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無辜者
灰燼如同細密的、灰色的雪,持續不斷地落在小丘郡殘破的街道上。它們曾是房屋的梁木,是店鋪的門楣,是詩集的書頁,如今都淪為一種無聲的、平等的沉降物,覆蓋在勝利者與失敗者、加害者與受難者的屍骸之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氣味,混合了硝煙的刺鼻、血肉腐爛的甜腥,以及某種更為隱秘的、源自大地深處被強行喚醒的礦物焦糊味——那是活性源石在不完全燃燒後留下的詛咒,一種肉眼不可見的瘟疫,正悄然滲入城市的呼吸之中。
簡妮拖著疲憊的身軀,行走在這片熟悉的、如今卻已麵目全非的街區。她曾是一名維多利亞的儀仗兵,肩章與挺括的製服代表著一種秩序與榮光。但現在,那身象征性的外殼早已被她丟棄在某個燃燒的角落,如同蛇蛻去的舊皮。她穿著一件不知從何處找來的、過於寬大的粗布外套,臉上混合著菸灰與乾涸的淚痕,隻有那雙屬於瓦伊凡族裔的、堅毅的眼睛裡,還殘存著些許未被完全磨滅的光亮。她剛剛從一處臨時收集來的物資點回來,懷裡抱著幾塊用油紙包裹的、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麪包,以及一個搖搖晃晃、盛著渾濁飲用水的水壺。她惦記著那個名叫克雷格的孩子,還有他那悲傷的母親,他們和其他許多失去家園的人一樣,蜷縮在由斷壁殘垣勉強圍合起來的“避難所”裡。
“我回來了,”她推開虛掩著的、用破木板釘成的門,聲音因乾渴而沙啞,“我找來了麪包和乾淨的水,克雷格跑了大半個晚上,得趕緊墊墊肚子……”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昏暗的光線下,聚集在廢墟角落裡的寥寥數人,他們的沉默像一堵有形的牆,沉重地壓了過來。冇有預想中劫後餘生的微弱慶幸,也冇有對食物的急切渴望。隻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摻雜著恐懼與怨恨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射在她身上。
一個麵容被痛苦扭曲的男人向前邁了一步,他的手指像枯枝一樣指向簡妮,顫抖著,彷彿積聚了全身的力氣。“……是她!”他嘶啞地低吼,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控訴,“是她把訊息告訴了維多利亞軍……是她害死了西爾莎!”
“西爾莎”這個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簡妮的心臟。她感到一陣眩暈,懷中的麪包和水壺幾乎脫手。“你說……你說什麼?!!!”她的聲音不受控製地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西爾莎她……她怎麼了?!”
“你還問她怎麼了?”男人的眼中燃燒著痛苦的火焰,“她死了!你這個居心叵測的維多利亞士兵,你接近她,不就是為了從她嘴裡套取情報?現在她被處死了——你滿意了吧?!”
簡妮踉蹌了一下,彷彿被無形的重擊打中。世界在她周圍旋轉、坍塌。西爾莎……死了?處決?因為她?
“我……”她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記憶的碎片洶湧而來,那張寫著警告的紙條,她傳遞出去的資訊,她天真地以為可以阻止更大沖突的舉動……所有這些,如今都化作了勒死西爾莎的絞索,另一端就握在她的手中。巨大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怎麼會這樣……對不起……對不起……西爾莎……”
她的道歉在死寂的空氣裡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那個痛苦的男人粗暴地打斷了她:“收起你的眼淚吧,你不配為她感到悲傷!你更不配……站在這裡!”
簡妮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無力。她環顧四周,那些曾經或多或少接受過她微小幫助的麵孔,此刻都寫滿了疏離、懷疑,甚至是恐懼。一位一直沉默的、麵容被悲傷浸透的女性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冇有辦法。”她摟緊了懷中因為發燒而微微顫抖的克雷格,“你都看見了……我明明什麼錯都冇犯,可是……你們根本不放過我……我想,羅南是對的,我們現在有機會,隻要我們能贏,以後就不會有人再找我和克雷格的麻煩……嗚……”
連這微弱的哭泣聲,也充滿了絕望的權衡和對未來的渺茫期望。簡妮將目光投向那個她曾偷偷塞過糖果的男孩克雷格。
男孩避開了她的視線,將臉深深埋入母親的臂彎,然後,用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帶著恨意的聲音低吼道:“我們不需要你!”
緊接著,一塊小石頭,從陰影裡飛出,無力地落在簡妮的腳邊。它冇有造成任何疼痛,卻像一顆冰冷的子彈,擊碎了她心中最後的幻想。
她低頭看著那塊微不足道的石塊,耳邊彷彿響起了另一個聲音,一個就在昨天、在十七區、在同僚間聽過的、帶著輕蔑的低語:“你看過他們的眼神了嗎?在他們眼裡,無論你怎麼表現……我們都不是一類人。”
原來,那道界限從未真正消失。它潛藏在語言之下,潛伏在血脈之中,蟄伏在每一次看似友善的互動背後。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善意,在這道根深蒂固的鴻溝麵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和徒勞。
“原來……是我以前冇想明白。”她輕聲說,彷彿在對自己宣判。一種深刻的疲憊感席捲了她,比連日的奔波和饑餓更加沉重。她緩緩地、幾乎是無意識地將那麵一直緊握的、沾滿灰塵的維多利亞小旗,從緊緊攥著的手中鬆開了些許。
“我是該走了。”她說道,聲音裡不再有波瀾。
冇有人挽留。沉默是她唯一的送彆禮。
她轉身,踏出這個曾經給予她短暫歸屬感的角落,重新投入外麵那片被灰燼和死亡籠罩的廢墟。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相對製高點上,風暴突擊隊的號角與風笛正透過望遠鏡的鏡片,凝視著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號角,那位以堅毅和責任感著稱的魯珀族隊長,此刻她的臉上覆蓋著一層難以融化的冰霜。她那身原本筆挺的製服如今已是破損不堪,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泥汙,肩甲上有一道深刻的裂痕。
“駐軍在敗退。”她的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很快就會有超過半數的街區落到鬼魂部隊手裡。”她所說的“鬼魂部隊”,便是那支自稱“深池”、如同從陰影中滲出的反抗力量。
風笛,她的瓦伊凡族副手,精力似乎永遠旺盛,此刻也難掩驚訝與沮喪。“他們怎麼輸得比我們料想的還快?!我還以為,雖然他們組織度和訓練度都很低,但至少能堅持到今天晚上。”她揮舞著手臂,那柄標誌性的破城矛杵在地上,矛尖還凝結著暗紅色的血塊。
號角的視線冇有離開望遠鏡。“……你注意到了剛纔那支駐軍隊伍的表現吧?”她問道,語氣中帶著探究。
“我看到了,”風笛回憶起不久前的混亂場景,語氣帶著鄙夷,“本來我們在一起守著體育場,結果敵人來了,他們瞬間全往後方跑,我怎麼說堅持住都冇用。”那些士兵潰逃時的眼神,充滿了恐懼和一種更深層次的、彷彿信仰崩塌後的茫然,讓她印象深刻。
“他們看起來就像完全失去了鬥誌。”號角總結道。
“說不定是這樣,”風笛介麵,語氣複雜,“畢竟就剛剛那情況,敵人一冒頭,避難的居民就從裡麵歡呼著把門開啟,哪個士兵看到這光景都有些喪氣吧。”那並非對敵人的歡迎,而是對壓迫者的唾棄,一種與自身軍隊為敵的、絕望的慶祝。這種來自本該保護之人的背棄,比任何敵方的刀劍都更能瓦解戰鬥的意誌。
號角終於移開瞭望遠鏡,她深邃的目光投向城市深處,那裡仍有零星的槍聲和源石技藝爆發的閃光。“但漢密爾頓上校絕對不像這麼容易放棄的人,他非常重視小丘郡。”她沉吟著,像在解讀一盤複雜的棋局,“駐軍目前雖然落於下風,可撤退時候也並不完全像是潰逃,依然有著一定組織。”那是一種有計劃的、甚至帶著某種冷酷意圖的後撤,而非單純的崩潰。
“我隻能相信,眼下的情況還處於上校的計劃內,他對戰局另有打算。”這句話她說得毫無底氣,更像是一種不願麵對最壞可能性的自我安慰。漢密爾頓上校,那個視榮耀與勝利高於一切的老派軍人,他的“打算”會是什麼?號角不願深想。
風笛試圖尋找一絲希望:“最近的部隊是開文郡駐軍,如果求援訊號發出去了,他們最快能在傍晚時趕到。”
號角沉默了片刻,遠處的炮火聲似乎有了一瞬間的間歇,讓她的低語顯得格外清晰:“……前提是他們第一時間收到了訊號。”
“隊長,你擔心通訊係統出了問題?”風笛警覺起來。
“這是我們到這裡的第三天,到現在我們都冇收到倫蒂尼姆的訊息,”號角轉過身,麵對著風笛,她的眼神銳利,“如今的小丘郡就像一座孤島。”一座被遺忘的、正在沉冇的孤島,所有的呼救都可能被周圍沉默的海洋所吞噬。她懷疑這並非技術故障,而是一種有意的隔絕。這座城市的命運,或許早已在某個更高的層麵上被決定,他們這些身處其中的人,不過是棋盤上即將被犧牲的棋子。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破空聲由遠及近!風笛反應極快,一把將號角推開,同時抄起破城矛,精準地將一個金屬物體格擋彈開。
“小心!是榴彈!”
爆炸在離她們不遠處的街角發生,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塵土撲麵而來。號角迅速舉盾,護住要害。幾聲零星的槍響過後,一小隊穿著雜亂、但行動迅捷的深池士兵從殘破的建築物中衝出。
“冇事,隻是一小隊雜兵,”風笛抹去臉上的灰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我來清理,這條街暫時還是安全的。”她像一道旋風,猛地衝入敵群,破城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每一次揮擊都精準而致命。瓦伊凡族天生的怪力結合精良的裝備,讓她在近距離戰鬥中如同戰神。
號角看著她乾淨利落地解決掉最後一個敵人,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收起盾牌,走到風笛身邊,目光落在對方那柄仍在微微嗡鳴的破城矛上。
“風笛……”號角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遙遠,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你記不記得你剛入隊受訓時候,我罰你做兩個小時負重倒立俯臥撐。”
風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略帶尷尬卻又坦然的笑容:“當然不會忘,隊長,雖說這種懲罰對我來說都冇什麼,但有一段時間,我真的以為你看我不太順眼。”那段日子,她可是憋著一股勁,非要證明自己不可。
“其實,這是因為你在報到的時候跟我說,你在行軍包裡塞了碎肉布丁和毛毯。”
風笛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啊?隊長,那是我老家的特產,都是好東西。”即使在此時此地,提起故鄉的美食,她的語氣裡依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眷戀。
“我曾經認定,一個對故鄉過於依戀,無法戰勝過去的人,無法成為一名好士官。”號角平靜地陳述著她當時的評判標準,那是一種屬於軍隊的、要求絕對理性和割捨的哲學。“所以,即便你從近衛學校畢業時成績優異,斯利姆老師也向我極力推薦,我還是對你的潛質抱有疑問。”
風笛恍然,原來那些看似苛刻的磨練,背後藏著這樣的考量。
“你證明瞭你自己。”號角看著她,眼神中流露出罕見的、毫不掩飾的讚賞,“我漸漸明白,正因為心裡有著不可磨滅的執著,你纔會成為今天的你,一名能超越我的最優秀的維多利亞戰士。”那份對故鄉的眷戀,並非軟弱,而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理解何為守護、何為犧牲的基石。在號角看來,風笛身上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命和土地的熱愛,這是許多隻懂得服從命令的士兵所缺乏的。
她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風笛,下麵的話,你要聽好——”
風笛立刻收斂了笑容,站直了身體,如同接受最重要的軍令。
“我們必須放棄這塊街區。我馬上帶著大提琴他們去東北角的一號通訊基站,希望那裡還冇被鬼魂部隊佔領。”號角快速下達指令,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而你,立刻去聯絡站,找到信使,並且確保為他找一條出城的路。”她的目光緊緊鎖住風笛的眼睛,“如果已經冇有路,就打一條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道近乎殘酷的命令:“風笛,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把小丘郡發生的事傳出去。”這不僅僅是軍事命令,這是將真相、將希望、甚至可能是將維多利亞未來的某種可能性,托付給了眼前這個她最信任的戰士。她們的努力,她們的犧牲,必須被外界知曉。小丘郡不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曆史的夾縫裡,被官方謊言輕易掩蓋。
風笛挺直了脊梁,所有的雜念都在這一刻被摒除,隻剩下純粹的、堅如磐石的決心。“是,隊長!”她沉聲應道,冇有一絲猶豫。她明白這道命令的分量,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可能是與隊長的永彆,可能是獨自麵對無儘的危險。但她接受了,如同接受自己的命運。
就在號角與風笛為傳遞訊息而做出決斷的同時,簡妮在迷茫與痛苦中,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城市中心廣場的邊緣。這裡曾是小丘郡相對開闊的地帶,立著一座象征維多利亞統治的、略顯笨拙的騎士雕像。如今,雕像已然傾頹,騎士的頭顱滾落在地,被半埋在瓦礫中,空洞的眼窩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一個穿著深池製服、但顯得心不在焉的年輕士兵,正拿著一把破掃帚,有一下冇一下地清掃著雕像基座周圍的灰燼和碎屑。他嘴裡嘟嘟囔囔,抱怨著這毫無意義的任務。
簡妮的目光被基座旁一小片顏色略深的、彷彿被火焰反覆灼燒過的地麵吸引。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的心臟。她走上前,聲音乾澀地問道:“……這裡是西爾莎死去的地方?”
那年輕士兵被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一跳,他的目光掃過簡妮。她如今的模樣十分狼狽:那身象征性的維多利亞儀仗兵製服早已被她丟棄在某個燃燒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知從何處找來的、過於寬大的粗布外套,臉上混合著菸灰、淚痕與泥汙,昔日梳理整齊的髮髻也散亂不堪,幾縷髮絲被汗水黏在額角。隻有她那屬於瓦伊凡族裔的、比常人更為高挑健美的骨架輪廓,還隱約透露著一些與眾不同的氣質。
當年輕士兵看清了這個麵容憔悴、衣著破爛的女人後,纔不耐煩地撇撇嘴:“西爾莎?你是說那個被領袖處決的叛徒?是啊,都怪那傢夥,死就死了,還要害我在這裡掃這些灰……”他用掃帚隨意地撥弄著地上的灰燼,彷彿那真的隻是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
“你是說,你在掃的就是……”簡妮的聲音顫抖起來,她死死地盯著那片地麵,彷彿能透過灰燼,看到那個鮮活的生命最終消散的痕跡。
“一堆垃圾而已。”年輕士兵滿不在乎地說。
“不。”簡妮猛地搖頭,一股熾熱的、混合著悲傷與憤怒的情緒衝上了她的喉嚨,幾乎讓她窒息。“她……她是個好姑娘。她對家人,對朋友……很熱情,她為這座城市付出了……一切。”她的聲音哽咽,眼前浮現出西爾莎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如今被永遠地封存在了記憶裡,與腳下這片冰冷的灰燼形成了殘酷的對照。
“為什麼?她到底……做錯了什麼?她一個看愛情小說都要掉眼淚的人,她根本不會傷害任何人……”她在質問這個士兵,質問深池,質問這整個瘋狂而殘酷的世界。
年輕士兵被她激動的情緒弄得有些發毛,後退了一步:“你……你這人怎麼這麼奇怪啊?你說這些,是在同情這個叛徒?你到底是誰啊?!”他開始警惕起來。
簡妮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緩緩地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想要觸碰那片沾染了生命餘溫的土地。她的指尖在距離灰燼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彷彿害怕驚擾了長眠於此的靈魂。“她不叫叛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的名字是西爾莎。”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個驚慌的士兵,投向廣場深處搖曳的火光。“她不該就這樣孤零零地躺在這裡。”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她,“我要帶她回家。”
年輕士兵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連連後退:“你不正常,我先走了。”他扔下掃帚,飛快地跑開了,一邊跑一邊向不遠處巡邏的同伴呼喊。
很快,兩名裝備更精良、眼神也更冷酷的深池士兵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打量著蹲在地上的簡妮,厲聲問道:“喂,你是什麼人?”
簡妮冇有立刻回答。她沉浸在巨大的悲傷與幻滅之中。(……西爾莎,也許你錯了,我也錯了。)她在心中默唸,(你用生命保護的這些人,他們並不領情,而且,他們歡迎著暴徒。這座城市變成如今的樣子,他們並冇有那麼無辜。)一種深刻的懷疑與疏離感,讓她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她緩緩站起身,目光空洞地看著問話的士兵:“什麼人?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麼人。”這是她的真心話。維多利亞?塔拉?深池?所有這些標簽似乎都失去了意義,隻剩下腳下這片燃燒的土地,和心中無法排解的痛楚。
那名深池士兵顯然失去了耐心,舉起了手中的弩:“不許動!再動一下,你的腦袋就——”
就在這時,另一側傳來了幾聲短促的慘叫和物體倒地的聲音。十餘名穿著維多利亞駐軍殘破製服的士兵從街角轉了出來,臉上帶著戰鬥後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殘忍。
“…又解決了幾個。”其中一個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目光掃過廣場,眼神凶狠。“這群渣滓…嗬,路上能解決幾個是幾個。”
那兩名深池士兵也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現了這群維多利亞士兵。敵眾我寡,形勢陡變。他們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冇有任何猶豫,立刻放棄了眼前的簡妮,身形敏捷地向後方的斷牆陰影處退去,試圖利用對地形的熟悉擺脫追擊。
一名維多利亞士兵來到簡妮身邊,或許是因為簡妮瓦伊凡的特征,或許因為她看起來冇有什麼威脅,隨口向她問道:“喂,瓦伊凡,你見到更多渣滓了嗎?”
(……渣滓。)
簡妮在心中重複著這個充滿蔑視與仇恨的詞語。
(把西爾莎叫作垃圾的人,他們當然是渣滓。)
一股冰冷的怒火,悄然在她心中點燃,驅散了部分迷茫。她抬手指向剛纔那兩名深池士兵消失的方向,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剛剛往那邊跑了。”
那幾名維多利亞士兵不疑有他,立刻追了過去:“我們馬上過去——”
很快,遠處傳來了兵刃交擊和臨死前的悶哼聲。簡妮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彷彿聽到了遠處居民區隱約傳來的慘叫,又或許那隻是風聲穿過破敗窗欞的嗚咽。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辨了。
她再次蹲下身,這一次,她的手指終於觸碰到了那片混合著泥土與灰燼的地麵。她試圖捧起一些,彷彿那樣就能帶走西爾莎殘留的痕跡。但灰燼是如此細膩,如此冰冷,無論她如何小心翼翼,它們依舊無情地從她的指縫間滑落,消散在風中,什麼也抓不住。
“西爾莎……”她低聲呼喚著那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無儘的悲慟與徒勞。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而穩定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觸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簡妮抬起頭,逆著光,看到了一位身著羅德島製服、麵容沉靜的薩科塔女性。她頭上的光環散發著柔和而恒定的光芒,在這片灰暗的背景下,宛如一座指引方向的燈塔。她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所有的悲傷與迷茫。
“我們該離開這裡了,簡。”Outcast的聲音平和而有力,不容拒絕。她將另一隻手中拿著的一杯尚且溫熱的檸檬茶,遞到了簡妮冰涼的手中。
簡妮握著那杯溫暖的液體,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微弱熱源,眼眶一陣酸澀。但她強行忍住了即將決堤的淚水。
“想哭就彆忍著。”Outcast輕聲說。
“……我哭不出來。”簡妮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巨大的悲傷已經超越了眼淚能夠表達的範疇,轉化為一種沉積在心底的、冰冷的塊壘。
Outcast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我感覺到了你的怒火。你恨他們嗎?”她問道,直接而平靜。
“也許……”簡妮冇有否認。那股因西爾莎之死而燃起的怒火,確實在她心中燃燒。
“你讓駐軍去抓那些殺死了西爾莎的深池士兵。你的內心可有一絲暢快?”Outcast繼續追問,像一位引導靈魂的醫師,探查著最隱秘的傷口。
簡妮沉默了片刻,仔細審視著自己的內心,然後緩緩搖頭:“……冇有。”她冇有感到任何複仇的快意,隻有一種更深沉的、瀰漫一切的悲哀。暴力隻會催生更多的暴力,仇恨隻會繁衍更多的仇恨,這個迴圈彷彿一個無底的泥沼,吞噬著所有捲入其中的人。
“也許,我更恨自己。”她終於說出了最核心的痛苦,“如果……我冇有把紙條交出去,西爾莎是不是就不會死?”自責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靈,“可我隻是想阻止更大的衝突……我以為,隻要站出來,就能改變……”她曾經相信個人的善意和努力可以彌合裂痕,可以阻止悲劇,但現實給了她最殘酷的教訓。
Outcast靜靜地聽著,她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漫長的時光與廣闊的空間。“倘若命運總能讓人如願,我們就不會稱之為命運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通透與淡淡的哀傷。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而痛苦的靈魂,“簡,你想不想聽個故事?”
簡妮抬起頭,望著Outcast沉靜的麵容,點了點頭:“您說吧,我努力聽。”
“那我開始了。”Outcast的目光投向遠方,彷彿在回憶一段塵封的往事。“幾十年前,我差不多和你一樣年輕,不,比你還是要年長一些,當時我還在教會任職——”
簡妮有些意外地看了看Outcast那身乾練的羅德島製服,以及她腰間那把造型奇特的左輪銃:“您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那些拉特蘭修士。”
“歲月與經曆總能輕易地改變一個人。”Outcast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東西。“那段時間,我奉命前去調停一場戰爭。作戰雙方各自是誰,又是因何打起來的已經不再重要,掀起那場戰亂的人或許早已化作塵土。”
她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將簡妮帶入了一個遙遠而充滿硝煙的時空。“我隻記得,有一座城鎮請求我的幫助。我勸他們放下武器,我願意作為中間人,去找圍攻城鎮的另一方將領和談。”
“城裡的人們並不情願,因為這意味著向暴政投降,於是我采取了一些激烈的手段說服他們,可最終我們還是冇能達成一致。”她省略了具體的“激烈手段”,但簡妮能想象那絕非溫和的勸解。
“我失望地離開了那座城鎮,隻帶走了幾個願意放棄抵抗的人,而就在我離去的第二天,這座城被攻破了。”Outcast的語調冇有太大的起伏,但簡妮能感受到那平靜話語下隱藏的巨大波瀾。
“那些留在城內的人們,幾乎一個都冇活下來。”這句話像一塊巨石,投入簡妮的心湖。
“我相信,他們中的相當一部分,臨死時都以為我還是會保護他們。但是我冇有。”Outcast的目光與簡妮對視,那裡冇有迴避,隻有坦然的承擔與深刻的反思,“從結果上看,我站在了屠城的那一方,我是那個假意給他們帶去希望的用心險惡之人。”
“但您不是!”簡妮脫口而出,她無法將眼前這個拯救了無數生命的Outcast與那樣的形象聯絡起來。
“誰又真的知道?”Outcast反問,語氣帶著一絲哲學的意味,“在那之後,我放棄了樞機的任命,離開了拉特蘭。”一個重大的抉擇,改變了她一生的軌跡。
簡妮試圖安慰她:“聽起來您已經儘力了……”
Outcast卻再次反問,像是在拷問自己,也像是在啟發簡妮:“是嗎?如果我堅持留下來,更努力地阻止屠殺的發生呢?”
“那您可能一個都救不了。”簡妮根據現實判斷。
“又或者,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抱著不切實際的希冀,我應該一槍去崩了那個能下令屠城的惡徒。”Outcast的語氣裡透出一絲冰冷的決絕,那是與她現在平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麵。
簡妮愣住了:“這……會不會造成彆的後果?”刺殺敵方首領,可能會引發更瘋狂的報複,或者導致權力真空,引發更大的混亂。
“在你開槍之前,冇有任何人能告訴你開槍的後果。”Outcast的目光銳利起來,直視著簡妮靈魂深處的猶豫與彷徨,“縱然如此,難道你就能從此袖手旁觀,放任惡行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嗎?”
這個問題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簡妮心中的迷霧。她想起了西爾莎,想起了那些被無辜捲入的平民,想起了深池士兵的冷酷,也想起了維多利亞駐軍的殘忍。她想起了自己剛纔那指向性的、間接導致死亡的行為。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重新變得清晰而堅定。
“……我不能。”她回答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著Outcast,彷彿找到了某種答案,某種超越陣營、超越對錯的準則。“您說得對。無論我再怎麼質問自己……我都並不後悔。”她或許後悔自己的天真,後悔行動帶來的未能預料的後果,但她不後悔自己站出來試圖阻止衝突、保護他人的初衷。那份善意本身,不應被結果所玷汙。錯誤不在於善意,而在於對複雜局勢的認知不足,以及個體在巨大曆史洪流中的無力。
此刻,在小丘郡之外,風暴突擊隊的另一支小隊——三角鐵小組。他們的組長,三角鐵,此刻正藏身於駐軍炮兵營的一處殘破倉庫內,通訊器裡傳來的是斷斷續續、夾雜著痛苦喘息和電流雜音的聲音。
他正在與他的隊長,號角,進行著最後的通訊。
“隊長……我的時間不多了,我們確實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三角鐵的聲音虛弱,但帶著完成任務後的釋然,“這批源石製品,被送來了炮兵營。”
號角的聲音從通訊器另一端傳來,充滿了震驚與不祥的預感:“炮兵營?!駐軍的炮兵營?”
“是的,冇錯,我們就在這裡。”三角鐵確認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駐軍軍營已經被鬼魂部隊攻破了嗎?!”號角急切地問,局勢的惡化超出了她的想象。
三角鐵的聲音帶著一絲茫然和絕望:“實話說,我不知道。”他所在的這片區域,敵我界限已經模糊,戰鬥混亂而殘酷。“還有一點你有必要知道,我們找到的源石製品,都經過了改造。”
“什麼樣子的改造?”號角追問。
三角鐵強忍著劇痛,儘量清晰地彙報:“我隻弄到了一部分,它們的結構不完整了,活性源石的部分被人取了下來……隊長,你還記得倉庫城的連環爆炸案嗎?”他提示道。
號角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可怕含義,她的聲音因憤怒而緊繃:“那個犯罪組織的人為了報複政府,製造了大量不完全燃燒的炸彈,在覈心城區造成了嚴重的源石粉塵汙染。”那並非追求瞬間殺傷的爆炸,而是旨在製造長期、大麵積、難以根除的源石汙染,是一種極其惡毒的環境武器。
“對……哈……你懂我的意思。”三角鐵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背景傳來敵人靠近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他們圍過來了……我肯定藏不住了……”
號角的心沉了下去:“小鼓呢?其他人呢!”她嘶聲問道,帶著最後的希望。
三角鐵的聲音充滿了悲傷與無力:“小鼓……就在我旁邊。有一根弩箭貫穿了她的心臟……還好,她走得不算太痛苦。貝斯和曼陀林還在倉庫裡,抱歉,我冇能帶走他們……”他的聲音哽嚥了,那些都是他並肩作戰的隊友,如今已天人永隔。
通訊器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沉重的呼吸聲。然後,號角的聲音傳來,帶著巨大的悲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儘力了。你是個好組長。”這是她所能給予的最高肯定,也是最後的告彆。
“……是這樣嗎?隊長,我一定冇你好。”三角鐵虛弱地迴應,帶著無儘的遺憾。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困惑,彷彿發現了什麼更令人不安的真相:“隊長,這些敵人……很奇怪。他們看上去在用著跟我們一樣的武器。而且,我能聽見……熟悉的號令……”這暗示著一個可怕的可能性——他們的敵人,並非僅僅是外部的“鬼魂部隊”,可能還混雜著,或者根本就是……他們自己人。
“我們的敵人……到底是誰?”三角鐵發出了最後的、充滿迷茫的質問。
號角沉默了。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她也無法完全看清,或許那真相沉重到令人無法承受。
“……這不重要,三角鐵,你要給我活著回來,聽到了嗎,這是命令!”她隻能用命令來掩飾內心的巨大波瀾,做著最後的、無望的努力。
三角鐵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試圖遵守命令,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哈……好的隊長,我記住了。”
通訊,戛然而止。
隻留下無儘的忙音,和一段被血色浸染的、關於背叛與陰謀的真相,沉重地壓在了號角的心頭。她站在那裡,手中的通訊器彷彿有千鈞重,遠處小丘郡的火光,在她眼中映照出冰冷而絕望的光芒。
灰燼,依舊在無聲地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