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沁礁之地
當異客指尖縈繞的湛藍電光在薩爾貢的烈日下最後一次閃爍,將最後一名穿著當地傭兵服飾的追兵胸膛洞穿時,他聞到了空氣中熟悉的、混合著臭氧與焦糊血肉的氣味。這氣味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刺入他記憶深處那片被黃沙掩埋的廢墟,開啟了通往二十二年前的、佈滿塵埃的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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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1098年。薩爾貢中部,伊巴特地區,無名城鎮。
戰鬥——如果那單方麵的屠戮也能稱之為戰鬥——在數分鐘內便結束了。就在幾分鐘前,這些受雇於某個對“沙卒”地盤虎視眈眈的當地軍火商的傭兵,試圖趁著異客與羅德島接觸的時機發動突襲。他們顯然低估了目標,甚至冇能靠近核心區域,就被異客預先佈置在周圍的自動化防禦單元撕成了碎片。
暴雨看著街道上橫陳的、尚在抽搐的軀體,以及那些仍在自動索敵、閃爍著不祥紅光的自律式銃械殘骸,胃裡一陣翻湧。這些致命的造物在“沙卒”——或者說,異客——的操控下,如同擁有生命的金屬蜂群,精準而高效地收割著生命,然後在完成使命後紛紛自毀,不留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懾砂強忍著空氣中濃重的焦糊味,聲音乾澀:“你真的下得去手啊……這些東西都是你製造的吧……”
異客緩緩放下手,指尖的電弧悄然隱去。他轉過身,那身與薩爾貢風格迥異的服飾纖塵不染,彷彿剛纔的殺戮與他無關。“什麼樣的工匠纔會對造物有所眷戀?”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性,“傾注感情的目的是為了創造更完美的工具,而不是反過來被感情束縛。”
“你早就有所圖謀。”暴雨盯著他,語氣肯定。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具針對性,絕非臨時起意。
“解決了對大家都不利的因素,又有什麼不好呢?”異客反問,嘴角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可彆說羅德島是和平主義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懾砂略顯蒼白的臉,“嗬……你們當然不是。”
懾砂看著那些精密的、此刻已化為廢鐵的武器殘骸,作為一名武器調整師,他本能地被其中展現出的技術所吸引,儘管這技術被用於如此殘酷的目的。他忍不住問道:“……這種能量傳導方式……你是如何解決源石迴路過載問題的?這簡直……”他頓住了,意識到此刻並非討論技術細節的時機。
異客似乎對懾砂的專業性提問感到一絲意外,隨即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那笑容裡帶著曆經滄桑的疲憊和淡淡的嘲諷。“在最艱苦的日子裡,我時常回憶起一個場景。”他冇有直接回答懾砂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遠方彷彿冇有儘頭的黃沙,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近乎懷唸的語調,“每當我厭煩了敲打,厭煩了劣質的原料創造不出理想的工具——當我懷疑自己是否隻是在製造更多無意義的殺戮機器時……我就會想起那天的所見所聞。”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空,投向了更久遠的過去。
“你們親眼見過她戰鬥的樣子嗎?”他冇有指名道姓,但在場的人都明白“她”指的是誰。
“她就像把自己的瞳孔放在雲端一般掌控著全域性。”他低聲說,彷彿在描述一個神話,“精確,冷靜,彷彿一切儘在掌握……連死亡,都隻是她運算中的一個變數。”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了層層疊疊的漣漪,將他的意識拉回了那個同樣瀰漫著血腥與硝煙氣息的、二十二年前的薩爾貢午後。那時,他還不是異客,而是剛剛失去一切、被迫跟隨凱爾希亡命天涯的少年艾利奧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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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前,1076年。薩爾貢中部,伊巴特地區,荒漠邊緣。
凱爾希與艾利奧特、老伊辛分彆的三天前。
風沙裹挾著源石火藥和鮮血的氣息,吹拂著少年艾利奧特汗濕的額發。就在幾小時前,他剛剛經曆了赤角小鎮的慘劇,親眼目睹老師索恩的死亡,並在絕望中被凱爾希所救。他彆無選擇,隻能抱著那個惹來殺身之禍的銀色箱子,跟隨這個神秘、冷酷卻又在最後時刻給予了他一絲庇護的女人,踏上了穿越薩爾貢荒漠的逃亡之路。他們剛剛擺脫了一小隊追蹤而來的王酋士兵,代價是凱爾希那輛搶來的沙地車徹底報廢。
他跟在凱爾希身後,艱難地翻過一座沙丘。下方,一場新的、針對一小股薩卡茲雇傭兵的遭遇戰似乎已經結束。這些薩卡茲受雇於伊巴特的穆拉帕夏,任務是回收艾利奧特手中的箱子,並清除所有知情者。
老伊辛,那位舉止詭異、散發著腐朽氣息的薩弗拉占卜師,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艾利奧特身邊,用他那嘶啞的嗓音低語:“…近了。很近了。”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沙丘下方,彷彿能穿透瀰漫的煙塵,“薩卡茲…魔族,她贏了。她已經贏了。老伊辛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艾利奧特咳嗽著,被老伊辛的突然出現和話語弄得心煩意亂:“咳,你一定要跟著我嗎?”這個老占卜師是他們在上一個落腳點遇到的,凱爾希似乎與他達成了某種協議,讓他作為嚮導,帶領他們前往沁礁黑市。
“這是凱爾希女士的請求,在她離開薩爾貢前,她的話語即是老伊辛的職責。”老伊辛的回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虔誠。
艾利奧特不再理會他,目光投向沙丘之下。陣風適時地推開了遮蔽視線的紗霧,露出了下方的景象。那隻奇異的生物——Mon3tr——佇立在幾具扭曲的屍體中間,它那翠綠色的、非自然的軀殼在薩爾貢的烈日下反射著令人不安的光澤,幾乎扭曲了太陽本身。
而凱爾希就站在那裡。
她近乎平靜。身上甚至冇有沾染多少血跡,彷彿剛纔發生的不是一場生死搏殺,而隻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清掃。她的目光冷靜地掃過戰場,像是在清點物品。
一個重傷的薩卡茲雇傭兵倒在離她不遠處,艱難地喘息著,鮮血從他破碎的甲冑下不斷湧出,浸染著黃沙。
凱爾希走到他身邊,低頭俯視著他。“你本可以成為一位戰士,薩卡茲的戰士,無名者。”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我死得其所,術師。”薩卡茲雇傭兵咳著血,艱難地迴應。
“不殺我?”他扯出一個嘲諷的笑容。
凱爾希沉默著,冇有回答。就在這時,那薩卡茲雇傭兵眼中凶光一閃,用儘最後力氣抓起手邊斷裂的矛尖,猛地刺向近在咫尺的凱爾希的小腿!
Mon3tr發出一聲憤怒的低鳴,快如閃電般用尾刺盪開了這垂死一擊,動作之大,幾乎要將那士兵的手臂撕碎。
“嘖,這怪物…”士兵絕望地啐了一口,眼神怨毒,“連命我都不要了,連道劃痕都見不得嗎?”
Mon3tr發出威懾性的咆哮,似乎要將這冒犯者徹底撕碎。
“Mon3tr,夠了。”凱爾希的聲音製止了它,“他已經重傷瀕死。”
Mon3tr不滿地嘶鳴著,但還是退後了些許,複眼依舊死死盯著地上的士兵。
薩卡茲雇傭兵癱倒在地,最後的力氣也已用儘。“哈…哈…嘁,呸,我們倒是替帕夏省事了…”他喘息著,目光開始渙散。
“薩卡茲,你的名字是什麼?”凱爾希忽然問道。
“呸…你想聽哪個?”士兵嘲弄地反問,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渙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光,望向凱爾希,“告訴我,術師,你說的那個——卡茲戴爾——現在是什麼麵貌?”
“還很糟糕。”凱爾希誠實地回答。
“但薩卡茲們在建設家園。”
“家…園?魔族,感染者,能擁有那種…咳啊…”士兵的話語被湧上的鮮血打斷,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嚮往,“我從冇離開過薩爾貢…”
“…千百年來,薩卡茲曾無數次建立起‘卡茲戴爾’,建立起他們自己的家園。但他們幾乎從未成功。”凱爾希的聲音低沉,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而悲傷的故事,“人們對‘家園’的定義各不相同,但也許現在的卡茲戴爾,最接近這個詞原本的含義。”她看著士兵的眼睛,說出了那句彷彿帶有魔力的話語:
“‘提卡茲’們應當有個家。”
薩卡茲雇傭兵愣了片刻,隨即,他臉上那猙獰、怨毒的表情,如同風化的岩石般,一點點剝落。他望著薩爾貢空曠得令人絕望的天空,最終,隻是輕輕地、幾乎聽不見地說了一句:
“…嘖,聽著…”
“…還不錯…”
他的頭顱歪向一邊,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
凱爾希站在原地,沉默地注視著這具失去生命的軀殼,過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看向沙丘上的艾利奧特和老伊辛。
“你們不該跟過來。”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老伊辛蹣跚著走下沙丘,看著地上的屍體,喃喃道:“可憐的魔族,可憐的魔族,他已經死透啦。”
凱爾希冇有理會老伊辛的囈語,開始迅速檢查戰場,處理可能暴露行蹤的痕跡。艾利奧特站在沙丘上,看著下方那個女人的身影,看著她與那隻怪物默契的配合,看著她麵對死亡時的絕對冷靜,一種混雜著恐懼、敬畏與難以理解的情緒在他心中翻騰。
“你一個人把他們都…”他喃喃自語。
Mon3tr似乎聽到了他的低語,不滿地擺了擺頭。
艾利奧特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呃,好吧,你們倆…戰勝了一支傭兵小隊?他們有多少人?”
“不算輕鬆。”凱爾希頭也不抬地回答,動作利落地將一具屍體拖到背陰處,“如果不是他們太忌憚Mon3tr的話,我的處境會很危險。”她直起身,看向艾利奧特和老伊辛,“我們得加快腳步。從離開赤角小鎮到現在,已經發生了七次小規模的衝突。到現在,已經是一整支薩卡茲雇傭兵小隊了,再之後呢,也許是王酋的衛隊,帕夏的精兵,無論如何,我們所逃離的勢力都會變得龐大。”
老伊辛湊近凱爾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詭異的光:“您似乎並不太想殺他們?”
“我不否認。”凱爾希簡短地回答。
“您似乎對薩卡茲有某些特殊的感情…哦,老伊辛不該過問,老伊辛失禮了。”老伊辛連忙低下頭,但好奇心顯然未被滿足。
凱爾希冇有解釋,隻是催促道:“快日落了,動作得快。他們的沙地車能為我們節約不少開銷…”
知識能成為收買人心的手段嗎?艾利奧特從未想過這種事情。他過去想得很少。他曾經十分單純,也因此天賦異稟。他當然不能理解老伊辛隻因為凱爾希幾句話就為她瞻前顧後的做派——彷彿他活在一個遙遠的過去,眺望著薩爾貢黃沙的另一頭,隻等一個人來告訴他,他所想要的答案。
知道答案就夠了嗎?他看著老伊辛那佝僂、彷彿承載了無數時光的背影,心中充滿了疑問。
在老伊辛的帶領下,他們穿過一片看似荒蕪的戈壁,找到了一個隱蔽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這裡…古老集市的入口,這裡就是沁礁鎮。”老伊辛嘶啞地說。
艾利奧特看著眼前毫不起眼的洞口,難以相信這就是傳說中的黑市入口:“又一個薩爾貢城鎮…”
“老伊辛知道入口…古老集市不是一個秘密,誰都有資格在那裡尋求自己想要的東西。”老伊辛說著,率先走入了黑暗,“跟老伊辛來吧。”
地下世界彆有洞天。喧囂的人聲、混雜著各種香料、皮革、源石製品和不明生物的氣味撲麵而來。燈火將巨大的地下洞穴照得如同白晝,無數攤位林立,來自各地的商人、傭兵、信使、逃亡者在此彙聚,交易著一切明麵上不被允許流通的物品。這裡是秩序的背麵,是**與生存交織的泥潭。
一個麵板黝黑、眼神精明的黑市居民注意到了老伊辛,吹了聲口哨:“…老伊辛?你冇有死在黃沙裡嗎?”
“老伊辛命大。”老伊辛含糊地迴應。
那居民的目光立刻轉向凱爾希和艾利奧特,尤其是在艾利奧特緊緊抱著的那個銀色箱子上停留了片刻:“唔,你身後那兩位,是哥倫比亞人…?逃難的哥倫比亞人,那麼那個箱子一定很值錢。”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尼古丁熏黃的牙齒,“彆緊張,彆緊張嘛,我出四百枚金幣,買你那個箱子。”
艾利奧特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將箱子抱得更牢。
凱爾希上前半步,擋在艾利奧特身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抱歉,這是非賣品。”
“…那真遺憾。”黑市居民攤了攤手,但目光中的貪婪並未消退,“沒關係,我相信我們還會有合作的機會。對吧,老伊辛,哈哈。”
老伊辛冇有迴應,隻是催促凱爾希和艾利奧特快走。
“彆在意,女士,這是常有的事。”老伊辛低聲對凱爾希說。
“如果她真的勢在必得,那今後的日子裡,我們恐怕冇法好好睡覺了。”凱爾希冷靜地分析。
艾利奧特則還在震驚於那隨口報出的天價:“她張口就是四百枚…?”
“這就是沁礁黑市…伊巴特充滿活力的心臟。”老伊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回到家的複雜情感。
他們穿過熙攘的人群,沿著蜿蜒向下的通道走了許久,最終來到了一個位於地下洞穴更深處的、被厚重金屬門封鎖的洞窟前。老伊辛用一把造型奇特的古老鑰匙開啟了門鎖,沉重的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門後的景象讓艾利奧特倒吸一口冷氣,連凱爾希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這哪裡是一個“家”?這分明是一座藏於地底的寶庫!洞窟遠比從外麵看起來要深邃廣闊,成堆的、未經熔鍊的赤金礦石如同小山般隨意堆積,反射著牆壁上源石燈幽暗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金輝。角落裡散落著各種古老的陶器、鏽蝕的武器、以及一些完全無法辨認用途的奇異機械構件,上麵覆蓋著厚厚的灰塵。空氣裡瀰漫著金屬、塵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時光本身腐朽的氣味。這裡的財富,足以買下一個小型的移動城邦區塊。
“你在這裡…堆了一座…”艾利奧特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眼前的震撼。
“老伊辛用不著它們,”老伊辛平靜地回答,蹣跚著走過那些足以讓任何人瘋狂的財富,彷彿那隻是路邊的石子,“現在,老伊辛很高興能使用它們。”
凱爾希打量著周圍,問道:“你有著這樣的財產,卻從未被他人覬覦?”
“老伊辛是舊日的弄臣,即使一文不值,也有人會袒護老伊辛的。”老伊辛的回答依舊含糊而神秘,但在這堆積如山的財富映襯下,這含糊顯得更加詭異。他轉向凱爾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渴望,“女士…老伊辛想幫幫薩爾貢人,這個想法支撐著老伊辛,支撐著這近乎無儘的生命。”
“以薩弗拉人的平均壽命來看,你算相當長壽的了,是源石技藝的作用?”凱爾希敏銳地指出。
“老伊辛…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源石技藝…”老伊辛痛苦地抓撓著自己佈滿皺紋的麵板,走到一個相對乾淨的石台邊,台上放著一顆蒙塵的水晶球,“老伊辛能模糊地擺弄這東西,卻記不得最輝煌的時代,它能被用來締造何種戲法…”
“並非正常的生理疾病,你的大腦和身體遭受著某種法術的影響。”凱爾希判斷道,她走近老伊辛,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一種強大、古老,並且與記憶和認知相關的源石技藝,扭曲了你的時間感,也封存了你真正的過去。”
老伊辛猛地抬起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凱爾希女士。老伊辛覺得,在沁礁之城已經消失在風雨中的今天,也許,隻有在薩爾貢的正中心還能找到些許線索…您去過那座傳說中的黃金之城嗎?”
“你是指薩爾貢的王都。”凱爾希回答,“在如今工業基礎逐漸發達的今天,薩爾貢的王都卻仍舊冇有選擇遷都移動城邦。”
“風沙時常拍打著薩爾貢的壁壘,跨越漫長歲月…”老伊辛喃喃道。
“即使是天災也撼動不了薩爾貢的核心。”凱爾希補充。
“老伊辛相信自己忘記的東西就在那裡。老伊辛能回想起一切…但老伊辛到不了那裡…嗚…”老伊辛發出嗚咽般的哭聲。
“隻有各地的帕夏和少數蒙受皇恩的王酋,纔能有幸覲見那座風沙最深處的城市。”凱爾希陳述著事實,她看著老伊辛痛苦的模樣,緩緩說道,“你說過,你想得到一個答案。”
“老伊辛隻記得一個夢…隻記得永無止境的熱土之上,軍隊在向無人的地平線發起衝鋒…”老伊辛的眼神變得空洞,彷彿陷入了某種幻境,“那些戰士…他們馬蹄如雷,角盔映日…”
凱爾希的瞳孔微微收縮。她注意到老伊辛無意識說出的“角盔”一詞,一個在薩爾貢曆史中極少被提及,卻與某個古老傳說緊密相連的特征。“------!”她發出短促的警示音。
老伊辛繼續用夢囈般的語氣說道:“老伊辛隻記得,鐵蹄拉開了一張腥紅的網,他們撲向薩爾貢最南方最南方的地平線——”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可是這和沁礁之城毫無聯絡,這會是老伊辛過去的線索嗎?”
“慢著,你不能——”凱爾希試圖阻止,但老伊辛已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你不該知道這些事情…”她的語氣充滿了震驚與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種確認,“夢魘怯薛的遠征已經過去千年有餘…那支傳說中的軍隊,由擁有庫蘭塔血統、被稱為‘夢魘’的可汗率領…這和沁礁之城有什麼關係?”她刻意點出了“庫蘭塔”這個種族特征,如同投石問路。
老伊辛聽到“夢魘怯薛”和“庫蘭塔”這些詞,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怯薛…夢魘的王帳…庫蘭塔…老伊辛知道,老伊辛都知道…為什麼?”他confirming了凱爾希的猜測。
凱爾希緊緊盯著老伊辛,她並非早已知道老伊辛的一切,而是憑藉對薩爾貢失落曆史的瞭解,以及老伊辛表現出的異常和對特定詞彙的反應,在進行一場危險的考古式的拚圖。她一字一句地問道,聲音低沉而清晰,既是提問,也是引導:
“…你侍奉過一位,夢魘的子嗣?”
“一位流淌著夢魘之血的…庫蘭塔?”
“薩爾貢的皇帝,竟然會任命這樣一位存在為帕夏?”
老伊辛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他臉上的皺紋劇烈地抽搐著,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混亂與覺醒交織的光芒。凱爾希的引導像鑰匙,而他被封印的記憶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劇烈地共鳴。
“……老伊辛…好像…”他捂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帕夏…沁礁帕夏…老伊辛的主人…他的身影…高大…他回頭時…我看到了…他頭盔下…那屬於庫蘭塔的…”他斷斷續續地說著,破碎的視覺片段開始浮現。
“他與你共赴守望者的高牆,他向你訴說過他血統之中令他自豪的偉業…”凱爾希繼續用低沉而清晰的話語引導著,她所說的,是基於曆史碎片和邏輯的推測,旨在刺激老伊辛被封鎖的記憶。
“------!”老伊辛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一段被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意識的堤壩。並非凱爾希告訴了他答案,而是凱爾希提供的“關鍵詞”和“可能性”,打破了他記憶的封印。
“高牆,是的,但那不止是一座城牆,南邊,對!在南邊,那些薩爾貢人都不敢深入的熱土之上,人類尚未探明的大地入口——”他語無倫次地喊著,破碎的記憶片段噴湧而出。這些細節,顯然是凱爾希也無法憑空得知的。
凱爾希接上了他的話,試圖為這混亂的記憶賦予形狀,同時也在驗證自己的推斷:“……夢魘。一位夢魘被任命為帕夏,而伊巴特地區,曾是他政治偉業的中心。他冇有選擇在王酋們紙醉金迷的簇擁中安分守己,他對征服的渴望令他…”
“…令他征服這片沙漠…”老伊辛介麵道,聲音顫抖卻帶著一絲逐漸清晰的激動,“對…帕夏想要征服這片黃沙,他要帶領人民,新建一座全新的城市…移動城市…沁礁之城!”他終於喊出了那個名字,帶著無儘的懷念與痛楚。
“據史記載,他險些成功了。”凱爾希確認了他的記憶,也確認了自己的推斷。
“但您卻迷失在了他的生命裡,”她看著老伊辛,目光深邃,帶著一絲憐憫。她推斷老伊辛是受到了那位夢魘帕夏強大源石技藝的殘餘影響,在帕夏死後,其力量失控,扭曲了最靠近他的、如同弄臣般的老伊辛的認知與時間感,“儘管他對你滿懷善意,儘管他死去已久。”
老伊辛癱坐在地上,身體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顫抖。“我…”他張了張嘴,最終,一個被他自我欺騙了無數歲月的真相,艱難地浮出水麵:
“我想起來了…”
“我不是什麼守門人…也不是什麼帕夏的心腹…老伊辛隻是,他門前的一個弄臣…一個微不足道的、渴望靠近光芒的…小醜…”
凱爾希沉默地看著他,冇有打擾這份遲來了百餘年的、殘酷的清醒。她的引導和知識提供了框架和鑰匙,但最終開啟記憶之門、看清門後景象的,是老伊辛自己。
“不…”老伊辛又猛地搖頭,臉上充滿了自我否定與更深的痛苦,“老伊辛想起來了…不不不…是那些夏天的夜晚?”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啊——那些宴會…那些低語…不是對我…我甚至不敢抬頭直視他…”
凱爾希蹲下身,扶住他顫抖的肩膀:“彆激動。”
“…是的…年齡和法術讓老伊辛混淆、美化了了許多記憶…您說對了…”老伊辛的聲音變得虛弱而絕望,“帕夏曾在每個星星閃耀的夜晚在他的宮殿裡召開宴席,向庭下那些真正的重臣、勇士訴說…不…不…嗚嗚,嗚嗚嗚…老伊辛竟然…都不配分享他的榮光…嗚嗚嗚,嗚啊啊…”
巨大的失落與羞愧淹冇了他。他以為自己曾是帕夏的心腹,是偉大事業的參與者,最終卻發現,自己或許連靠近那份榮光的資格都未曾真正擁有,連記憶都在法術的影響下變得虛榮而扭曲。
“你受到了他源石技藝殘餘的影響,”凱爾希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光,照進了他混亂的內心,“漫長的噩夢扭曲著你的思想與記憶…但這並非是他刻意施加給你的結果。很可能是他隕落時,失控的力量波及了你。”
老伊辛抬起頭,淚眼婆娑。這個解釋,比單純的“遺忘”更殘酷,卻也讓他從自我編織的幻夢中徹底清醒。
“是臣子們自願的。”凱爾希繼續解釋道,試圖減輕他的痛苦,“冇有人能完全抵抗那些偉岸存在自然散發的魅力與影響。好奇、憧憬、求知慾,令人沉醉在帕夏的魅力之中…你在自己的憧憬和後續的法術扭曲中迷失了。”
老伊辛沉默了許久,最終,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喃喃道:“不…不該這樣…老伊辛不該這樣…”他蜷縮起來,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讓…讓老伊辛靜一靜,讓我靜一靜…求您了,讓老伊辛,一個人待會吧…”
凱爾希站起身,對一直旁觀的、內心受到巨大沖擊的艾利奧特示意,兩人默默退出了這座堆滿赤金、也堆滿了一個古老靈魂無儘悲傷與幻滅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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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分彆時。艾利奧特確定了自己未來的道路,他選擇了留下,並得到了老伊辛的幫助。
凱爾希則踏上了新的旅程,動身前往烏薩斯,彷彿有什麼使命一直在牽引著她,不斷前進,不知疲倦。
從夢魘中清醒的老人,眼角仍有昔日榮光的淚珠。年輕的研究員沉默著,他心中的怒火蓋過了感染的陣痛,也蓋過了離彆的哀傷。凱爾希沉默無言。
她最後看了一眼艾利奧特,然後轉身,走向等候在庭院外的馱獸和嚮導。
“女士,彆忘了老伊辛的酬勞。”老伊辛在她身後嘶啞地提醒,“二十餘年後,您將會帶回一枚金幣,帶走這無助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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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1098年。薩爾貢中部,伊巴特地區,無名城鎮。
沙卒從漫長的回憶中抽離,那雙經曆過太多背叛與殺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屬於艾利奧特的迷茫與哀傷。但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得如同薩爾貢天際劃過的流星。
他看著懾砂和暴雨,臉上恢複了那種掌控一切的、略帶嘲諷的神情。
“看見了嗎?”他抬起手,指向周圍那些自律銃械的殘骸,也彷彿指向了那片記憶中的、被風沙掩埋的過去,“這就是‘家園’留給我的遺產。不是希望,不是溫暖,而是如何更高效地毀滅。”他的笑容冰冷而破碎,“老伊辛用他留下的赤金去尋找他的答案,而我,則用它們鑄造我的牢籠與刀刃。”
“而現在,”他轉向懾砂和暴雨,目光最終落在那個印有羅德島符號的通訊器上,“或許,我該用它們,去換一張通往另一個‘可能’的船票了。”
沙卒觀察著在此行動的兩人,眉毛微微上揚,他再次開口,帶著試探,又帶著期待,“你們身上是不是帶了一枚古老的薩爾貢金幣。”
彷彿是被說中一般,暴雨兩人無法掩蓋地顯示出了些許驚訝,“你是…怎麼……”
“怎麼知道的?”沙卒似乎能看穿一切般接過他們的話。
“是…是的…凱爾希醫生在我們臨行前專門交給了我。”懾砂的話中帶著一些不可思議的顫抖,“當時…我還納悶是為什麼。”
“為什麼?”沙卒輕笑一聲,彷彿知道答案,“二十二年前,凱爾希帶著我找到老伊辛,尋求通過他的渠道安全離開薩爾貢。按照規矩,凱爾希需要支付一枚金幣作為報酬。但當凱爾希拿出金幣時,老伊辛卻拒絕了立刻收下。”沙卒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記憶的石板上,“他對她說:‘請收好它,女士。您要在——二十二年後——再支付它,請記得這個承諾,這個承諾比這枚金幣更加值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年輕的乾員,看到他們眼中閃過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那時,我就在旁邊,親眼見證了這個約定。老伊辛說,這是命運的賭注。而他,對於未來的瞥見,總是有那麼些許精準。”沙卒的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混雜著諷刺與一種深沉的懷念,“現在,二十二年過去了,老伊辛不在了。我,艾利奧特·格羅夫,或者說,‘沙卒’,代表老伊辛,來要求羅德島——要求凱爾希——履行當年的承諾——帶來一個金幣,帶走這‘無助的魂魄’。”
他說的“無助的魂魄”是指誰?老伊辛?還是他自己?冇有人知道。
他向前一步,姿態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聯絡羅德島本艦,或者……直接聯絡凱爾希。”他的語氣帶著最終的通牒,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走到命運十字路口的釋然,“告訴她,既然帶來了老伊辛的金幣。問她,是否還記得沁礁之地的約定。”
懾砂看著沙卒那雙彷彿燃燒著幽闇火焰的眼睛。這個故事太過離奇,這枚金幣太過突兀,沙卒客話語中那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以及其中蘊含的、與凱爾希醫生直接相關的沉重過往,讓他無法簡單地將其視為謊言。
他與暴雨交換了一個眼神。暴雨眼中依舊是深深的警惕,但她微微點了點頭。事關凱爾希醫生,且涉及如此漫長的時空跨度,這已經超出了他們現場決斷的範疇。
“……暴雨,保持警戒。”懾砂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他拿出那枚已經捂著帶有溫度的金幣,感覺它沉甸甸的,彷彿真的承載了二十多年的歲月。他開啟通訊器,接通了與羅德島本艦的加密頻道,將這裡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關於金幣和二十二年前約定的資訊,儘可能簡潔而準確地彙報了上去。
通訊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顯然這個訊息也讓本艦的指揮係統感到了震驚。幾分鐘後,新的指令傳來,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
“懾砂,暴雨,確認信物,確認。最高許可權指令:把刻有古老薩爾貢紋樣的金幣交給‘沙卒’,接納暫定代號‘沙卒’登艦。護送他至指定接應點。凱爾希醫生……已知曉。”
命令清晰無誤。
懾砂關閉通訊,再次看向沙卒,眼神複雜。他將這枚古老的金幣遞了過去。“命令確認。沙卒先生……請跟我們來。”
沙卒接過金幣,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回懷中,貼近胸口。那一刻,他臉上所有的偽裝——嘲諷、疏離、掌控一切的冷漠——似乎都微微鬆動了一下,流露出一種深藏的、近乎脆弱的情感。那是一個漂泊了二十多年的靈魂,終於望見彼岸燈塔時,一瞬的本能反應。
他什麼也冇再說,隻是沉默地跟隨著懾砂和暴雨,走向羅德島派來的接應車輛。
黃沙依舊漫天,身後的城鎮依舊死寂。但對於沙卒而言,一段漫長的流亡似乎終於看到了儘頭。他帶著仇恨、帶著技藝、帶著滿身的傷痕與那枚決定性的金幣,踏上了通往羅德甲板的舷梯。
這枚金幣,不僅是通往羅德島的門票,更是他與凱爾希之間,那場始於薩爾貢荒漠的、未竟對話的延續。二十二年的因果,在此刻收束。新的篇章,即將在移動艦船的轟鳴中,緩緩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