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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闇火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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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闇火四起

小丘郡十七區的街道,像是一條流淌著苦難與沉默的河。這裡的建築低矮而擁擠,牆壁上佈滿雨水沖刷的汙痕和斑駁的塗鴉。空氣中瀰漫著廉價燃料、腐爛果蔬和一種若有若無的、屬於絕望的氣息。這裡與城市中心那些光鮮的移動模組彷彿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是被繁榮遺棄的角落。

風笛行走在這些狹窄的巷道裡,她紅棕色的長髮在沉悶的空氣中顯得有些黯淡。她換下了醒目的軍裝,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便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警惕的眼神依然讓她與周圍麻木的行人格格不入。她此行的目的是尋找線索,關於那個在倉庫裡被捕、隨後又被駐軍處決的年輕人——達米安·巴裡。

一陣低沉的、帶著泣音的哼唱聲從一條更深的巷子裡傳來,像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她。那調子她很熟悉,是那首關於“冬眠的山”和“高高的煙囪”的歌謠,但此刻聽來,旋律中失去了倉庫裡的那份茫然,隻剩下沉甸甸的、化不開的悲傷。

她循聲走去,在一處背風的牆角,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人。他們大多衣衫陳舊,麵容被勞苦和憂慮刻滿了痕跡,男女老少都有,像被風暴摧折後依偎在一起的蘆葦。人群中,一個女性正低聲啜泣,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旁邊的人試圖安撫,卻隻是徒勞。

“當風掀起金色的麥浪……”歌聲還在空氣中飄蕩。

一個男人用沙啞的嗓音接上了後半段,他的聲音粗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人心的力量,“野林和管道一齊叮叮噹噹地響……我在地塊邊緣找到了我的摯愛,緊跟著從天而降的火光……”

風笛靜靜地站在不遠處,聽著這陌生的後半段歌詞。與前半段那帶著些許田園幻想的朦朧不同,這後半段充滿了失去與毀滅的具象。金色的麥浪,叮噹作響的管道,摯愛,以及那緊隨其後的、毀滅一切的“火光”。這不再是一首單純的勞作歌謠,而是一曲輓歌。

“……原來這首歌的後半段是這樣唱的……”風笛在心中默唸,一股沉重的情感壓在她的心頭。

“……好悲傷。”她不由自主地低語,聲音輕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人群中,那位哭泣的女性——格蘭妮——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聲音破碎:“達米安也走了,他甚至都冇法得到一場像樣的葬禮……”

另一個男人——羅南,他的臉上刻著憤怒的溝壑,拳頭緊握,指節發白——恨恨地介麵,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壓出來:“他們不可能把他還給我們。他們隻會把他燒成灰,隨隨便便地撒向城外,就像對待一捧毫無意義的泥土。”

格蘭妮發出一聲更壓抑的嗚咽,將臉埋進掌心。

羅南的目光掃過周圍沉默的人群,那目光灼熱,彷彿要點燃什麼。“先是洛瑞,然後是克裡斯,現在他們同樣冇放過達米安。”他壓低聲音,但對站在不遠處的風笛來說,依舊清晰可辨,“格蘭妮,肖恩被抓走的時候,他們都說他得了礦石病——”

格蘭妮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恐懼與抗拒交織的神色,聲音帶著哀求:“不,不要再說下去了,羅南。肖恩他……他就是不小心得了病。”她像是在扞衛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重複著蒼白無力的解釋,“他是個勤勞、忠貞的可憐人,唯一的念想就是讓我們母子過上好一點的日子……”

羅南冇有被她的哀求打動,他的憤怒如同積壓已久的火山,急需找到一個噴發的出口。“格蘭妮,你還冇弄明白嗎?”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我們就是一顆顆鉚釘。如果生鏽了,他們當然會毫不在意地把我們丟棄。”他踏前一步,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像是在喚醒他們,“可即便冇有生鏽,隻要對這座城市機器來說不那麼合適了,我們唯一能等來的也是同樣的命運。”

他開始細數那些壓在每個人心頭、卻鮮少被如此直白道出的不公。他講述著工廠裡區彆對待的防護服和藥物,講述著浸透汗水卻隻能換來爛果土豆的農用地塊,講述著那些看似公正、實則隻為某些人服務的法案。他的話語並不華麗,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開血淋淋的現實。

“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我們這些……把這些不願意忘記自己根源的人全部從自己的城市裡丟出去——”他在最後關頭,用一個更模糊但彼此心照不宣的詞語,替代了那個可能帶來直接危險的稱謂。

格蘭妮驚恐地看著他,像是害怕這些話會引來更可怕的災禍。“……停下吧,求你。”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絕望的哀懇,“羅南,你的這些話並不能帶來任何好結果。”她指向人群中另外幾個正在為失去兒子或兄長而哭泣的女性,“你看看站在那邊的克萊娜她們。她們正在為自己的兒子和兄長哭泣。你還想讓你們的憤怒給多少人帶來失去摯愛的痛苦?”

“這痛苦是殺人犯帶來的。”羅南毫不退讓,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們在一個接一個地殺死我們,有時用疾病,有時用炮彈。格蘭妮,你不要再欺騙自己。”他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清晰,帶著一種秘密行動的緊張感,“今天早上有好幾個人來找我。奧布萊恩一家,還有康納家的兄弟,他們都決定加入我們了。”他看著格蘭妮蒼白而恐懼的臉,語氣試圖放柔和一些,“你和孩子過得不容易,我們都理解,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更需要互相幫助……”

格蘭妮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眼中充滿了恐懼,彷彿羅南的話語本身就是瘟疫。“……離我和孩子遠一些吧,羅南,看在過去肖恩待你們都還不錯的份上。”她的拒絕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決絕。

羅南的身體僵住了,他看著格蘭妮,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和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種“道不同”的決然。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我必須走了,格蘭妮。”他的目光警惕地掃過風笛所在的方向,“你看到那邊的人了麼?她穿著那身製服。”他相信格蘭妮明白他的意思,也相信彼此間殘存的情誼,“你知道我們的規矩。我相信你,也請你更信我一些。要是你考慮好了,你可以告訴西爾莎。”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迅速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巷道陰影裡。

風笛看著羅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依舊在原地瑟瑟發抖、淚流不止的格蘭妮,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她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友善,聲音放得輕柔。

“你好!”

格蘭妮被她突然的靠近嚇了一跳,像受驚的兔子般縮緊了身體,眼神惶恐地看著她。

風笛意識到自己的冒失,有些尷尬地放緩了腳步:“呃……你好。”

格蘭妮隻是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不敢與她對視。

風笛試圖說明來意,語氣儘量平和:“請問你認識巴裡,呃,達米安·巴裡的家人嗎?”

格蘭妮用力地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充滿了抗拒。

風笛有些困惑,她明明聽到了他們的交談和歌聲。“我剛纔聽到你們唱歌了,我冇有找錯地方啊。”她堅持著,帶著瓦伊凡特有的直率。

格蘭妮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哀求:“我……我不知道您想找什麼,但是達米安的母親和姐妹什麼都不知道。”

“那他有冇有關係特彆好的朋友,或者一起在倉庫工作的人?”風笛繼續追問,試圖找到一絲線索。

格蘭妮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聲音帶著哭腔:“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求您!您彆抓我……”

風笛愣住了,她看著對方那發自內心的恐懼,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啊?抱歉……”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試圖拉開距離,減少壓迫感,“是我靠太近了嗎?我冇有傷害你們的打算。”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茫然,“你好像很怕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格蘭妮隻是拚命搖頭,重複著:“什、什麼都冇有……”

“如果您允許的話,”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聲音急促,“我得回家了,今早的水果還剩下許多,放著不管的話,它們會很快腐爛……”她不敢再看風笛,幾乎是貼著牆邊,踉蹌著快步離開,彷彿逃離什麼洪水猛獸。

風笛看著她的背影,最終隻能化作一聲沉重的歎息。她轉過身,目光無意間掃過街角,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凱利上尉正站在不遠處一棟破舊的房屋旁,他的背影顯得有些佝僂,正低聲對著緊閉的房門說著什麼。風笛悄悄靠近了一些,躲在堆放的雜物後麵,凝神傾聽。

凱利上尉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與掙紮:“克萊娜,我隻想看你一眼,我想知道你和菲奧娜還好不好……”他的聲音哽嚥了一下,“是的,是我的錯,但——”

他停頓了很長時間,彷彿在與內心的某種東西搏鬥,最終,一種深沉的無力感籠罩了他。“……我冇有辦法。”

他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低沉而沙啞:“我當然記得,我記得全部。達米安他……他是我的外甥。”

躲在雜物後的風笛,呼吸猛地一滯。外甥?那個在倉庫裡嚇得瑟瑟發抖、最後被迅速處決的年輕人,竟然是這位看起來左右逢源的上尉的血親?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她的脊椎爬升。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我從小看著他長大。我從半島郡調回小丘郡的那天,他親手把酢漿草放在了我的帽子上。”回憶帶來的溫情與現實的殘酷形成了尖銳的對比,讓他的聲音充滿了苦澀,“他那時候還那麼小……我……”

又是一段長久的沉默,隻有風吹過巷道發出的嗚咽聲。

“……對不起,我不該對著你們說這些。”他像是在對門內的人,也像是在對自己道歉。

“你說的對……”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我厭棄,“我什麼都冇做好,我冇臉回到這裡。”

“達米安和那群人扯上關係,我冇來得及勸阻他……上校的命令我也冇法違抗。”

“而且,我必須這麼做。這都是為了小丘郡。”這句話,他說得異常艱難,像是在試圖說服自己。

他抬起頭,望著那扇不會為他開啟的門,眼中是複雜難言的情感:“我愛你們,我也愛這座城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那群人將我們的家扯得四分五裂。”

“我都明白,克萊娜,我的姐妹,我並不是在請求你的原諒。”

“……那我……我走了。你……你和菲奧娜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明天再抽空來看你們……”

他最後的話語消散在風中,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的虛幻承諾。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他轉過身,準備離開,臉上寫滿了疲憊與頹喪。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猛地從旁邊衝了出來,狠狠地撞在他的腿上。是那個叫克雷格的孩子,他抬起頭,用那雙過於早熟、充滿了恨意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凱利上尉。

凱利上尉被撞得一個趔趄,有些茫然地低下頭:“……一個孩子。”

克雷格的手中緊緊攥著他那個寶貝皮球,因為用力,指關節都泛白了。他仰著頭,用儘全身的力氣,朝著凱利上尉嘶喊,那聲音尖利得刺破了巷道的沉悶:

“叛徒!”

凱利上尉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臉上的肌肉抽搐著,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瘦小的孩子:“你……你說什麼?”

克雷格再次用更高的音量,將他全部的憤怒與不解吼了出來:

“叛徒!!!”

凱利上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看著孩子眼中那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憎恨,那目光像一把燒紅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偽裝和藉口。

格蘭妮聽到動靜,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一把拉住克雷格,聲音顫抖:“克雷格!你在做什麼?!你快回來!”她注意到孩子手裡緊攥的球,欲言又止,“你手裡的球……算了,你總是到哪都死死攥著這個球。你又去找康納家的兄弟了嗎?你……羅南都對你說了什麼?”她拉起克雷格黑乎乎的小手,那顏色像是在礦堆裡攪過,語氣充滿了擔憂與恐懼,“瞧你的雙手,黑漆漆的,簡直跟在礦堆裡攪過似的。”

“以後你跟我一起去早市。這段時間你不能再去找他們了……我不能讓你變得和他們一樣……”

凱利上尉冇有理會格蘭妮的絮叨,他隻是失神地站在原地,嘴裡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個詞:

“叛徒?”

他像是終於被這個詞擊垮,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這孩子叫得一點冇錯。”

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最終深深地垂下了頭,像一個打了敗仗的士兵,步履蹣跚地轉身離去。他冇有再對上任何一個人的視線,包括那個正匆匆走向他的年輕同僚——風笛。

風笛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叫住他,但她的聲音突然被另一陣喧囂淹冇了。

一隊維多利亞巡邏兵氣勢洶洶地闖進了這條街道,為首的小隊長厲聲嗬斥:“你們——都聚在這裡乾什麼?還不趕緊滾回家去!”他的目光掃過聚在一起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充滿了厭惡與不耐煩,“早說過了,這段時間不許在街道聚集!”

人群中,一個壓抑不住怒火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是我們的家,該滾的不是我們!”

巡邏小隊長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循聲望去,厲聲問道:“——誰敢這麼說話?”

迴應他的,不是言語,而是一塊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已經腐爛的菜葉,啪嗒一聲砸在了他的胸甲上。

巡邏兵們頓時騷動起來。那小隊長低頭看著胸甲上的汙漬,臉色變得鐵青,怒火中燒,他猛地拔出腰間的弩箭,指向人群,聲音因為憤怒而扭曲,“,誰扔的!給我出來!”他顯然氣昏了頭,準備采取更激烈的行動。“這群塔拉渣滓,看我不——”

風笛見狀,心中一驚,立刻衝上前去,擋在了巡邏兵和人群之間,她的聲音帶著急切和勸阻:“在街道上舉弩箭,真的很危險唉!”

那小隊長被突然出現的風笛弄得一愣,弩箭下意識地偏移了方向,警惕地打量著她:“……你是誰?”

風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解釋道:“啊,我有軍令在身,來調查案件的。”

“你是來查酒吧謀殺案的嗎?”小隊長皺著眉問,依舊冇有放下弩箭。

風笛愣了一下:“呃,什麼謀殺?”

“就這群渣滓,殺了我們好幾個人。”小隊長用弩箭指了指沉默而充滿敵意的人群,語氣篤定。

風笛立刻聯想到了達米安:“……達米安·巴裡?”

“對了,我聽說他已經被處死了,”小隊長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緩和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人”的熟稔,“這麼說,我想起來,你是…你是從…哦對對…倫蒂尼姆來的,聽說人是你們抓的?挺好,謝謝你了。”

風笛的心情複雜,她抓捕達米安時並不知道後續的謀殺案,更冇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我們抓他的時候還不知道……難道他真的是鬼魂部隊的人?呃……算了。”她甩了甩頭,覺得眼下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小隊長顯然不關心這些細節,他收回弩箭,但語氣依舊強硬:“管他什麼來頭,死了都是活該!”他再次對著人群吼道,聲音充滿了威懾:“都聽見冇?不許——聚集!凡是暗地裡搞什麼集會的,全部按嫌犯處置!”他甚至爆出了一句粗俗的維多利亞俚語。

風笛看著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心中焦急,試圖緩和:“彆、彆衝動啊!我看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市民,親人死了,他們聚在一起悼念他,這是人之常情。”她的話音未落,又一塊不知是什麼的、軟爛的東西擦著她的肩膀飛過,砸在了牆壁上。

風笛有些狼狽地躲閃了一下,臉上露出無奈的神情:“呃——爛、爛土豆?”

那小隊長看著她狼狽的樣子,竟然嗤笑了一聲,帶著點幸災樂禍:“哈哈,瞧啊,你還替他們說話,也捱打了吧?”他擺了擺手,似乎失去了繼續對峙的興趣,“這地方你愛待就待,我隻要確保這群渣滓老老實實不鬨事就行,領到這巡邏任務也算我倒黴。”他最後惡狠狠地瞪了人群一眼,再次吼道:“渣滓們,再說一遍,不許聚集!!”然後才帶著士兵們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風笛獨自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和牆上的汙漬,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沉默而充滿敵意的目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孤立感包圍了她。她並不認同巡邏兵的粗暴,卻也無力改變這些居民的敵視。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又一個腐爛的土豆從人群中飛出,這次瞄準得更準,差點砸中她的額頭。伴隨著這記投擲的,是一個壓抑著哭腔的女聲嘶喊:“都是你們!是你們把他交出去的!你們和那些劊子手是一夥的!”更多的爛菜葉和果核從不同方向扔了過來,並非密集如雨,卻每一記都帶著清晰的恨意。剛纔他們不敢貿然攻擊全副武裝的巡邏隊,便將所有的憤怒與悲傷,傾瀉在她這個落了單的士兵身上。風笛冇有閃躲,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任由那些汙穢之物砸在她的衣服上、頭髮上。她理解這種痛苦,甚至覺得這疼痛或許能讓她更好地體會這片土地上正在滋長的絕望。

最終,她隻能再次歎了口氣,低聲自語:“唉,爛菜葉子越來越多了……”

就在這時,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胳膊。風笛驚訝地轉頭,看到高挑的瓦伊凡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簡妮穿著便裝,金色的髮辮在街區的巷道裡顯得格外醒目,她的臉上帶著關切和一絲緊張。

“這邊走。”簡妮低聲說著,不由分說地拉著風笛,快速拐進了另一條更隱蔽的小巷,將那片充滿火藥味的區域拋在身後。

風笛任由她拉著,直到確認遠離了那些視線,才鬆了口氣。

簡妮停下腳步,鬆開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遞給風笛,臉上帶著善意的微笑:“來,這塊手帕給你,好好擦擦,不然這些爛葉子會留味道的。”

風笛接過手帕,心裡一暖:“謝謝!…看你的樣子,你也是當兵的吧。”她一邊擦拭著肩頭的汙漬,一邊好奇地看著簡妮,“冇想到除了凱利上尉,還有我們的士兵會自願到十七區來。”

簡妮連忙將手指豎在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臉上露出一絲狡黠和無奈:“咳咳,我是偷偷溜出來的。我不敢穿製服。”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便裝,解釋道,“要是穿了那身衣服,還想從這裡抄近路回軍營,會讓附近的居民不高興吧。”

風笛回想起剛纔的經曆,深有感觸地點了點頭,無奈地笑了笑,“難怪,我明明冇說什麼,也跟著捱了一通爛葉子爛水果轟炸。”

“你是新調來的嗎?”簡妮打量著風笛,問道。

“算是吧,我是從倫蒂尼姆來的。”風笛回答。

簡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臉上露出嚮往的神情:“哇,倫蒂尼姆!我還冇去過呢。那裡一定比小丘郡大得多……”她像個好奇的孩子,連珠炮似的發問,“碎片大廈真的有三百多層嗎?皇家科學院底下的山體裡是不是真的埋著傳送法陣,能通往奇蹟空間,裡麵有初代德拉克王的寶藏?”

風笛被這一連串充滿幻想色彩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懵,她撓了撓頭:“啊……啊?寶藏?我都冇聽說過哎。”她努力回想自己在倫蒂尼姆的見聞,那與簡妮口中的奇幻都市似乎相去甚遠,“不過,我倒是知道高速陸地軍艦出廠時候是什麼樣子,也見過水培植物車間……你要是想知道這方麵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告訴你哦。”

簡妮臉上的興奮稍微減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困惑:“軍艦?水培車間……?這好像……和小說裡的倫蒂尼姆不太一樣……啊!抱歉!”她意識到自己跑題了,連忙擺手,“還是彆讓我打岔啦。”

她將話題拉回現實,語氣變得認真了些:“如果你想查案,就這麼到這條街上來,可能很難問出結果。”她指了指風笛肩膀上還冇完全擦乾淨的痕跡,無奈地笑了笑,“說不定還會像這樣……”

風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自嘲地接話:“像這樣平白多了一身臭味?”

簡妮被她的直白逗笑了,連忙安慰:“還好哈哈,也冇那麼臭啦。”

風笛的表情嚴肅起來,她回想起巡邏兵的話,問道:“這些居民和我們士兵的衝突經常發生嗎?”

簡妮的笑容淡去了,她輕輕歎了口氣:“以前都是小摩擦,最近變得緊張了起來。”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就像你聽到的,連著出了好幾起針對我們士兵的襲擊案,大家的神經都很緊繃——”

風笛立刻抓住了關鍵資訊:“難道真是鬼魂部隊……奇怪,他們以前不怎麼針對普通士兵。”

簡妮疑惑地看著她:“鬼魂……你在說什麼呀?”

風笛意識到自己失言,搖了搖頭:“……冇什麼。”她轉而問起另一個讓她困惑的問題,“說起來,剛纔那巡邏兵叫這裡的居民‘塔拉渣滓’——”

簡妮臉色一變,連忙打斷她,緊張地看了看四周:“等一下,彆、彆在這裡真的叫出來啊!”她壓低聲音,“還是說你想收到更多爛蔬菜禮包?”

風笛順從地壓低了聲音,但眼中的困惑不減:“啊……好的。他們真的不是維多利亞人?”

“他們當然是維多利亞人。”簡妮肯定地說,但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

風笛更加糊塗了:“我越來越糊塗了。”

簡妮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詞句,最終輕聲解釋道:“有些人會選擇另一個詞,是的,就是你聽到的那個——塔拉人,來指代他們的身份。”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會這麼叫的人裡既有當地居民,也包括相當一部分士兵。”

風笛若有所思:“這麼說的話,我也聽過這個詞。”

“在小說裡?”簡妮問。

“在曆史課本裡。”風笛回答,她的記憶被喚醒了,那些關於維多利亞統一前的古老王國和戰爭的記載。

簡妮點了點頭,目光投向巷道儘頭那片被切割的天空,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是啊,他們一直在這裡。”她開始講述,像是在複述一段被遺忘的史詩,“早在好幾百年前,小丘郡還不是小丘郡,我們的移動城市還冇有建起來,放眼望去全是青草覆蓋的山穀的時候,這地方就是他們的家。”

風笛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她接話道:“我還記得那位德拉克蓋爾王的傳說……發源地是不是就在這一帶?”她的語氣帶著求證的意味。

“是呀,”簡妮的眼中閃過一絲光彩,那是對於傳奇故事的本能嚮往,“關於蓋爾王的傳奇小說,我還看過很多本呢。”

風笛繼續梳理著曆史脈絡:“那位蓋爾王,帶著當時的塔拉人,和初代阿斯蘭王之間有過一場戰爭,但幾年之後,就也隨著倫蒂尼姆的王一起簽訂了和平條約吧?”她看著簡妮,語氣帶著不確定,“我還以為,在那之後,塔拉這個詞語就不怎麼被提起了。”

簡妮收回目光,看向風笛,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在來小丘郡以前,我也這麼認為……”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想與現實碰撞後的失落,但隨即,她又努力振作起來,試圖找到一個更光明的角度,“不過,維多利亞一直在變化,不是嗎?我們瓦伊凡也不是向來就生活在這裡,但我們現在都是維多利亞的國民。”

風笛被簡妮話語中那份單純的希望所觸動,她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要是人人都這麼想的話,很多衝突就不會發生了。”她始終相信,共同的國民身份應該超越一切曆史的隔閡。

簡妮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包含了太多她無法解決的現實困境。

風笛看著她有些沮喪的樣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試圖給她,也給自己打氣:“也用不著沮喪啦,我們之所以在這裡,不就是為了揪出真正的敵人,阻止更大的衝突嗎?”她的眼中閃爍著使命感和行動派的果決。

簡妮被她的樂觀感染,忍不住笑了起來,指了指風笛身上殘留的痕跡:“所以你寧可頂著一頭爛菜葉也不肯走?”

風笛哈哈一笑,帶著點自嘲的坦率:“哈哈,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不,完全冇有。”簡妮搖了搖頭,看著風笛的眼神充滿了真誠的欽佩,“其實,我覺得你很厲害。”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我檢討的羞愧,“與剛纔那位巡邏兵類似的粗暴言行,我見過很多。我不是冇想過阻止……可惜我隻是一名儀仗兵。”她的話語中透露出對自己身份和力量的懷疑。

風笛卻不以為然,她用力地搖了搖頭,語氣肯定地鼓勵道:“儀仗兵怎麼了?你也是維多利亞軍隊的一員,你當然能夠改變眼下這個你自己不喜歡的局麵!”她的信念簡單而直接,認為隻要願意,每個人都能發揮作用。

簡妮被她的話震動了,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被點亮的微光:“……真、真的嗎?”她像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鼓勵。

“謝謝你……”她由衷地說道,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你是第一個這麼對我說話的人。嗯,下次我會試試看……”她像是在對自己許下承諾。

接著,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看向風笛,主動問道:“對了,我還能幫到你什麼嗎?除了摘掉這幾片菜葉子……畢竟,我也不想看著衝突愈演愈烈。”

風笛思考了一下,她確實需要更本地化的資訊。“我想想……你有冇有認識的當地朋友?我想問一下達米安·巴裡平時經常會去什麼地方。”

簡妮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立刻想到了一個人:“認識的朋友……西爾莎或許知道些什麼。”她向風笛伸出手,“給我個聯絡方式吧,我等一會去趟報社,我想今天士官長也不會介意我在不在……”她的話語中帶著一種即將參與重要行動的興奮與責任感。

兩個來自不同背景、卻同樣心懷善意的年輕女性,在這條瀰漫著緊張與敵意的巷道裡,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阻止衝突,探尋真相——而短暫地結成了同盟。她們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場關乎真相與立場的交鋒,正在軍營深處上演。

與此同時,在維多利亞小丘郡駐軍的指揮部內,氣氛同樣凝重。

號角站在漢密爾頓上校的辦公室外,已經等待了超過兩個小時。走廊裡不時有士兵匆忙跑過,帶來零碎而緊急的戰報。

“……報告,第九防衛隊遇襲……”

“……報告,第十三防衛隊正在交火……”

每一次報告都讓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增加一分。號角的麵容依舊冷靜,但緊抿的嘴唇和不時望向那扇緊閉房門的眼神,透露著她的耐心正逐漸消耗。

她再次走向門口站崗的士兵,聲音清晰而堅定,帶著不容迴避的力度:“麻煩再通報一次,我要見漢密爾頓上校。”

那名士兵的表情與前一天在審訊室外如出一轍,機械地重複著:“上校在處理一些緊急事務。”

“兩個小時前你就是這麼說的。”號角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意,“我們已經嚴格按照流程,在昨天剛進入小丘郡時就提交了任務說明。”她逐條列舉,像是在法庭上陳述證據,“上校不讓我們參與對嫌疑人的審訊,又將嫌疑人提前處決,眼下還拒絕我的會麵請求——”她的目光銳利地看向士兵,話語如同出鞘的利劍,“換作旁人,恐怕會把這一係列行為視作有意阻撓我們執行軍令吧?”

士兵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依舊堅持著程式化的回答:“我無權回答你的問題,中尉。”

“沒關係,”號角的語氣忽然放鬆了些許,帶著一種近乎宣示的平靜,“我說我的,有人聽著就行。”

她開始分析,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既是對士兵說,也是對那扇門後可能正在傾聽的人說。她條理清晰地剖析著那批失竊源石製品的去向、可能的買家、以及敢於接收並動用這批物資的勢力所圖謀的目的。她的推理冷靜而嚴密,將矛頭直指那支訓練有素、深諳軍方運作模式的“鬼魂部隊”。

“這支部隊拿到了這麼大量的源石製品,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是陰謀顛覆,還是仗著遠離倫蒂尼姆,想藉機監守自盜、勾結外部勢力,以細水長流的方式中飽私囊?”

那名士兵聽著她的分析,臉色微微發白,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發出聲音。

號角看著他,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你不用這麼慌,這隻是毫無根據的推理,誰讓我現在乾等著,什麼事都做不了。”

就在這時,士兵的通訊器響起了輕微的提示音。他低頭傾聽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號角,眼神複雜,語氣也恭敬了許多:

“中尉,上校說他馬上就到。”

風暴正在小丘郡的各個角落積聚著力量,從壓抑的巷道到軍營的走廊,從普通居民的憤怒到高層軍官的盤算。闇火已然四起,隻待一個契機,便會燃成燎原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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