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不會全部遺忘
4:11P.M.天氣\\/陰能見度十公裡
羅德島本艦,醫療艙
電極片從太陽穴上被取下,留下細微的粘膩感和一片冰冷的空白。檢測儀器低沉的嗡鳴聲戛然而止,彷彿之前汲取的腦波訊號隻是某種無意義的虛空迴響。
博士坐在冰冷的檢查椅上,感覺頭顱內部像一個被過度使用的運算單元,又熱又脹,殘留著被強行掃描後的鈍痛。他抬眼,看向凱爾希——他的醫生,羅德島事實上的掌控者之一。她正低頭審視著終端螢幕上流淌的資料流,熒光在她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缺乏溫度的光影。
“結果並冇有新的進展。”凱爾希的聲音平穩,如同唸誦一份與己無關的實驗報告。她宣佈,在過去的七次深度掃描中,博士的大腦硬體——內側顳葉、活躍的神經元——都顯示出與這具年輕軀體相符的健康狀態,排除了器質性病變的可能。
這意味著,他記憶的缺失,並非物理性的損傷。那隻是一種主觀的、選擇性的遺忘。情節性記憶,那些構成“我之所以為我”的個人曆史與身份認同,在切爾諾伯格的石棺中沉眠後便杳無蹤跡。相反,程式性記憶——戰地指揮的直覺、戰術推演的流程,乃至某些更深層的、關於源石本質的知識架構——卻以驚人的速度復甦,如同預裝的係統軟體,在喚醒後便能流暢執行。
凱爾希建議他不必再頻繁接受這類令人不適的檢測。她的措辭嚴謹,邏輯分明,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然而,博士能感受到那平靜語調下潛藏的審視。她不相信這隻是簡單的失憶,醫學手段隻能排除一種可能性,卻無法解釋那空白的成因,無論是不可抗力,還是……某種主觀的逃避。
他沉默著。失憶後的他遠比過去沉默,凱爾希曾指出這一點,並推測這是記憶缺失導致的性格演變。他試圖從她那翡翠色的眼瞳中尋找更多線索,但那裡麵隻有專業性的冷靜和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的疲憊。
她承認他的能力對羅德島至關重要,遠不止“有用”那麼簡單。甚至暗示,即使他徹底淪為懵懂的普通人,阿米婭的決意和羅德島的理想也會為他保留一席之地。但博士想要的不是容身之所,他想要的是連貫的自我。他想幫到阿米婭,想理解凱爾希話語中隱含的沉重,想弄明白自己為何會同時揹負著無條件的信任與深刻的恨意。
他瞥見凱爾希手邊關於自己近期工作的報告——人員調配的筆記,戰術優化的推演,甚至新乾員簡報上的批註。她注意到了他的努力,稱之為“非同一般”。這種認可並未帶來多少慰藉,反而加深了他內心的焦灼。他像一台拚命呼叫備份資料試圖重建資料庫的機器,卻對資料庫原本的架構一無所知。
“你希望我儘快恢複嗎?”他最終問出了這個問題,聲音帶著檢查後的沙啞。
凱爾希的回答符合她醫生的身份,卻也將阿米婭的狀態與他捆綁在一起。她提醒他,過度操勞對一位病人無益。當博士反問“你也是病人”時,她隻是淡淡地迴應,聲稱自己是“最後需要擔心的那一個”。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外表,看到了其下混亂的漩渦。
“今天的檢查已經結束。”凱爾希最終說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終結點。她安排了後續的常規監測,強調一旦他的生理狀態不支援工作,就必須立刻返回醫療艙。命令下達後,她示意他可以離開。
博士站起身,頭部依舊殘留著脹痛,但更沉重的是那份關於自我認知的迷茫。他離開了充滿消毒水氣味和儀器冷光的醫療艙,步入羅德島本艦內部燈火通明的走廊。
4:32P.M.天氣\\/陰能見度七公裡
羅德島本艦,艦橋外走廊
艦體的輕微震動透過靴底傳來,一種恒常的、移動城市特有的生命脈動。博士原本打算前往辦公室處理積壓的檔案,卻在途經艦橋外圍走廊時,被一陣急促的交談聲吸引了注意。
是天災信使地靈,她正與一名領航員交談。地靈的臉上帶著缺乏睡眠的憔悴,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剛更新的地質監測報告。領航員對報告的迅速更新感到驚訝,語氣中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怠慢。他提及既定航線的安全評估,過去十年的商隊通行記錄,試圖用慣例來消解地靈預警中的不確定性。
地靈的聲音不高,卻堅持著:“我隻是基於資料的異常提出了一個可能性。”她描述著前方正在異常生成並快速增強的氣旋,超出了常規的天災預測模型。領航員則認為她的結論過於模糊,臨時變更經過各方確認的航線影響重大,他更傾向於相信過往的低風險評估。
博士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地靈手中的報告上。他能感受到她話語裡那份被理性壓抑的不安。資料的異常,往往是大自然發出警告的先兆。
“來不及了。”博士的聲音介入兩人的對話。
領航員驚訝地轉過頭,似乎冇料到博士會出現在此。博士冇有多做解釋,他的視線越過領航員,投向舷窗外逐漸陰沉的天色。能見度正在下降,空氣中的壓力似乎也在悄然改變。
地靈望向博士,眼中帶著詢問。博士冇有看她,隻是伸手拿過了那份報告,指尖快速翻過寫滿資料和推論的紙頁。一種熟悉的、源於程式記憶的警覺在他腦中甦醒。他不需要完全理解每一個資料,但那種模式,那種能量彙聚的前兆,與他腦海中某個沉睡的區域產生了共鳴。
“風暴就在眼前,我們很快就會察覺。”博士對領航員說,但更像是對自己判斷的確認。他轉向地靈,“情況緊急,我直接和阿米婭說。”
地靈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博士,你相信我?”
“我相信事實。”博士的回答簡短有力。他邁步向艦橋方向走去,地靈立刻跟上,表示會繼續提供實時觀測資料。她的步伐因為找到了支援而顯得堅定了一些。
4:39P.M.天氣\\/陰能見度四公裡
羅德島本艦,艦橋
艦橋內的氣氛與走廊的平靜截然不同。警報燈旋轉著投下紅光,中控台螢幕上,代表風速和能量讀數的曲線正在瘋狂攀升。能見度已降至四公裡以下,並且仍在持續下跌。
阿米婭站在中央指揮席前,小小的身軀在寬闊的空間裡顯得格外醒目,但她的聲音卻清晰而穩定,下達著一連串指令:啟動沙暴模式輔助駕駛,通知全艦提高警戒等級,命令降速。艦體的搖晃變得明顯起來,金屬構件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中控人員報告著壞訊息:舷側防風板大麵積損傷失效,船體附近檢測到多個異常熱源,能量幅度逼近警戒閾值。恐慌如同無形的病毒,開始在密閉空間裡悄然蔓延。
就在這時,博士和地靈進入了艦橋。阿米婭看到博士,眼中瞬間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光芒,儘管危機當前,那光芒也足以照亮她臉上的緊張。
“博士!”她喊道,甚至來不及詢問他為何在此。
博士冇有浪費時間寒暄。他走到阿米婭身邊,目光快速掃過主螢幕上的各項資料。“是超級單體雷暴。”他沉聲說道,語氣中的肯定驅散了最後一絲僥倖。
阿米婭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選擇相信他的判斷。“全艦啟動紅色天災警戒!”她的命令通過廣播係統傳遍全艦,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她下令非必要人員撤離風險區域,工程人員待命,艦體保持最低速度。
然而,領航員帕維爾帶來的評估結果令人絕望。風暴核心移動速度極快,羅德島根本無法依靠速度逃離。停留在原地硬抗,預計將導致艦體百分之十五的嚴重損傷,並可能出現人員傷亡。
“這將是羅德島本艦近一年來遭受的最大損失。”阿米婭的聲音低沉下去,一絲無力感掠過她的麵龐。似乎除了承受,彆無他法。
“還有辦法。”博士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所有目光瞬間集中在他身上。中控人員卡瑪爾,一位經驗豐富的薩爾貢人,直接提出了質疑。在這種能見度下強行前進無異於自殺,即使有輔助駕駛,也找不到安全的路線。
阿米婭抬起手,製止了可能的爭論。她轉向博士,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全然的信任:“博士,你有把握帶領羅德島駛過天災區嗎?”
博士冇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捕捉腦海中那些紛亂閃爍的碎片。源石能量波形……氣旋軌跡……一個複雜的、似乎早已烙印在他意識深處的公式開始自行組合,推演。他走到戰術麵板前,拿起電子筆,手指幾乎是不受控製地開始書寫。一串串符號和數字流淌而出,構成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卻又感覺無比熟悉的模型。
“我需要地靈繼續測算氣旋實時座標。”他一邊書寫,一邊說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沉浸於運算中的平靜,“我需要PRTS幫我計算地表源石能量波形。”
地靈立刻投入到工作中,她的觀測資料與博士的推演開始互動。帕維爾看著博士筆下飛速出現的複雜公式,目瞪口呆,坦言聞所未聞。地靈雖然也看不懂全部,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聯想到某位新來天才後輩提及的類似思路,但博士的演算顯然更為深邃和富有變化。
博士將計算出的初步路線投射到主螢幕上。“路線給領航員了。”他的聲音將眾人從震驚中拉回現實,“需要即時變向的話還請中控人員配合。”他看向阿米婭,“準備好了。”
阿米婭點頭,她冇有選擇讓博士輔助指揮,而是做出了一個更為決斷的決定。她向前一步,朗聲宣佈,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艦橋:
“艦橋上的各位請注意——從現在開始,羅德島本艦的指揮權將完全移交給Dr.博士!”
冇有質疑,冇有反對。在絕對的危機麵前,阿米婭的信任成為了唯一的燈塔。
博士站到了指揮席上。他下達了第一個命令:“通知可露希爾,各艙室進入節能模式!集中供能給引擎!”
指令被迅速執行。引擎的轟鳴聲陡然增強,透過艦體傳來更為劇烈的震動。博士緊盯著螢幕,地靈不斷報出氣旋的最新座標,PRTS將源石能量分佈圖實時疊加在導航介麵上。他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處理著海量資訊,那條安全的路徑在風暴的縫隙中若隱若現,如同在雷暴中穿梭的夜鳥,依靠直覺和計算躲避著毀滅性的能量亂流。
“羅德島,全速前進!”
艦橋劇烈地搖晃起來,抗震阻尼器似乎已經失效。人們不得不緊緊抓住身邊的固定物。領航員帕維爾失控地撞到了中控人員卡瑪爾的鼻子,抱怨著艦體彷彿要散架。地靈卻彷彿隔絕了外界的混亂,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語速飛快地報告著氣旋的逼近。
“博士,抓住我的手!”阿米婭在劇烈的顛簸中喊道,向博士伸出手。
博士緊緊握住那隻小手,感受到她傳遞過來的力量和溫度,也感受到她無法控製的緊張。她的長耳朵在晃動中不時擦過他的臉頰,帶來一絲微癢的觸感。
“向右轉向!!!”博士突然大吼,聲音壓過了所有的噪音。
卡瑪爾幾乎是本能地執行了命令。艦體以一個驚險的角度傾斜,堪堪避過一道驟然增強的下擊暴流。冷汗浸濕了他的後背。
氣旋的核心正在形成,巨大的渦流如同張開的巨口,從左右兩側夾擊而來。留給羅德島的空間正在急速縮小。
“前進。”博士的聲音異常平靜,與周遭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
“不可能躲得開!”卡瑪爾的聲音帶著絕望。
“相信我。”博士隻回了三個字。
卡瑪爾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堅定的阿米婭,一咬牙,將操作杆一推到底:“算了,我就算綁也要把我這隻手綁在操作杆上一推到底!”
地靈開始倒數與氣旋邊緣的距離,聲音如同敲響的喪鐘。帕維爾緊張地吞嚥著,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觀察過天災的可怖形態。
阿米婭緊握著博士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博士能感覺到她的顫抖,但當她抬頭看他時,眼中卻冇有恐懼。
“害怕嗎?”博士輕聲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我是有些緊張,但我不害怕。”阿米婭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過去,和博士一起,我見證了許多類似的時刻。越是逼近絕望,大家懷著希望見到的景象就越壯麗。這是你教會我的。”
希望來自於直到最後一刻都不放棄的努力。這句話如同鑰匙,開啟了記憶深處某個被封存的匣子,與他正在進行的瘋狂穿行產生了共鳴。
“紅色警報,紅色警報……全員注意,撞擊準備!”刺耳的機械警報聲響徹艦橋。
“這一次危機,我們還是會一起挺過去的!”阿米婭緊緊抱住博士的腰,大聲喊道,彷彿要將自己的信念注入他的心中。
劇烈的震動達到了頂峰,視野被狂暴的能量亂流充斥,然後——
一切驟然平息。
風噪減小了,艦體的搖晃趨於平緩,舷窗外肆虐的沙暴被甩在了身後,天空露出了它原本的、陰鬱卻平靜的顏色。
“報告,羅德島已經離開天災區域!!”帕維爾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所有甲板損傷程度低於百分之五,而且也冇人受傷!”
艦橋內爆發出短暫的歡呼和如釋重負的歎息。卡瑪爾揉著被撞疼的鼻子,抱怨著卻帶著笑意。帕維爾激動地表示要請客喝酒。地靈長長舒了口氣,看向博士的目光充滿了敬佩。
阿米婭依然緊緊抱著博士,雙臂比穿越風暴時更加用力。她把臉埋在他的外套裡,悶悶地說:“謝謝……謝謝你能夠站在我身邊。”
博士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感受著這份毫無保留的依賴,心中那片記憶的空白似乎也被這溫暖的重量填充了一小塊。
7:43P.M.天氣\\/陰
羅德島本艦,指揮室
博士獨自坐在指揮室裡,麵前堆放著需要處理的檔案,但他的思緒仍沉浸在下午那場與天災的搏鬥中。那個自行湧現的公式,那種對源石能量與氣象關聯的直覺……它們來自哪裡?
門被輕輕敲響。
“前輩,您在嗎?”是艾雅法拉的聲音。
博士讓她進來。年輕的火山學者顯得有些拘謹,直到博士將那份批準的行動部門申請書遞到她麵前。
艾雅法拉難以置信地看著批準檔案,眼中瞬間湧上欣喜的淚光。“竟然是您特彆批準的?謝謝……”她激動地說。
博士告訴她,她早上提交的關於源石礦脈擴張跡象的簡報,對羅德島度過下午的危機起到了關鍵作用。艾雅法拉又驚又喜,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她的觀測和猜想,從萊塔尼亞南部的火山現象,到在羅德島舷窗沙塵上發現的類似能量特征。
博士安靜地聽著,冇有打斷。他能感受到她對知識純粹的熱忱,以及身患礦石病卻依然堅持研究的堅韌。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自己近期整理的天災研究筆記——那上麵有他基於閱讀和零星靈感寫下的猜想和推演,更像是一份未完成的草稿。
“這個給你。”他將筆記遞給艾雅法拉。
艾雅法拉小心翼翼地接過,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她翻閱了幾頁,眼中閃爍著興奮和求知的光芒。“前輩,我一定會好好研究的!”她抬起頭,堅定地望著博士,“我有問題的話,還可以來找您交流嗎?”
“隨時可以。”博士回答。
艾雅法拉緊緊抱著筆記,聲音帶著無比的真誠:“前輩……對我來說,來到羅德島之後有許多驚喜。礦石病的穩定讓我對自己的未來多了很多信心,而像您一樣的人更是讓我看到了自己繼續走下去的希望。如果您都這麼努力,我們又有什麼理由放棄?”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莊重:
“------前輩。以後的日子裡,也請您指引著羅德島前行。”
艾雅法拉離開後,指揮室恢複了安靜。博士走到舷窗前,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遠方尚未完全平息的風暴餘波。記憶依舊破碎,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凱爾希的審視,過去的陰影,未來的挑戰,都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
但此刻,他手中似乎握住了一些東西——阿米婭毫無保留的信任,艾雅法拉眼中代表未來的火光,以及那份深植於他本能之中、未曾隨記憶湮滅的、引領眾人前行的能力。
他或許遺忘了很多,但他不會全部遺忘。而這片大地上,還有太多需要他去守護,去指引的人和事。黑夜漫長,但羅德島,將繼續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