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我所思不至於此
“‘博士’?”
“你是說,你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不必擔心,我隻是有點緊張。畢竟,我想在博士麵前留下個好印象嘛。”
“隻是啊,凱爾希,對於現在的“博士”是什麼樣的人,你也有些疑惑吧?你都寫在臉上啦。”
“讓我也認識一下吧,凱爾希。我很好奇,那個與你的過去息息相關的“博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以及如何去看待,如何相處,如何將我、將薩卡茲與之相連......這都是必須由我自己判斷的事。”
“我的看法,也能對你有所影響吧?”
“所以,凱爾希啊,請帶我去見見博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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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茲戴爾的天空,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灰燼籠罩著,連日光都顯得疲憊。在這片飽經戰火與苦難的土地上,巴彆塔的旗幟艱難地飄揚,如同特蕾西婭殿下理想本身的寫照——崇高,卻在現實的狂風中不斷承受著撕裂的威脅。
特蕾西婭站在臨時議政廳的窗邊,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琉璃,投向卡茲戴爾起伏的、傷痕累累的荒原。她的姿態依舊保持著王者的雍容,但微微緊繃的肩線,以及背在身後、無意識相互摩挲的手指,泄露了她內心的波瀾。會議結束得太早了,早得反常。這並非吉兆。
凱爾希悄無聲息地走入室內,像一道冷靜的影子。她無需詢問,僅從特蕾西婭比平日更早出現在這裡,以及那過於沉寂的氛圍,便能推斷出議長室內剛剛經曆了一場怎樣不愉快的交鋒。她那翡翠色的眼眸銳利地掃過特蕾西婭的背影,捕捉到了那份刻意維持的平靜下深藏的無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他們甚至不願多做討論,凱爾希。”特蕾西婭冇有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軍事委員會獲得了更多的支援,我們在卡茲戴爾的資訊渠道正在一條條斷絕。他們不會給我們喘息的機會了。”
凱爾希走到她身側,與她一同望向窗外。遠處,這‘羅德島’號陸行艦上的零星燈火在漸沉的暮色中閃爍,如同風暴中飄搖的舟火。“巴彆塔很可能在這個秋天遭到圍剿。”她陳述著這個冷酷的事實,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一些薩卡茲背叛了我們,這是意料之內的事情。但巴彆塔,還冇有徹底做好準備。”
特蕾西婭緩緩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與堅韌的神情。“抱歉,凱爾希。看起來,我們冇有機會堅持到你所期望的那一天了。”她提及食腐者之王與其他王庭成員的態度,那些曾經或許可以爭取的力量,如今提出的隻是更加苛刻的要求,目標直指她本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絕望前的寂靜。凱爾希沉默著,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她們都清楚,撤離卡茲戴爾,已從備選方案變成了唯一生路。這是一次戰略轉移,更是一次理想受挫後的退卻。許多設施將被迫遺棄,多年的經營可能毀於一旦,而前路,是一片未知的迷霧。
當博士走入時,感受到的便是這凝重的氣氛。他看向特蕾西婭,無需多言,已然明瞭局勢。特蕾西婭向他解釋了必須全麵撤離的決定,語氣中帶著深深的歉意,不僅是為了這倉促的行程,也是為了那些不得不擱置的、承載著希望的研究。
博士的目光掃過兩位女性領導者,他能感受到特蕾西婭理想受挫的痛苦,也能感受到凱爾希務實計算下的隱憂。他理解特蕾西婭相信血脈終將再次合流的信念,也明白每個薩卡茲都有追隨自身信唸的渴望。他最終表示,他不會替她做出選擇,他隻會見證。這句話,既是對特蕾西婭自主意誌的尊重,也隱含著他作為觀察者與參與者的複雜定位。凱爾希在一旁聽著,未發一言,但那微微抿緊的唇線,顯露出她對這種“旁觀”姿態的某種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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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後,卡茲戴爾邊境。巴彆塔的臨時駐紮營地瀰漫著一種緊繃的遷徙前的忙碌與不安。代號“博士營所”的區域相對僻靜,博士正在整理為數不多能帶走的研究資料和隨身物品。
空氣中一絲極細微的異響,讓他停下了動作。並非風聲,也非營地的尋常嘈雜。他緩緩直起身。
陰影中,一個身影猛地竄出,帶著一股混合著汗味、塵土味和絕望氣息的風。冰冷的金屬觸感抵上了他的後腰,那是一件粗糙但足以致命的凶器。
“彆動。”身後傳來壓抑的、帶著顫抖的聲音,屬於一個薩卡茲。博士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緊繃和呼吸的急促。
“彆的蠢貨或許還在糾結,”那聲音繼續說道,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但在你單獨行動的時候下手,是唯一的機會。”
博士冇有驚慌,他甚至冇有轉身。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抵在身後的並非利刃。這種超乎尋常的冷靜,反而讓身後的襲擊者氣息一滯。
“……薩卡茲,你不該這麼做的。”博士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這反應顯然激怒了對方。“哈……”襲擊者發出一聲短促而扭曲的笑,“這是你在現在的處境下能說出口的話?我早就受不了了!殿下……殿下她竟然讓你站在高台上,讓你參觀對我們的演講!可你什麼都冇為我們做過!你根本理解不了我們的事業!”
憤怒的控訴如同決堤的洪水,夾雜著長期積壓的怨憤與迷茫。他指責博士和凱爾希作為外族人,卻以最親密的距離環繞在特蕾西婭身邊,構建那個他認為是“幻想”的巴彆塔。他無法接受,尊貴的特蕾西婭殿下,薩卡茲百年來的英雄,需要倚仗外族人的智慧。他不信任他們,這種不信任最終化為了此刻危險的行動。
他甚至逼迫博士,這個他眼中的“旁觀者”,來評判巴彆塔與軍事委員會哪邊勝算更大。這並非真的尋求答案,更像是一種對自身動搖信唸的絕望求證。
博士依舊背對著他,聲音卻像手術刀般精準而冰冷:“既然你僅僅隻能為保全自己而思考——那你是十分可憐的人。”
這句話徹底刺痛了襲擊者,他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獸,怒罵聲和動作同時爆發——
“說夠了嗎?”一個冷靜得近乎殘酷的聲音從營帳入口處響起。
襲擊者的動作僵住了,抵在博士腰間的凶器也隨之一顫。他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到了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如同融入陰影本身的身影——Scout,巴彆塔的精英狙擊手,手中的槍械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光。
“你……Scout……你怎麼會在這裡?!”襲擊者的聲音充滿了驚駭與絕望。
“不要小看阿斯卡綸,叛徒,更不要小看殿下。”Scout的聲音冇有絲毫起伏,“殿下的選擇是一次仁慈的佈教,允許子民擁有哪怕一次自由的權利。……可你卻用來做這種齷齪的事。”他的目光轉向博士,帶著詢問,“博士?”
“Scout。”博士終於第一次完全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襲擊者慘白的臉,“我明白你的職責。但是,他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回答。他如果隻是想殺我,而不是迷茫在某些選擇之中,他大可以直接動手。”
Scout沉默了片刻,權衡著局勢,最終微微頷首:“……不,好吧,聽您的。”
博士的目光重新落回襲擊者身上:“讓我和他聊聊吧,Scout。特蕾西婭不會生氣的。”
在Scout無聲的威懾下,營帳內的氣氛變成了一個臨時的、充滿張力的審判庭。襲擊者,此刻露出了他原本的麵目——一個名叫馬爾科的薩卡茲士兵,曾經在戰場上揹負受傷的同袍歸來,也曾冒死傳遞關鍵情報。
博士冇有厲聲斥責,也冇有試圖用武力壓製。他像一位冷靜的心理分析師,開始層層剝開馬爾科憤怒的外殼。他指出,馬爾科嘲弄他無法陪特蕾西婭走下去是註定的事,但其不信任的根源,並非博士這個外族人,而是特蕾西婭殿下本身,是她的道路,她的選擇。
“你無法成為一個忠臣,你更無法相信一個願景。”博士的話語如同冰錐,刺入馬爾科混亂的內心,“隻是理性告訴你,‘殿下’這個詞讓你的選擇更加正統。”
馬爾科激烈地反駁,聲音卻帶著外強中乾的虛弱。博士進一步剖析,指出他若僅僅是對特蕾西婭失望而歸咎外人,為何要來找自己對質?僅僅是因為恐懼殿下的實力,或無法改變她的想法?
“你還在迷茫,你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博士的聲音低沉而具有穿透力,“而‘他’知道……”
這個“他”,指向了幕後潛在的煽動者。
“……而他知道,總會有你這樣的人,總會有這樣一道橋梁。”博士斷言,對方煽動馬爾科,並非真要取他性命,而是想試探特蕾西婭是否得到了新的、未知的力量支援,因為博士的存在,本不在軍事委員會的預料之內。
在馬爾科被這番洞察震撼得語無倫次時,博士丟擲了最出乎意料的提議:“不,薩卡茲人。------我是要你活著走出這裡。”
馬爾科徹底愣住了,他無法理解這違背常理的“寬恕”。博士隨即點出了馬爾科過去的功績——那個夜晚,他扛著負傷的阿斯卡綸回到營地;他帶回了斥候隊伍最後的訊息。博士說,他認識那個“叛徒”麵具下的戰士,因此,他給予他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誰能帶領人們活下去,誰是他們心中的王。”博士引用了一句古老的薩卡茲諺語,將生存與選擇的權力,交還給了馬爾科本人。
就在這時,特蕾西婭的身影出現在了營帳門口,凱爾希緊隨其後。殿下的到來,讓空氣瞬間凝固。Scout立刻行禮,馬爾科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下去,不敢抬頭直視他的君王。
特蕾西婭的目光首先關切地投向博士,確認他無恙後,才帶著一種深沉的悲哀,看向跪倒在地的馬爾科。她認出了他,記得他是宣講台下眾多麵孔中的一員,記得他立下的戰功。
“你……不信任我嗎?馬爾科?”特蕾西婭的聲音很輕,卻比任何斥責都更具分量。
馬爾科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在Scout建議依軍法處決,凱爾希明確反對放縱這種危險行為時,特蕾西婭陷入了沉默。她看到了一個縮影,一個在漫長戰爭與苦難中,對傳統力量充滿路徑依賴,對理想道路充滿懷疑的薩卡茲縮影。
博士再次開口,提出了他的判決建議:馬爾科的行為是背叛,但並非對於巴彆塔實體,而是對於他心中那個已然令他失望的特蕾西婭形象。既然特蕾西婭願意給予子民自由選擇的權利,何不流放這個曾立下戰功的薩卡茲,讓他在大地上自生自滅,去尋找屬於他自己的信念?
凱爾希立刻表示反對,認為這隻會埋下隱患。場麵再次陷入僵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馬爾科自己做出了最終的選擇。他聽到特蕾西婭最終採納了Scout的建議,決定將他交由阿斯卡綸定罪(這幾乎等同於死刑)時,情緒突然激烈地爆發出來。但這爆發,並非求饒,而是……一種扭曲的認同和贖罪。
他嘶喊著,稱特蕾西婭做得對,處死叛徒纔是她作為戰爭英雄應該做的事!他激動地訴說著自己和其他薩卡茲如何聽著她統領族群對抗外敵的故事長大,如何期盼那個充滿鮮血與榮耀的時代重現。“薩卡茲就該如此——薩卡茲必須如此!”他呐喊著,彷彿在用自己的死亡,來獻祭給他心中那個古老的、強硬的英雄特蕾西婭形象,以此來彌補自己先前因迷茫而帶來的“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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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爾科最終冇有走上流放之路,也冇有經曆公開的審判。他在被阿斯卡綸監禁期間,選擇了畏罪自殺。
訊息傳來時,特蕾西婭正與凱爾希商討撤離路線的最後細節。博士平靜地告知了這個結果,並輕聲補充了一句:“……為了不讓他的君王為難。”
特蕾西婭沉默了。她冇有失態,冇有流淚,隻是那雙承載了太多期望與悲傷的眼眸,瞬間失去了些許光彩,變得更加幽深。她微微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繼續與凱爾希討論雇傭兵赫德雷隊伍的接應事宜,隻是語速稍微慢了一些,中間偶爾會出現短暫的、凝滯的停頓。
凱爾希看著她,冇有出言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馬爾科的死,不僅僅是一個士兵的逝去,更是一麵殘酷的鏡子,映照出特蕾西婭理想之路的崎嶇與血腥。她試圖給予寬容與選擇,現實卻回饋以偏執的犧牲和根深蒂固的陳舊觀念。
在博士離開去處理後續事務後,特蕾西婭走到窗邊,再次望向卡茲戴爾的夜空。這一次,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孤獨。
“博士……”她忽然輕聲自語,又像是在詢問這片沉重的大地,“請放心,我信任你。”
這信任的代價,此刻顯得如此沉重。馬爾科用他的死,維護了他心中那個符合傳統的“英雄王”形象,卻也將特蕾西婭推向了一個更為艱難的境地——她的寬容被誤解,她的理想被迫染上追隨者的鮮血。
“多希望,我所窺見到的那些願景,能在此……不,至少在我們所能夠目及的時光裡,前進一點。”她的話語消散在夜色中,冇有得到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