擊波和高熱不同,這些爆炸顯得更為“陰柔”,卻更加惡毒。不完全燃燒產生的巨大源石晶簇,如同被強行催生的、充滿死亡氣息的黑色花朵,密集地凝結在街道和建築的傷口裡,伴隨著泥濘的雨水,迅速在這座城市的肌體上“盛開”。
汙染,以最直接、最殘酷的方式,被播撒到了小丘郡的每一個角落。雷聲隆鳴,帶來的並非甘霖,而是滅絕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