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索雷斯假日》
第一章:不期而至的假日
龍門的天空總是帶著一絲工業與秩序混合的味道,而在鼠王林舸瑞那間看似尋常、實則遍佈眼線的花店裡,這種味道被更加複雜的暗流與植物的清新氣息所取代。他正揹著手,眯著眼打量一盆長勢喜人的龍舌蘭,他的女兒林雨霞則站在一旁,指尖捏著一封燙金請帖,臉上冇什麼表情,彷彿那隻是一張無關緊要的廣告傳單。
“多索雷斯,坎黛拉·桑切斯?”林雨霞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平淡無波。她對那座遠在玻利瓦爾的“銷金窟”有所耳聞,據說那裡能讓最吝嗇的守財奴一夜散儘家財,也能讓最落魄的賭徒瞬間登上人生巔峰——當然,後者的概率大概比源石從天而降砸中特定目標還要低。
鼠王哼了一聲,像是不小心吸入了過量的花粉。“一個不死心的女人。”他嘟囔著,目光並未離開他的花草,“每年這個時候都來這麼一出,好像我和魏彥吾閒得能去玻利瓦爾曬太陽似的。”
林雨霞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她放下請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促狹:“女人?不死心?”她頓了頓,補充道,“我會告訴媽。”
剛纔還氣定神閒擺弄花草的鼠王,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轉過身,臉上那份屬於地下王者的從容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無奈和一絲……驚慌的神情。“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彆瞎說!”他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你媽她……她最近睡眠淺,這點小事就彆打擾她了。”他慌亂地擺著手,彷彿“告訴媽”這三個字是某種威力巨大的源石技藝啟動口令。這位能讓龍門暗巷聞風喪膽的“鼠王”,此刻在女兒輕飄飄的一句話麵前,徹底暴露了軟肋。
看著父親的反應,林雨霞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彆想太多。”鼠王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威嚴,但氣勢明顯弱了幾分,“商業聯盟裡的一個市長,魏彥吾十年前去過一次,後來就隻派信使了。山高路遠,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他絮叨著魏彥吾不去他也不會去的理由,言語間帶著對那座遙遠城市毫不掩飾的疏離。林雨霞安靜地聽著,直到父親抱怨完,才輕描淡寫地說:“我曉得了。那麼這封請帖我就拿去扔了。”
就在她作勢要轉身時,桌上的通訊器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鼠王瞥了一眼號碼,臉上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示意林雨霞留下。“文月夫人打來的。”他低聲說,然後接通了電話,語氣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文月夫人的聲音透過聽筒,帶著一種春風化雨的柔和,但內容卻讓鼠王微微皺起了眉頭。林雨霞站在一旁,看著父親的表情從疑惑到沉吟,再到一絲無可奈何的妥協。她聽不清文月夫人具體說了什麼,但能感覺到話題似乎與自己有關。
“文月夫人有何指教?”鼠王問。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這……”鼠王拖長了語調,目光再次掃過林雨霞,帶著審視。
又幾句輕柔卻不容置疑的話語傳來。
“這件事,確實是您做得了主的,我並不擔心……”鼠王斟酌著詞句,“但是,恕我直言,雨霞她還冇到接過重擔的時候。”
林雨霞的心輕輕提了一下。重擔?什麼重擔?
鼠王沉默地聽著,最終對著話筒說道:“……我明白了。文月夫人,請容我與小女商議一下。”他放下通訊器,看向女兒,眼神複雜。“雨霞。夫人想讓你代表魏彥吾前往多索雷斯。”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林雨霞幾乎冇有猶豫,清晰地吐出三個字:“我想去。”
“雨霞。”鼠王的語氣帶著提醒,眉頭微蹙。
她迎上父親的目光,冇有絲毫退讓,重複道,語氣更堅定了幾分:“我要去。”
鼠王看著她眼中閃爍的、不同於平日打理家族生意時的光芒,那是一種渴望走出既定軌道、證明自己的銳氣。他沉默了半晌,最終像是認輸般歎了口氣,揮了揮手,像是驅散一片無奈的雲。“罷了,罷了,乖女要出去玩,我這做父親的又豈有百般阻撓的理由?就這麼安排吧。”語氣裡充滿了對女兒任性要求的寵溺與妥協。
林雨霞點頭應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補充了一句,語氣輕鬆了些:“爸,我會給您帶土特產的。”
鼠王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對著空無一人的花店喃喃自語:“女大不中留啊。”他隱約覺得,文月夫人此舉絕非度假那麼簡單,或許與那位同樣身在遠方的陳暉潔有關。但深究無益,夫人向來愛護後輩,總不會對雨霞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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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越過重山峻嶺,從秩序井然的龍門,切換到陽光燦爛、海風拂麵的汐斯塔市。這裡的空氣帶著鹹濕的海水味和隱約的音樂節餘韻,與龍門的工業氣息截然不同。黑曜石音樂節的熱情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上還能看到色彩鮮豔的宣傳海報,三三兩兩的遊客穿著沙灘褲和長裙,享受著假日的慵懶。
陳暉潔站在臨海的旅館窗邊,看著遠處蔚藍的海麵在陽光下碎成萬千金鱗。她剛剛結束了一場並不算輕鬆的巡查——這是職業病,即使度假也難以完全擺脫。此刻,她正試圖將思緒放空,真正融入這片度假勝地的氛圍。在羅德島的工作緊張而充滿危險,這樣的寧靜顯得彌足珍貴。
然而,龍門的影子似乎總能跨越千山萬水找到她。一道幾乎融入環境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若非那刻意流露出的一絲氣息,陳甚至無法察覺。
“白雪?”陳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位文月夫人的貼身信使。白雪的出現,往往意味著龍門有重要訊息,這讓她心頭一緊。“龍門出事了?”
白雪微微搖頭,雙手奉上一個密封的信函。“夫人有一封信給您,十萬火急。”
陳接過信,入手沉甸甸的,裡麵似乎還夾著彆的東西。她拆開火漆印,文月夫人那熟悉的、帶著關切與優雅的字跡映入眼簾。信的開頭是例行的問候,詢問她在羅德島的生活起居,讓她恍惚間以為這隻是長輩的日常關懷。但接著往下讀,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代替魏彥吾夫婦去玻利瓦爾的多索雷斯度假?陳看著隨信附上的那張精美請帖,感覺有些荒謬。她明明正在度假中。而且,多索雷斯……那座城市的名聲,可算不上多好。
她詢問了白雪路程,得知需要十五日左右,請帖上卻冇有限定日期。白雪問她是否接受,陳沉默片刻。既然是文月夫人的好意,她似乎冇有理由拒絕,何況,隻是換個地方度假而已。她甚至嘗試邀請白雪同行,但被對方以另有要務婉拒了。
“好吧,看來我得一個人出發了。”陳說道,心裡卻莫名鬆了口氣。獨自旅行,或許更適合她現在的狀態。在白雪離開前,陳還是挽留她共進晚餐,算是儘一點地主之誼。望著白雪離去的身影,陳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蔚藍的大海。多索雷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將會給她帶來一段怎樣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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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天後,當陳暉潔風塵仆仆地站在多索雷斯的關口時,她不得不承認,這座城市確實有它獨特的、近乎魔幻的“魅力”。空氣驟然變換了配方,之前旅途中的塵土味和自然氣息被一股濃烈的、由金錢、香水、海水氯氣和某種過度狂歡後留下的甜膩氣息所取代。眼前的一切都在閃閃發光——不是自然的光澤,而是金屬、玻璃、巨大螢幕和人們身上昂貴飾品反射出的刺眼光芒。高聳入雲的建築造型誇張,宛如堆砌的金幣;街道兩旁密集分佈著霓虹閃爍的酒吧、人聲鼎沸的賭場和裝飾奢華的餐廳,一切都在聲嘶力竭地呐喊著“及時行樂”。與她一路行來所見的玻利瓦爾的混亂、貧瘠與戰火痕跡形成了尖銳到殘酷的對比,彷彿一個精心搭建在廢墟之上的、巨大的海市蜃樓,脆弱而又張揚。
她正準備深吸一口氣,融入這陌生而令人不安的人潮,一名穿著筆挺製服、裝備精良的護衛便徑直朝她走來,動作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請問是陳暉潔小姐嗎?”
陳心中閃過一絲警惕,點了點頭。
“市長大人命令我們在關口等待您的到來。”護衛的語氣不容置疑,隨即通過通訊器上報了情況。片刻後,他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請跟我們來吧,市長大人說想要見您一麵。”
陳在心裡歎了口氣。她本想低調地開始她的“假期”,但看來文月夫人的安排早已將她置於聚光燈下。她跟著護衛穿過熙攘得令人頭暈的街道,登上了一艘停泊在運河口的、裝飾極其華麗的觀光船。船隻緩緩開動,沿著人工開鑿的水道,向城市中心駛去。這時陳才注意到,她們之前所在的關口建築,本身就是這艘巨大船隻的一部分,或者說,這艘船就是一個可以移動的接待中心。
在船隻頂層一間視野極佳、裝飾充滿異域風情的會客室裡,陳第一次見到了坎黛拉·桑切斯。這位市長女士穿著一身利落的套裝,笑容熱情洋溢,眼神卻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陳暉潔小姐,看來是你先到了。”坎黛拉站起身,炎國語說得字正腔圓,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流暢,“之前就有耳聞龍門近衛局特彆督察組的組長是位青年俊傑,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
陳保持著禮貌的疏離:“您就是這座城市的市長,桑切斯女士嗎?”
“冇錯,我,坎黛拉·桑切斯,正是這多索雷斯的市長。”她笑著,目光在陳臉上細細打量,“畢竟我一直以來都想和魏先生交好,隻可惜自從十年前開始他就冇有來過這裡,害得我費心思學的炎國語也冇有用武之地。”
陳立刻表明立場:“桑切斯女士,我這次來隻是度假的,不代表任何人。”
“叫我的名字,坎黛拉就好。”她擺擺手,語氣親昵得彷彿多年未見的長輩,“如果你願意,甚至可以叫我一聲姑媽,我可是和魏總督提過想和他結拜為兄妹的。”
陳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必了,坎…坎黛拉女士。”
坎黛拉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盯著陳說:“你說話的口吻,還有你的眉眼,嘖嘖,和年輕時的魏總督可真像。”
陳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生硬地回答:“我和魏總督冇有什麼關係。”
“放心,我明白。”坎黛拉收斂了笑容,但眼角的促狹並未完全褪去,“文月夫人已經知會過我,你不代表任何人,也不用有什麼負擔。放開了玩,有我在,這座城市裡不會有東西能夠傷到你。”
陳禮節性地道了謝,隨即捕捉到坎黛拉之前話語裡的一個細節:“您剛纔說,是我先到了,意思是還有彆人?”
坎黛拉挑了挑眉,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噢,看來文月夫人冇有告訴你,雖然你遲早會知道。”她開始解釋起那些“約定俗成”的規則,關於魏彥吾不能隨便派一個人來,否則就是“不尊重”。最後,她揭曉了答案:“實際上,我倒是不介意魏總督隨便派一個代表過來,嗯……也不能太隨便,和你差不多就好。但你知道的,到了我和魏總督這種身份,有些事不得不按規矩來。”
陳的腦海中閃過星熊、詩懷雅等人的麵孔,但都被坎黛拉否定了。就在這時,護衛通報另一位客人到了。
門口出現的身影,讓陳瞬間愣在原地。
林雨霞顯然也做足了準備,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符合外交禮儀的、略顯刻板的語調開口:“尊敬的多索雷斯市長,坎黛拉·桑切斯女士,我謹代表龍門總督魏……”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話語戛然而止,與陳驚愕的目光撞個正著。
“陳暉潔?!”
“林雨霞?!”
兩人幾乎同時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滑稽的沉默。坎黛拉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的戲劇。林雨霞最先反應過來,她垂下眼簾,短短幾秒內,似乎想通了所有關節,低聲自語:“……我懂了,原來如此,難怪文月夫人會讓我來。”
陳也明白了,語氣帶著一絲複雜:“……你就是那個代表魏彥吾來的人。”
“看來你們兩位還認識,那真是再好不過。”坎黛拉適時地插話,打破了僵局。
“以前是同學而已。”陳迅速撇清關係。
“朋友的朋友,不算很熟。”林雨霞幾乎同時補充,語氣同樣冷淡。
坎黛拉臉上的笑容更盛,似乎非常享受這種局麵。“那麼在這裡重新認識一下不是很好的機會嗎?總之,林世侄,”她轉向林雨霞,“和陳世侄一樣,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不用太拘謹。即使你是代表魏總督來的也一樣,不要想太多,不要有任何負擔。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那就是享受這座我引以為傲的城市。”
林雨霞微微頷首,表示接受。
“啊,不過還有兩件事。”坎黛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拍了拍手,眼中閃過一抹如同孩子即將展示最心愛玩具般的光芒,“第一,我聽說兩位世侄都身手了得而且思維敏捷,是做得了大事的人。”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營造出一種分享秘密的氛圍,“所以,除了享受陽光沙灘和美酒之外,我在這裡還為兩位世侄準備了一點……額外的樂趣。”
“額外的樂趣?”陳疑惑地重複,警惕心微微提起。
坎黛拉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反問她們是否瞭解正在舉辦的夏日大獎賽。在得到肯定答覆後,她立刻變得神采飛揚,開始如數家珍地介紹起來,手臂揮舞著,指向窗外的景象。“看!看到那片環繞城市的‘海’了嗎?碧藍如玉,波瀾不驚,完美無瑕!但它不是天生的,是我從北麵那片真正喜怒無常的大海裡,花了大價錢,用最好的泵和管道‘請’過來的!”她的語氣充滿了創造者般的自豪,“還有這艘船!瞧那流線,那氣勢!是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從伊比利亞那些守舊的老古董手裡挖來的技術,一點點複原的傑作!它不僅是船,是多索雷斯的移動地標,是奇蹟!”
林雨霞的目光落在船頭那個過於華麗的純金雕像上,帶著一絲探究。坎黛拉注意到了,哈哈大笑:“那個?那個隻是我個人的小小趣味,藝術,懂嗎?是點睛之筆!”她接著解釋,水放久了會臟會臭,所以每年都要換水,而夏天正是玩樂的高峰。“原本換水是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還要耽誤各位尊貴的客人至少一天的娛樂時間,這簡直是在犯罪!”她做了一個誇張的、痛心疾首的表情,“但是,我也不願意讓客人們在肮臟的海水中遊玩,這對多索雷斯的名譽來說是一種侮辱!於是,靈光一閃!為什麼不讓麻煩變成狂歡呢?所以,極限鐵人大獎賽就應運而生了!這是一場由我支援,在全城範圍內舉辦的、無與倫比的真人秀比賽!而比賽的獲勝者,將獲得親手按下換水閘開關這份獨屬於這座城市的殊榮!想想看,多麼榮耀,多麼……有趣!”
林雨霞低聲評價:“將原本麻煩的事情轉變為盛大的節日了嗎……”
“哈哈哈,冇錯!”坎黛拉非常滿意這個總結,“說實在的,兩位世侄能趕在夏日大獎賽前來到這裡我是很高興的。”她話鋒一轉,提到了陳剛剛離開的汐斯塔,“陳世侄覺得那座城市的音樂節如何?”
陳謹慎地回答:“……我不懂音樂,不過還挺熱鬨。”
“哈哈,那座城市的市長我也見過一麵,他也算是為了自己的城市儘心儘力了。”坎黛拉點評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可惜啊,他這個人,本質上不適合當一座城市的主人。而且,區區音樂節,和我的夏日大獎賽也冇得比,哈哈哈!”
她鼓勵陳和林雨霞參加大獎賽,如果能獲勝,她會準備一份特彆的禮物。接著,她終於回到了所謂的“樂趣”上——她的手下截獲了一起爆炸物和源石迴路的走私。
“雖然我允許很多事情發生,”坎黛拉說這話時,臉上依舊帶著笑,但眼神卻冷了一瞬,像淬火的鋼,“但這類事不行,兩位世侄也可以記一下。”看到陳似乎想說什麼,她立刻又笑了起來,“當然,開個玩笑,你們這樣的好姑娘大概用不到這些。本來呢,區區武器流通確實一點也冇有樂趣可言,但是,你們也知道,大獎賽就在眼前。”
陳立刻意識到了關鍵:“所以人手不足了嗎?而且在這個當口武器走私……”
林雨霞也冷靜地補充:“想在大賽上做些什麼吧,可以試試從灰色地帶下手。”
“不錯不錯,”坎黛拉滿意地點頭,彷彿在誇獎兩位一點就通的好學生,“看來我給兩位世侄準備這個小樂趣果然是正確的,兩位世侄能感興趣真是再好不過。總之,”她做了一個輕鬆的手勢,“如果兩位世侄玩樂之餘覺得有些不夠刺激,那麼,你們不妨試試調查著玩。”
“調查著……玩?”陳覺得這位市長的用詞實在過於輕描淡寫,彷彿在提議一場尋寶遊戲。
“冇錯,”坎黛拉笑道,語氣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調侃,“尤其是你,陳世侄,我知道你這樣的人,骨子裡就流淌著尋找真相的血液,最喜歡享受抽絲剝繭查案子的過程了,不是嗎?”她不待陳回答,隨即用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補充,“不過彆擔心,你們完全可以將這個任務徹底拋在腦後去度假,或者參加比賽。有我在,冇有人能真正威脅這座城市。若是這件事引發了什麼問題,也絕不會是兩位世侄的責任。就像我說的,這隻是我特意為兩位世侄準備的,度假之餘的一點小小的、無傷大雅的樂趣而已。”
陳和林雨霞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懷疑與凝重。這座城市,以及它的主人,遠比表麵看起來要複雜和危險得多。
坎黛拉似乎並不期待她們的答覆,直接說出了第二件事:為她們安排了一位嚮導。她叫來一個看起來精明乾練、臉上掛著職業化微笑的年輕男子。“這小子是我手下最機靈的一個外交官,叫埃內斯托·薩拉斯。他會炎國語,對這座城市也很熟悉,你們有什麼問題,比如大獎賽的具體賽程,問他就可以了。”
埃內斯托上前一步,禮貌地向兩人問好。陳和林雨霞都表示自己通曉維多利亞語和萊塔尼亞語,無需翻譯。坎黛拉不以為意,又開了幾句埃內斯托的玩笑,便以還要會見其他客人為由離開了,將空間留給了三個年輕人。
埃內斯托熟練地幫她們辦理了城際網路適配,遞上兩張不設上限的消費卡,並告知了聯絡方式。陳本能地想拒絕那張卡,但埃內斯托以“這是多索雷斯的待客之道”為由,溫和而堅定地讓她們收下。他敏銳地察覺到陳和林雨霞之間不同尋常的低氣壓,識趣地表示自己會在樓下等待,帶她們去入住旅館。
房間裡再次隻剩下陳和林雨霞兩人。空氣彷彿凝固了,之前的喧鬨與坎黛拉的存在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過了好一會兒,林雨霞才率先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好久不見,陳暉潔。”
陳也以同樣的語調迴應:“好久不見,林雨霞。”
她們試圖回憶上一次見麵的時間,對話乾巴巴的,像在覈對彼此記憶中出了偏差的日程表,過程充滿了某種無奈的滑稽感。
“上次見麵是在什麼時候?”
“忘了,前年詩懷雅的生日宴會上?”
“那次我冇去。”
“這樣,那是我記錯了。”
“大前年的同學會吧。”
“哦,對。”
這段對話進行得如同兩台生鏽的機器在艱難地交換資料,每一個字都耗費著不必要的能量。她們彷彿在兩個平行的記憶時空裡打撈碎片,結果撈上來的還不是同一塊。
她們聊起共同認識的人,詩懷雅現在代理陳的位置,星熊的近況……每一句對話都像是隔著一條無形的鴻溝在喊話,禮貌,生疏,且充滿試探。陳提到詩懷雅隻要收收性子就能擔起重任,林雨霞立刻反駁“很難,收得了她也不叫詩懷雅了”,這大概是她們之間唯一能迅速達成的共識。
最終,陳決定打破這令人疲憊的、圍繞著他人的寒暄,她直視著林雨霞,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她心頭已久的問題:
“我有一個問題。”
“你問。”
“你為什麼要幫他?”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所有偽裝出的平靜。林雨霞的眼神銳利起來,她看著陳,冇有立刻回答。那沉默中蘊含著太多東西——過往的糾葛、立場的分歧、理唸的不同。陳的問題像一把鑰匙,不經意間開啟了一扇通往過去的門,門後是龍門貧民區混亂的夜晚,是整合運動帶來的陰影,是林雨霞在暗處動用家族力量,協助穩定局勢、收拾殘局時,與站在明處的陳暉潔那數次無聲的交錯。那些未曾言明的“幫助”,那些基於不同立場和身份的行動,此刻都凝聚在這個直指核心的質問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惱怒,以及更深處的、對那段複雜往事的不堪回首。
就在這緊繃的時刻,埃內斯托恰到好處地敲響了門,探進頭來。“兩位,不好意思,船接下來要靠岸一次,所以我來問問兩位要下船還是再在船上待一會?”他敏銳地感覺到氣氛不對,那笑容變得有些小心翼翼,“兩位如果還有要聊的,我也可以為兩位換個房間……”他頓了頓,看著兩人之間幾乎要凝結出冰碴的空氣,試探著問:“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林雨霞立刻藉機結束了這場不愉快的對話,她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幾乎帶著一點解脫:“你來得很是時候。帶我們去旅館吧。”
埃內斯托鬆了口氣:“啊,好的。”
陳深吸一口氣,將那個未獲解答的問題暫時壓下心底,那重量讓她感到一絲疲憊。“走吧。”她說道,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房間,跟在埃內斯托身後,準備離開這艘移動的奢華牢籠。陽光依舊燦爛,多索雷斯的喧囂撲麵而來,但她們之間,卻彷彿隔著一道由往事、誤解和不同道路構築的無形高牆。這場不期而至的假日,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