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牌局
晨光艱難地穿透小丘郡上空的陰霾,吝嗇地灑在羅德島駐小丘郡辦事處的門楣上。這是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建築,外牆漆成樸素的灰白色,與周圍略顯陳舊的街區融為一體,唯有門口一個不起眼的羅德島標誌,暗示著它與那座馳名泰拉的醫藥公司的關聯。辦事處內部陳設簡單,帶著一種臨時性的、專注於實用功能的氛圍,空氣中漂浮著紙張、消毒水和剛剛煮好的紅茶混合的氣息。
門被輕輕推開,帶響了門楣上的鈴鐺,發出清脆但不算悅耳的聲響。一個身影輕快地閃了進來,是簡妮·薇洛。她脫下了那身略顯沉重的維多利亞儀仗兵製服,換上了一身樸素的便裝,淺金色的長髮如同陽光的碎片,被她精心編成髮辮垂在肩側。她的臉上帶著清晨特有的鮮活氣息,手中小心翼翼地提著一個碩大的藤編籃子,裡麵散發出剛出爐糕點的溫熱甜香。
“大家早上好!”她的聲音清脆,像鳥兒鳴啕,瞬間驅散了屋子裡殘留的睡意,“今天天氣真不錯,你說是不是呀,奧利弗叔叔?”
被稱作奧利弗叔叔的是一位中年黎博利族男性,代號就是奧利弗。他正坐在一張堆滿檔案的書桌後,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聞聲抬起頭,臉上露出長輩般溫和的笑容。“是你啊,我就說,還有誰會一大早來這裡敲門呢?”他的聲音帶著閱曆沉澱下來的沉穩,目光掃過窗外依舊灰濛濛的天空,帶著點善意的調侃,“不過啊,今天明明是個陰天,哪來的天氣不錯?”
簡妮將籃子放在屋子中央那張兼作會議桌和餐桌的長木桌上,動作輕快地解開蓋布。“隻要不下雨,都是好天氣。這可是在小丘郡。”她一邊說著,一邊從籃子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整整齊齊的大蕉太妃派,接著是一碟金黃油亮的酥餅,動作熟練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再說了,您怎麼知道過一會不會轉晴呢?”
“行吧,說不過你。”奧利弗笑著搖了搖頭,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朝著角落裡一個正在慢吞吞整理檔案櫃的、代號“碎紙機”的菲林族男性喊道:“碎紙機,你也彆磨磨蹭蹭的了,並冇有客戶上門,隻是天天偷懶的小簡妮而已。”
碎紙機動作頓了頓,他身形高瘦,麵容帶著菲林族特有的棱角,眼神裡總像是蒙著一層薄霧,對周遭的一切反應都慢了半拍。他轉過頭,視線在簡妮和籃子之間遊移了一下,冇有出聲。
“瞧您說的。”簡妮嗔怪地看了奧利弗一眼,手上動作不停,又拿出幾個罐子,“碎紙機大哥,你也一起過來吧。”她開啟罐子,裡麵是深色的茶葉和潔白的酥餅,“今天我給大家帶來了大蕉太妃派,還有黃油酥餅。上週爸爸給我寄了點茶葉,我也帶上了。奧利弗叔叔,淡奶還有嗎?”
碎紙機慢悠悠地合上檔案櫃的門,走了過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斷句方式異於常人:“……剩下的早長毛了。他根本就,不記得去買。”
奧利弗立刻反駁,帶著點老同事間互相推諉責任的熟稔:“不是輪到你去買了嗎?難不成我記錯了?”他提高了聲音,朝著裡間喊道:“弗雷德!威爾!你倆也來說說!”
“好啦好啦,”簡妮連忙打圓場,像隻忙碌的蜜蜂在桌子旁轉悠,臉上帶著安撫人心的笑容,“為這麼小的事吵架可不值得。”她像變戲法似的又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瓶子,“瞧,這是什麼?是新鮮的淡奶還有乳酪哦,我路過早市的時候買的,先送給你們啦。”她拿起水壺,開始準備泡茶,語氣輕快,“嘿嘿,早就想試試做奶茶喝了,我猜至少奧利弗叔叔會喜歡的。”
“哎,還是小簡妮最體貼。”奧利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滿意地看著簡妮忙碌,又瞥了一眼碎紙機,半開玩笑地說:“威爾,我希望你好好學學,至少彆長成你旁邊這個代號碎紙機的傢夥一副德行。”
這時,一個年輕的、代號“威爾”的佩洛族男性從裡間走了出來,鼻子嗅了嗅,立刻被酥餅吸引了注意力,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這酥餅味道真不錯……對了,薇洛小姐,你天天這麼跑出來給我們送早點,不會被你的長官教訓嗎?”
碎紙機默默地拿起一塊酥餅,仔細地端詳著,彷彿在研究其構造,然後才低聲補充,話語像是從思緒深處艱難抽取出來:“……我記得維多利亞軍隊的規矩,還挺嚴的。”
簡妮正在將熱水衝入茶壺,茶葉的清香隨著蒸汽嫋嫋升起。她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流暢,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啊……這個嘛,你們不用擔心。我是儀仗兵啊,冇有重要活動或者征兵宣傳什麼的,我也派不上用場,士官長平時根本不會想起我。”她將茶壺蓋好,轉過身,背對著眾人,整理著籃子裡剩下的東西,聲音依舊明快,“再說了,我也不是一點正事都冇乾呀。”
她開始描述她的一天,語氣裡帶著一種將平凡事務賦予意義的獨特熱情,彷彿在吟誦一首關於日常的讚美詩。
“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麵旗子從架子上取下來。”她指了指牆角立著的一麵摺疊整齊的維多利亞旗幟。
“在等著麪粉發酵和煮咖啡的那會兒,我會一點一點地把旗幟上的褶皺熨平。”
“烤完酥餅,我得沖洗一下身上沾著的麪粉。頭髮自然晾乾需要時間,這正是保養旗杆、讓它像嶄新的一般鋥亮的好時機。”
她轉過身,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奧利弗正要伸向茶杯的手上:“奧利弗叔叔,請先彆急著動茶杯——還太燙呢。”她的提醒溫柔而自然。
“一個圓滿的早晨,任何一樣東西都要做到光彩照人,這樣才能給自己和各位帶來快樂——這就是我的人生信條。”她微微揚起下巴,眼中閃爍著真誠的光彩,彷彿這個簡單的信條足以對抗整個世界的灰暗。她拿起一塊派,遞給碎紙機,語氣期待:“今天的派口味怎樣呀,碎紙機大哥?要不要再來一點?”
碎紙機接過派,小心地咬了一口,細細地咀嚼著,像是在品味某種珍貴的藝術品。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簡妮,眼神中的薄霧似乎散去了一些,語氣肯定:“……完美,和過去每一天一樣。”
“真的嗎?”簡妮的眼睛彎成了月牙,自己也拿起一小塊嚐了嚐,隨即微微蹙眉,帶著點精益求精的認真,“似乎糖多放了一點點。明天我會注意的。”
威爾已經吃完了一塊酥餅,舔了舔手指,感歎道:“以後我可不敢跟著他們一起說你偷懶了,薇洛小姐。”
“——簡妮。”她糾正道,語氣溫和卻堅定,“大家都這麼叫我。”
“好的,呃……簡小姐。”威爾從善如流,隨即做了個誇張的害怕表情,“我真怕他們也想讓我早上的日程表變得和你的一樣充實。”
“可彆誇我啦。”簡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開始將淡奶倒入幾個乾淨的杯子,“我不像各位,我能為這裡的人們做的事情很有限。”她將泡好的紅茶緩緩注入杯中,棕紅色的茶液與潔白的淡奶交融,形成柔和的漩渦,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嗯……我想茶水的溫度可以了,麻煩喝之前先攪拌一下——”
她的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孩子們驚慌的喊叫。
“哎呀!”
一個皮質有些磨損的小皮球,骨碌碌地從打破的窗戶缺口滾了進來,一直滾到簡妮的腳邊。
簡妮彎腰撿起那個皮球,球體上沾著泥土,有些地方的顏色已經磨損,顯然被主人珍視了很久。
窗外,兩個瘦小的身影一閃而過,其中一個焦急地喊道:“你又把球弄飛了,克雷格!”
另一個稍顯沉悶的聲音迴應:“……我去撿。”
“糟了……飛屋子裡去了。”
“萬一砸到那些大人就、就壞了啊!上次卡羅爾姐姐不是被……”
“噓,噓……有人出來了,我們快跑!”
簡妮走到門口,推開門,正好看到那個叫克雷格的孩子猶豫著不敢上前,而他的同伴已經拉著他想跑。
“這是誰弄丟的球呀?”簡妮的聲音很輕柔,生怕嚇到他們。
克雷格站在原地,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一言不發。
他的同伴在遠處焦急地小聲催促:“克雷格……克雷格快跑啊!球我們不要了……”
克雷格卻固執地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不行……那個球是爸爸留下的……”
簡妮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平行,臉上帶著毫無威脅的微笑。“太害羞的話會交不到朋友哦。”她伸出手,將球遞過去,“來吧,把手伸出來。”
克雷格遲疑著,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營養不良、帶著怯懦的小臉。他看著簡妮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溫和的笑容,終於緩緩伸出自己黑乎乎的小手。
“……你……你會打我嗎?”他小聲問,聲音裡帶著恐懼。
簡妮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加柔和:“我為什麼要打你呀?”
“……你的衣服臟了。”克雷格指了指簡妮的裙襬,那裡蹭到了一點剛纔撿球時沾上的灰塵。
“呃,是我自己不小心。沒關係的。”簡妮毫不在意地拍了拍。
克雷格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聲音更低落了:“我以前見過很多和你一樣的大人,他們從來不管是不是我弄臟的衣服。他們總是打人。不過他們不用手,他們用腳踢。他們還會尖叫著,讓我們滾遠些。”
簡妮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她的眼底,那裡麵有憐憫,也有無奈。她輕輕歎了口氣。
“那說明他們一定不是你的朋友。”她肯定地說,然後緩緩起身,將球輕輕放在旁邊的窗台上,“你就住在這附近嗎?我好像見過你。你媽媽是不是每天早上天剛亮的時候,就會在附近十七區的小巷子裡賣蘋果?”她的語氣尋常,像是在聊家常。
克雷格點了點頭。
“你們家的蘋果味道很好哦。”簡妮笑著說,“冇那麼脆,但還是很甜,適合做成果泥抹麪包吃。”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球,“這樣吧。姐姐把球放在這窗台上。你待會過來自己拿好不好?”
克雷格看著她,眼中似乎少了一些戒備。
“咦?”簡妮注意到他的頭髮上沾到了剛纔自己手上未乾的茶水,黏了幾縷在額頭上。“等等,慢一些,我的手上還有茶水,都沾到你頭髮上啦。”她自然地伸出手,想用袖子幫他擦掉。
克雷格身體僵硬了一下,但冇有躲開。
“我給你擦擦吧。”簡妮的動作很輕柔。
“嗯……”克雷格發出細微的鼻音。
“我叫簡妮。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
遠處再次傳來他同伴焦急的呼喊:“克雷格!你媽媽在找你。快、快走吧!”
克雷格像是被驚醒的小獸,看了簡妮一眼,抓起窗台上的球,飛快地跑開了。
簡妮站起身,看著孩子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這時,奧利弗從門口探出頭來,推了推眼鏡:“外麵好像很熱鬨?”
“是孩子們在玩球。”簡妮轉身走回屋內,語氣輕鬆。
“這群小傢夥,總是一大早就在街上跑來跑去。”奧利弗無奈地搖搖頭,“上回我們的窗玻璃碎了一塊,一定也是他們乾的。”
“哈哈……”簡妮笑了笑,帶著點懷念,“小孩子嘛。我小時候也弄壞過鄰居叔叔家的盆栽,後來被爸爸狠狠教訓了一通。”
碎紙機不知何時又站到了靠近視窗的位置,他看著簡妮,目光落在她剛纔觸碰過克雷格頭髮的手上,聲音低沉:“……你的手碰到那男孩了。”
“剛纔嗎?”簡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呀,不趕緊擦乾淨的話,他的頭髮會一直粘乎乎的。”
碎紙機的語速很慢,像是在陳述一個沉重的事實:“他父親去世了,半年前。可憐人,得了礦石病。”
“很多人,因為這個,不敢碰他。”
簡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彷彿那上麵還殘留著孩子的體溫和……彆的什麼。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她眼中翻湧。
碎紙機繼續說著,語調平鋪直敘,卻字字敲在人心上:“工人,冇什麼錢。那家異鐵副產品加工廠和安利康,有合作。但預防藥物,他們冇有給足量。”
“你遲疑,正常。他們社羣,有五分之一的家庭裡,都出過礦石病人。”
“他們對彼此都算照顧。如果冇有那些士兵……”
“碎紙機!”奧利弗突然出聲打斷,語氣帶著製止的意味,目光嚴厲地看了碎紙機一眼。
簡妮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臉上重新努力擠出一點笑容,但那笑容顯得有些勉強:“……沒關係,您隻是陳述事實。”她深吸了一口氣,“我聽說過……我的同僚對礦石病人……不,不光是對病人,他們對這裡的居民都有些誤解。”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苦,“我……我不那麼想。大家都是維多利亞人,不是嗎?他們的日子不算好過,我、我都明白。可我希望他們也能過得高興一點。”她像是尋求認同般看向奧利弗和碎紙機,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希冀,“你們說……我是不是應該對那孩子更好一些啊?”
碎紙機沉默地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幾個字:“……不要勉強。”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威爾適時地拿著一副撲克牌走了過來,試圖活躍氣氛:“為什麼大家都愁眉苦臉的啊?簡小姐,我把撲克拿過來了。你不是說我們可以邊喝茶邊玩撲克嗎?”
簡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點頭,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嗯。威爾說得對,難得快出太陽了,我們不該浪費這好天氣。”她拿起茶壺,給每個人的杯子續上茶水,“都坐下吧,我給大家再倒點茶,還剩下大半壺呢。”
牌局開始了,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奧利弗熟練地洗牌、發牌,威爾則顯得興致勃勃。簡妮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著手中的牌,思緒似乎還停留在那個叫克雷格的孩子和他所屬的那個被恐懼與苦難籠罩的社羣。她偶爾附和著笑一笑,但眼神深處的那抹陰霾並未完全散去。
幾輪下來,威爾看著自己手裡的牌,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是不是我又贏了?”
奧利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奶茶,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彆得意太早,晚上你值班。”
威爾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啊?怎麼又是我!”
“你不懂嗎?”奧利弗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我們的賭注!誰贏了牌,誰就要負責掃地、整理檔案、給大家買下午茶……”
威爾哭喪著臉:“……我能悔牌嗎?”
簡妮看著威爾誇張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暫時驅散了心頭的鬱結:“奧利弗叔叔,你的玩笑要讓威爾哭出來啦。”
“這不就是打牌的樂趣?”奧利弗哈哈大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屋子裡迴盪。
就在這片刻的輕鬆之中,一個平和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突兀地在屋內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悠遠感:
“一個小建議——下次換牌的時候,也要記得留意下身後。”
牌桌上的四人瞬間僵住。奧利弗猛地轉過頭,威爾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碎紙機的動作停滯在半空。簡妮循聲望去,隻見靠近裡間檔案室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影。
那人緩緩走上前,步入光線稍亮處。是一位薩科塔女性,麵容帶著經年風霜留下的刻痕,眼神卻異常清澈平和,彷彿能洞悉人心。她穿著樸素的旅行者服飾,風塵仆仆,但周身散發著一種沉靜而不容忽視的氣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頭頂那若有若無的光環,散發著柔和而恒定的微光。她手中端著一個原本屬於簡妮的茶杯,裡麵還剩著半杯紅茶。
“順便說一聲,”她對著簡妮微微頷首,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茶泡得很不錯。”
簡妮一時間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進來的?為什麼誰都冇有察覺?一種混合著驚訝、困惑和一絲本能警惕的情緒在她心中升起。
“……您、您好!”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連忙站起身,動作有些慌亂,“請問您是?”
那位薩科塔女性——Outcast——目光溫和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簡妮身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們都叫我Outcast,美麗的瓦伊凡小姐。”她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抱歉,我未經同意就品嚐了你的茶水。看在我趕了這麼遠路的份上,但願你不會太介意。”
“我……”簡妮張了張嘴,看著對方手中那個熟悉的茶杯,以及她臉上那坦然的神情,心中的警惕奇異地消融了大半,“我……您、您隨意。”她甚至下意識地看向桌上的籃子,“如果您冇吃早飯的話,想嚐嚐我烤的派嗎?可能甜了點……”
“當然。”Outcast走上前,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大蕉太妃派,優雅地咬了一小口,細細品味著,“很多老朋友都知道,我最愛甜食——尤其是外觀被烤製得如此精巧可愛的維多利亞甜食。”
簡妮看著她品嚐的樣子,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被認可的笑容,之前的緊張感消散了許多:“哈哈……Outcast女士,謝謝您的鼓勵。”
“——Outcast。”她糾正道,語氣隨意卻帶著某種堅持,“冇什麼人稱我為女士,冇這個必要。”
這時,奧利弗像是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又帶著敬畏的神情,聲音都有些結巴:“——是、是您!我想起來了……威爾!快、快把桌子清乾淨——”
碎紙機也站了起來,他看著Outcast,眼神中的迷霧似乎被一道銳利的光穿透,他緩緩說道:“……我以為您會晚兩天纔到。上次電訊裡說,您纔剛進入邊境。”
“冇辦法,我有十年冇來過維多利亞了。”Outcast的語氣帶著點感慨,她環顧了一下這個簡陋的辦事處,目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回憶,“一些地方擁擠了起來,另一些地方則和我一樣變得冇那麼新。”她拿起派又咬了一口,語氣輕鬆,“要不是在半島郡搭車的時候走錯了一段路,我昨天就該見到你們了。”
奧利弗依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專業一些:“咳、咳咳,請您諒解,小丘郡這地方不算起眼,我們辦事處不常有精英乾員來。”他的語氣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上回我在米諾斯附近外勤的時候見到了Stormeye先生——那都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啦。”
“精英乾員?”簡妮低聲重複著這個詞,看向Outcast的目光中充滿了好奇與欽佩,“光是聽起來就好厲害。”
Outcast擺了擺手,那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淡然,彷彿在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隻是羅德島乾員的不同分工而已。”她的目光掃過奧利弗桌上堆積的檔案,“而且,我現在差不多就是個普通的文職人員,這次來小丘郡就是為了取幾份資料。”她輕描淡寫地將自己此行的目的歸結為簡單的公務。
“您太謙虛了。”奧利弗連忙說道,同時用眼神示意威爾去拿檔案。威爾會意,立刻起身走向檔案櫃。
“說到資料,”奧利弗轉向Outcast,語氣變得正式,“您是想先看財務表,還是這半年的進貨出貨庫存明細表……”
Outcast卻冇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桌麵上散落的撲克牌和喝了一半的茶杯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權威:“彆著急。”她拿起一塊酥餅,細細品嚐,“事情還不算那麼緊迫,不至於非要讓我這個饑腸轆轆的可憐人馬上投入工作。”她看向奧利弗,眼中帶著一絲近乎狡黠的笑意,“難得出一趟差,稍微偷一點懶也是合理的吧?”
簡妮忍不住笑了起來,對這位突然出現的、身份不凡卻毫無架子的精英乾員產生了幾分親切感:“哈哈……我非常理解。”
Outcast的目光轉向那副撲克牌,隨手從桌上拈起一張。那薄薄的紙牌在她修長的指尖彷彿擁有了生命,靈活地旋轉了三圈半,然後倏地消失了,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簡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尋找:“哇啊!剛剛那張牌去了哪裡?”
“還在這裡。”Outcast平靜地說,手腕一翻,那張牌又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她指尖,彷彿從未離開過。
“又變回來了!”簡妮驚歎道,像個看到新奇玩具的孩子,“這是什麼奇妙的空間法術嗎?”
“一個小小的把戲罷了。”Outcast讓紙牌在指間最後閃爍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回桌上,“有個總是陰沉著臉的同事教過我,每當我希望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我指尖的時候,這麼做會很有效。”她的目光掃過依舊有些緊張的奧利弗、沉默的碎紙機、不知所措的威爾,以及站在角落裡的另一位年輕乾員弗雷德。“是不是都放鬆一些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和力量,“請坐下,奧利弗,還有碎紙機、威爾,以及站在角落裡的那位年輕人——我記得你叫弗雷德。”
被點名的弗雷德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放下了剛剛拿起的資料夾。
Outcast拿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動作悠閒:“讓我們一起享受這難得的清閒吧。”
弗雷德看了看奧利弗,又看了看Outcast,有些猶豫:“這……這樣真的可以嗎?”
Outcast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語氣帶著點自嘲,卻又無比真誠:“還是你們更希望我這個一臉疲憊的外鄉人站在這裡變十分鐘無聊的戲法?”
奧利弗似乎終於明白了Outcast的意圖,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對著其他人點了點頭:“咳,都坐下吧。”
“你們請繼續。”Outcast示意牌局繼續,自己則拿起另一塊酥餅,姿態放鬆地靠在桌邊,彷彿她本就是這日常景象的一部分,“至於我,我還想好好品味下這美味的加了淡奶的紅茶和香甜可口的派。”
簡妮連忙將裝酥餅的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語氣殷勤:“啊,這裡還有更多酥餅,我是說如果您還覺得餓的話……”
“謝謝。”Outcast接過酥餅,對她笑了笑。她慢慢地吃著,喝著茶,目光偶爾掃過窗外的街道,掃過屋內每一個人的臉,像是在收集資訊,又像是在單純地享受這片刻的寧靜。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滿足地輕輕歎了口氣,放下空了的茶杯。
“啊,這精緻的小甜點讓我空空的腸胃得到了久違的滿足。”她舔了舔嘴角,眼中閃過一絲意猶未儘,“我的舌頭開始想念一些更激烈的味道了。”她的目光轉向簡妮,帶著詢問。
“這位可愛的小姐——”
簡妮立刻坐直身體,像回答長官問話一樣:“我、我叫簡,簡·薇洛。”
“真是同樣可愛的名字。”Outcast的讚美自然而真誠,她打量著簡妮,目光在她那頭燦爛的金髮上停留了片刻,語氣略帶惋惜,“你該不會還冇到能喝酒的年齡吧?”
“我早就成年啦,女士……Outcast。”簡妮連忙說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像是要證明什麼,“我畢竟是一名軍人。”
“哦?”Outcast的眉毛微微挑起,那眼神彷彿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層的東西,“那身灰撲撲的維多利亞軍服可完全襯不出你的金髮有多燦爛。”她轉向奧利弗,語氣帶著幾分讚賞,“奧利弗,你們運氣真好,無論是多陰沉的日子,屋子裡總有陽光。”
奧利弗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他看著簡妮,目光慈祥:“哈哈……是這樣冇錯,小簡妮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歡笑。”
簡妮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瞧您說的,奧利弗叔叔,是你們好心接納了總是偷偷溜出軍營的我。”
Outcast端起茶杯,輕輕晃動著裡麵殘餘的茶液,目光變得有些悠遠。“看到你們關係如此融洽,我先前還有些小小的驚訝——”她的話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然後才緩緩說道,語氣平和,卻帶著某種沉重的份量,“簡,維多利亞士兵要是都像你這麼令人喜愛,那些流傳在大地上的可怕傳說至少能少掉一半。”
簡妮愣了一下,仔細品味著這句話。這聽起來像是讚美,卻又包含著更複雜、更晦暗的意味。她不太確定該如何迴應,隻能謹慎地說:“謝謝,我冇理解錯的話,您大概是在誇獎我……”
Outcast冇有直接回答,她的視線再次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這座城市的脈絡。“就連來這裡的路上,我也見到了一些不那麼愉快的場麵。”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不願驚擾什麼,“不過,這並冇有影響到我與你們在這裡相識的喜悅。”
簡妮感受到對方話語中的真誠,心中的那一絲不確定消散了,她露出一個明亮的笑容:“能認識您……我也好高興!”
“那麼,”Outcast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個樣式古樸的小酒壺,對著簡妮示意了一下,“為我們的相逢乾杯?”她拔開瓶塞,一股清冽中帶著酸澀的氣息瀰漫開來,“這一趟來得有些匆忙,我隻帶了點普通的杜鬆子酒,按我自己的口味加了過量的檸檬汁,或許對你們來說有些酸——”
碎紙機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斷了她的動作:“……我們工作時間,不喝酒。”
奧利弗立刻瞪了碎紙機一眼,低聲斥責:“你這煞風景的人!”
Outcast卻不在意地笑了笑,重新蓋上了酒壺。“冇事,是我疏忽了。”她將酒壺收回懷中,語氣坦然,“同為羅德島乾員,我也不能例外,還是一起喝茶吧。”她拿起茶壺,為自己和簡妮的杯子重新斟滿紅茶,動作自然流暢。
她的目光落回牌桌上,威爾正緊張地看著自己手裡的牌,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所以——”Outcast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意味,“下麵該誰開牌?”
“……是、是我。”威爾的聲音有些發乾。
Outcast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催促。屋內一時間隻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以及眾人輕微的呼吸聲。午前的光線透過窗戶,在她頭頂那柔和的光環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彷彿帶著某種古老的力量,穿透了這間小小辦事處的牆壁,與窗外那座龐大而沉默的城市產生了某種隱秘的共鳴。
“需要一點來自薩科塔的祝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