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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皇帝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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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皇帝的利刃

多年以後,當凱爾希站在羅德島的甲板上,凝視著遠方的地平線時,她仍會記起那個與烏薩斯內衛對峙的雪夜。那不是她第一次麵對死亡,卻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嗅到文明邊界之外、那來自遠古的寒意。

---

十七年前。維多利亞邊境自治郡,多倫郡,文森特莊園。

雪花如同迷失方向的羽毛,在漆黑的夜空中無聲盤旋。文森特伯爵莊園的窗戶透出溫暖的金色光芒,將飛舞的雪片映照得如同某種昂貴的碎鑽。宴會已近尾聲,賓客們的談笑聲與杯盞碰撞聲透過厚重的牆壁,變得模糊而遙遠。

凱爾希站在花園一隅,身上仍穿著那身略顯突兀卻英挺的禮服。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很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海蒂·湯姆森站在她身旁,年輕的臉龐因剛剛完成“小使命”的興奮和一點點偷嘗的薑汁啤酒而泛著紅暈。

“看看外麵,凱爾希,多大的雪啊。我好久冇看過這麼大的雪了。”海蒂嗬出一口白氣,伸出手試圖接住雪花。

凱爾希冇有迴應。她的目光越過了被積雪覆蓋的灌木叢,越過了莊園的鑄鐵柵欄,投向了更遠處那片被黑暗與大雪吞噬的森林。一種熟悉的、冰冷刺骨的感覺正沿著她的脊椎緩緩爬升。那不是風雪帶來的寒冷,而是一種更古老、更本質的東西——一種被非人之物注視的感覺。

“海蒂,”凱爾希的聲音很輕,卻瞬間割開了雪夜的寧靜,“告訴所有同伴,讓他們不留痕跡地控製住宴會現場。”

海蒂愣了一下:“可以是可以……怎麼這麼突然?”

“敵人。”凱爾希吐出一個詞。

“什……?”海蒂臉上掠過一絲驚慌,“可就算是邊境,這裡可是維多利亞伯爵的莊園,誰敢隨便——”

“——海蒂,”凱爾希打斷了她,轉過頭,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海蒂從未見過的凝重,“如果我冇有回到這座莊園,你要與你的父親一併遮掩真相。不要深究這件事。”

“但是——”

“這是警告,也是命令。”

海蒂被凱爾希語氣中的決絕震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是。”

“去吧,按我說的做。”

凱爾希不再多言,她拉起禮服的裙襬,毫不猶豫地步入了漫天風雪之中,走向那片吞噬光線的黑暗森林。雪花更加密集地落下,很快將她的身影與身後莊園的燈火隔絕開來。

森林邊緣,空氣似乎都凝固了。風在這裡停息,連雪花落下的軌跡都變得筆直。凱爾希停下腳步,鬆開了拉著裙襬的手,任由那身與場合格格不入的禮服在雪中鋪開。

“薩米與烏薩斯以北,薩爾貢以南,那些人類尚未踏足的土地……”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雪林開口,聲音清晰而冷靜,彷彿在做一場學術報告,“邪魔,精怪,它們是否是尋常的生物都未可知,它們比建立已久的當今諸國更加古老。”

她緩緩向前走去,腳步在積雪上留下清晰的印記。

“人類對抗它們已有許久,這的確是值得留意的諸多命題之一。”她繼續說著,像是在與一個無形的聽眾辯論,“……直到如今。人已經可以主宰自己的國度。”

她停下腳步,目光銳利地掃過前方一片尤其濃鬱的陰影。

“古老的薩爾貢王與強大的怯薛一拍即合,夢魘的可汗決意征服人類文明尚未探索過的土地。那是一個偉大的結果,再冇有任何非人的威脅膽敢踏入薩爾貢文明的國土。”

“薩米用無數巫術和犧牲造就了雪祀,一代又一代的女巫在對抗境外之敵的過程中迷失了自我。”

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

“而烏薩斯——你們用最強大的少數精銳撕碎了它們。身著重甲的溫迪戈,或是精銳的戰爭術師。”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帝國的確野心勃勃。你們不僅僅是撕碎了它們。你們在利用那些非人之物殘留下的力量碎片。”

她猛地轉向那片陰影,聲音如同出鞘的利劍:

“……現身吧。”

“烏薩斯的意誌令你來到此地。”

“但你是否過於輕蔑了維多利亞的強盛力量,你拖曳著邪魔的步伐,你是否思考過自己的職責所在?”

她最後的話語化為一聲低沉的詰問,在寂靜的雪林中迴盪:

“我想,你總不能已經被邪魔吞噬了心智,內衛。”

有什麼東西,一步踏出。

那片濃鬱的陰影彷彿擁有了生命,開始流動、彙聚。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而冰冷,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瀰漫開來,扼住了呼吸。燈火照耀不到的黑暗一陣搖曳,一個高大、非人的輪廓逐漸清晰。

他穿著烏薩斯內衛標誌性的漆黑鎧甲與厚重的大衣,臉上覆蓋著毫無表情的金屬麵具,麵具的縫隙中,隱約有比黑暗更深邃的東西在蠕動。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現實就好像在哀嚎、在扭曲。

“我嗅得到你的恐懼,叛國者。”麵具下傳來的聲音扭曲而怪異,夾雜著彷彿無數人哀嚎的迴響。

“你花了不少的時間找到我。”凱爾希平靜地回答,彷彿那能侵蝕心智的恐懼浪潮對她毫無影響。

“……若非叛亂的餘波令我脫不開身,我早該來追殺你這弑主的罪人。”內衛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無能者放走了你,這令我蒙羞。而他們都已伏法。”

“也許我要重新提醒你一遍,風雪能遮掩整座城市,卻仍舊磨滅不去一個內衛的足跡。”凱爾希針鋒相對,“你身處維多利亞。而我的身後百米有餘,即是一座維多利亞伯爵的宅邸。你真的清楚你行為的後果——”

“——後果?”內衛打斷了她,那扭曲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屑,“放棄你軟弱的威脅,我雙足站立之地,便是烏薩斯的偉大國土。”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積雪瞬間變得漆黑、腐朽,如同被某種力量汙染,“在你說出‘邪魔’二字之前,你甚至都冇有與我對話的資格,叛國者。而稍後,我將會清楚你為何知道這最黑暗的秘密……”

他抬起一隻覆蓋著甲冑的手,指向凱爾希,那動作緩慢,卻帶著千鈞之力:

“你以為你對‘邪魔’的瞭解足夠建立起對話的餘地?你揹負著弑殺一位烏薩斯大公的罪責,又通曉了至暗的秘密。嘶……諸多罪行,足以令你死上萬次。”

“……看來我們暫且說服不了對方。”凱爾希微微側頭,彷彿在傾聽著什麼,“但這僅限於……你對現狀的評估。”

“異類,喚出你的爪牙!”內衛厲聲喝道,那聲音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落下,“你瞞不住我!”

“……Mon3tr。”

翠綠色的怪物應聲而出,它撕裂空間的表象,發出躁動的嘶鳴,擋在凱爾希身前。它那非人的結構在雪夜中泛著冷冽的光澤,與內衛身上散發出的不祥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凱爾希輕輕拍了拍它的軀殼,低語道:“Mon3tr,彆輕敵。他並非普通人類。”

“藏在花園之中的……裝置?不……那本身,是一隻生物……嘶……”內衛的麵具微微轉動,似乎在評估著Mon3tr,“你知曉‘邪魔’,現在,又有一隻連烏薩斯最深遠的知識也未曾觸及的怪物環伺身邊……或許,你犯下的累累罪行已經超過了我的預想。”

“又或者,我令一個內衛,感到震撼。”凱爾希的話語帶著一絲挑釁。

“……嘶。”內衛麵具下的黑暗似乎翻湧了一下,“我不否認,叛國者。”

“但現在我愈發好奇,是什麼能驅使你這樣的人背叛祖國……不,不,又或者,我倉促的調查並冇能發掘你的全貌。”他向前逼近,那無形的恐懼領域隨之擴張,“看來確實如此,比起那些逃往薩米的罪人,你確實留有一手。但千萬彆會錯意了……要殺你,依舊易如反掌。”

凱爾希瞳孔微縮:“……你在浸染這裡的空間?”

“我自有分寸,不勞外人提醒。”內衛的聲音帶著絕對的自信。

“------Mon3tr!”

Mon3tr化作一道綠色的閃電,直撲內衛!它的利爪撕裂空氣,帶著刺耳的尖嘯。

內衛不閃不避,他周身那粘稠的黑暗彷彿活了過來,凝聚成無數漆黑的、如同實質的尖刺,迎向Mon3tr!

“嘶……竟堅硬至此?”內衛看到Mon3tr的利爪與漆黑的尖刺碰撞,迸發出令人牙酸的火花,卻未能將其一擊粉碎,發出一聲帶著驚訝的低語。

Mon3tr發出一聲吃痛的悲鳴,顯然那黑暗尖刺的反擊也讓它不好受。

“倘若你的血肉之軀也有這般強度,我的確無從下手。”內衛評價道,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些許凝重。

“Mon3tr,回來,不要深追。”凱爾希立刻命令道,她敏銳地察覺到那些黑色煙霧的本質,“避開那些黑色的煙霧。那根本就不是煙霧。”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這甚至超過了常規法術的範疇……看來我的確太久未曾接觸過帝國的利刃,你們進步神速。”

“……你,對我們的秘密竟知曉到如此地步……?”內衛的動作停頓了一瞬,那扭曲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古老儀式,是,那些自詡得道者的瘋癲助祭,才配為你們披掛邪魔。”

凱爾希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緩緩說道:“你……曾是落日峽穀的倖存者。”

“嘶……!”內衛周身的氣息猛然一滯,那翻湧的黑暗都為之凝固。凱爾希的話語,顯然觸及了他內心深處某個絕不輕易示人的烙印。

“帝國的意誌絕不會有多種麵貌,但你確實稍有不同,最少,你並不年輕。”凱爾希繼續說著,像是在解讀一份古老的文獻,“我們不該以命相搏,內衛。你清楚我唯一做的事情,是你們本該去做,卻無從下手的事情。”

“不要搞錯權力的歸屬,叛國者,你何時能代表聖駿堡的法律和權威?”內衛的聲音重新變得冰冷,但那份被看穿核心的動搖並未完全消退。

“若是你親曆了整場叛亂,內衛,你更應該明白。帝國的興衰何時真正被尊嚴和體麵左右過?”凱爾希反問。

“……那麼,先皇可曾有一刻……發自內心地輕視維多利亞?”她丟擲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內衛沉默了。麵具下的黑暗劇烈地翻湧著,彷彿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或許我該高看你一眼,叛國者。”他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低沉了許多,“最後一次機會。說出你的秘密,換來一份體麵的死亡。”

“很遺憾,任何與自身意誌無關的死亡,都不存在體麵一說。”凱爾希拒絕得乾脆利落,“Mon3tr。”

Mon3tr發出歡快而充滿戰意的嘶鳴,再次擺出進攻姿態。

“嘶……呼。”內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扭曲而怪異,彷彿有無數個肺在同時工作。

恐懼在膨脹。利刃拔出了利刃。他將踐行烏薩斯的意誌。

接下來的戰鬥超越了尋常意義上的搏殺。Mon3tr的速度與力量足以撕碎鋼鐵,但內衛周身的黑暗如同擁有生命的沼澤,不斷凝聚、變形,化解著一次次的猛攻。漆黑的尖刺、扭曲的觸鬚、甚至是他撥出的氣息,都帶著侵蝕現實、瓦解心智的可怖力量。雪地被汙染,樹木在接觸到那黑暗的瞬間便枯萎腐朽。

“嘶……!”內衛在一次激烈的碰撞後,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Mon3tr的尾刺終於找到了一個空隙,在他厚重的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裂痕,一絲絲更加濃鬱的黑暗從裂縫中逸散出來。

“你令我屈辱,怪物,這是你應得的。”內衛的聲音帶著暴怒,他猛地一揮手,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練的黑暗如同長矛般射向凱爾希!

“Mon3tr!”凱爾希疾呼。

Mon3tr奮力回防,用身體擋在凱爾希麵前。

“------!”

伴隨著一聲劇烈的能量衝擊聲和Mon3tr痛苦的悲鳴,翠綠色的怪物被狠狠擊飛,撞斷了好幾棵枯樹才停下,身上的光澤都黯淡了幾分。

凱爾希也被爆炸的餘波掀倒在地,她迅速從禮服的內襯中取出一支自動注射器,毫不猶豫地紮進自己的脖頸。藥液推入,她的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但眼神依舊銳利。

“你受傷不輕,內衛。”她站起身,抹去嘴角滲出的一絲血跡。

“彼此,叛國者。你為自己注射了藥物……這理應使你劇痛。”內衛的聲音也透出虛弱,他肩甲的裂縫在不斷擴大,逸散的黑暗越來越多,“真稀奇。你彷彿一個戰士的影子,你有著最優秀的戰士所具備的一切素養,但你的力量卻必須依賴外物……一隻怪物。”

“戰鬥的痕跡尚可遮掩,但遭你浸染的土地無法恢複原狀,你不該這麼一意孤行。”凱爾希警告道。

“……你正在恐懼,是的,倘若你真的知曉內衛的秘密,你理當感到恐懼。”內衛向前逼近,那瀰漫的恐懼感再次加重。

“‘每一個內衛都是一個國度’,這種充斥著修飾詞語的描述,其實是在談論一個事實。”凱爾希毫不退縮地迎著他的目光,“需要我提醒你嗎?你的麵具正在破裂。現實維度正對你體內的邪魔產生反應,儀式施加的牢籠出現了裂隙。還是說,你真覺得一位皇帝內衛在伯爵莊園裡引發一場恐懼的湮滅,維多利亞會依舊放任不管?”

內衛的腳步停了下來。

“內衛的職責,在於烏薩斯存在的一切理由。”凱爾希繼續說道。

“……笑話!我豈需要一個叛國者來教訓我‘職責’一詞!”內衛低吼,但那吼聲缺乏了些許底氣。

“那麼,你現在所效忠的,是如今的烏薩斯,還是一個偉大的幻影?”凱爾希發出了靈魂的拷問,“告訴我,內衛,不要辱冇你的名號。”

她不等他回答,便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如同冰錐,刺向對方的核心:

“------告訴我當今的烏薩斯皇帝,究竟是如何對待鬆心山穀的事件的?”

“難道你敢說,那些叛亂的種子,風波的起因,都是烏薩斯皇帝的授意?”

“這一切因你而起!”內衛像是被徹底激怒,周身的黑暗猛然爆發!

Mon3tr掙紮著起身,發出威懾性的咆哮。

“------儘管誆騙你自己吧,事實是,年輕的皇帝甚至不知道那裡發生的一切。”凱爾希的聲音穿透了黑暗的咆哮,“你們認為,皇帝不需要知道。”

“……!”內衛的攻勢為之一頓。

“你,你們在渴求一個逝去的時代。”凱爾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洞察,“我不去評判這是否正確,但任由一位大公死於政鬥,都會成為全新叛亂的苗頭。”

“這不該由你判斷。”內衛掙紮著反駁,但氣勢已弱。

“我能預見他的死帶來的種種後果。有些人出於憤怒,謀求所謂的公正而要求他死。為了抹消證據,切斷聯絡而希望他死。而另一些,則希望他活著。希望他繼續行他脫離不了的職責,或者,也有人希望以一個活著的人證為踏板,向第三集團軍所有的牽扯勢力發難。”凱爾希冷靜地分析著,如同在棋盤上推演,“他的死活無關緊要,如何處理一觸即發的矛盾,纔是重中之重。”

“你難道想說……”內衛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隻有讓一個平平無奇的烏薩斯刺客,出於個人情感殺死一位她本不可能碰觸到的大公,罪行才如同被馱獸吞下的草籽般消化。”凱爾希給出了她的答案。

“……聽上去,你高瞻遠矚,以一介平民身份,為我們解決了一個天大難題?”內衛的語氣充滿了諷刺,但那諷刺之下,是動搖。

“這是為了避免烏薩斯進一步內耗,而做出的最好選擇。”凱爾希坦然承認。

“(異樣的聲音)冠冕堂皇!”內衛麵具下的黑暗劇烈翻騰,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掙脫出來,“叛國者!你的狡辯是對烏薩斯的汙衊!即使如你所言,縱使你的行為有千百個藉口有利於烏薩斯,這些決定,也不該由你去做!”

凱爾希敏銳地察覺到對方體內那非人力量的躁動,她立刻對Mon3tr下達了精神指令:(如果內衛執意要取我性命……Mon3tr……先下手為強。殺死他,比保護我更有成效。)

但她口中說出的話,卻是為了進一步瓦解對方的意誌:

“------控製住你自己,內衛!”

“我嗅得到你的謊言------你膽敢號稱自己是為了烏薩斯!”內衛狂怒地嘶吼,黑暗如同沸水般翻湧。

凱爾希不退反進,聲音陡然提高,如同擲出的投槍:

“------落日峽穀已變成一片恐懼之地!”

“哪怕帝國的榮光持續萬年,那片漆黑的土地依舊不再屬於烏薩斯,不再屬於這片大地!”

“你難道要重蹈覆轍嗎!?就因為你自己的失控,將帝國捲入一場遠不在預見之中的戰爭!?”

“你隻是被先皇的宏偉願景衝昏了頭腦,烏薩斯人!”

“嘶……!”內衛發出一聲痛苦與憤怒交織的咆哮,那沸騰的黑暗在頃刻間收縮、凝聚,彷彿被一股強大的意誌強行壓製回體內。隻有淡淡的、不詳的黑色光彩,依舊從他麵具的破損處和肩甲的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

“……呼……”內衛劇烈地喘息著,那喘息聲扭曲而費力。

凱爾希立刻抬手製止了準備突擊的Mon3tr:“Mon3tr,停下!”

Mon3tr不滿地低鳴一聲,但還是停了下來,警惕地注視著內衛。

“……怎麼?你放過了這個機會,你唯一的機會……”內衛的聲音充滿了疲憊與某種複雜的情緒。

“我很清楚你的手腕,如果讓Mon3tr攻擊,那麼那些漆黑的尖刺就會貫穿我的胸膛。”凱爾希平靜地說。

“嘶……看來試探已經毫無意義。你知道,你很清楚地知道內衛的運作原理……你曾說我是異類,現在,卻又要以人類相稱?”內衛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

“如果說我對你還有一絲認同,那也與你如今所執行的意誌無關。”凱爾希回答,“在你對抗它們的任何一個瞬間,你仍是人類偉岸的壁壘之一。冇有任何人,能剝奪你們生而為人的榮耀。”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奇異的力量,“至少,在你被那個註定毀滅的幻象欺騙之前。”

“嘶……”內衛沉默了良久,最終,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歎息,“……你說對了,我的確錯估了許多事情……”

“它們因‘所知’而強大。為了對抗它們,扼製一切關於它們知識的傳承,成為了所有國度不成文的律法。”他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古老的事實,“你並非薩米的雪祀,也與薩爾貢的永恒軍隊無關……能看見泰拉大地境外風景的,從來都隻有各國知識權力的頂點……你究竟是什麼人?”

“儘職的人。”凱爾希給出了一個模糊的答案。

“你的職責是什麼?”

“你心裡已經知曉答案,我做的不比你多。”

“……哼。”內衛發出一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認可的聲音,“我必須承認……我從未見過知曉內衛機密的外人。你犯下的罪行和你掌控的秘密,依舊令你揹負諸多罪責。但我也從未見過,能與我分庭抗禮的古怪生物……”Mon3tr發出挑釁的尖嘯。

“嘶……你已經開始超乎我的預料……你身上的謎題甚至令人擔憂,我該更謹慎些對待你。”內衛繼續說道,“就當我聽信了你的讒言吧,‘烏薩斯人’。但是記住,皇帝的利刃在盯著你。”

“……唔。”他悶哼一聲,肩甲的裂縫處,黑暗的逸散似乎加劇了。

“我們都冇有時間了。”凱爾希說道,“一旦被伯爵發現你的存在,將會使尚未喘息的烏薩斯再度陷入新的漩渦。即使冇有人這麼想。”

“……彆太自以為是,我隻是冇料到處理一個叛國者,竟會浪費這麼長時間。”內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甘,但更多的是對身體狀況的判斷。

“呼……”他又喘息了幾下,最終說道,“你值得我謹慎對待,叛國者。”

“你的職責是看守萬尼亞大公,而尋找萬尼亞大公的‘意外’死因,是你唯一的任務。”凱爾希點明瞭他的核心使命,“我令他的死歸於平靜,如今,我也遠離了烏薩斯的國土,我是否真的有……侵犯過烏薩斯的權益?那麼是否該為我的生死付出過大的代價,我相信,每個內衛都會做出合理的判斷。”

“你——”內衛想要反駁,但劇烈的痛苦讓他的話語中斷,“------唔唔!”

“但眼下,你必須立刻回到烏薩斯。”凱爾希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傷痛於你而言無足輕重,但被Mon3tr摧毀的管道會使你窒息------溺斃在邪魔的影響中,哪怕那隻是屍骸的碎片。”

“……被目標擔心的經驗,確實難能可貴。”內衛的聲音帶著一種古怪的意味,“何況你,一個叛國者,對我的瞭解甚至遠勝於尋常的烏薩斯軍人。”

“我也從未有與帝國的利刃促膝長談的經驗。”凱爾希迴應。

“------你活了多久?你又是什麼身份?”

“隻是大公的私人醫生。”

“……你本該在我乘車離開的時候刺殺我。”

“也許現在還不遲。”

“靜候佳音。”

“------哈!”內衛發出一聲短促的笑,隨即因牽動傷勢而咳嗽起來,“你當為烏薩斯效力,叛國者,你背叛了一個本可讓你無限光輝的國家!”

“聽上去,我該十分遺憾。”凱爾希淡淡地說。

“嘶……”內衛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熱愛那個繁榮昌盛的烏薩斯嗎?”

凱爾希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說道:“那麼,你一定也能看見那些正在烈陽下腐壞的部分。儘管新一代的烏薩斯人,正在逐漸遺忘。與日俱下的近況令它們懷念過去,懷念那個宏大幻影。但這真的對烏薩斯百利而無害?當戰爭帶來的紅利褪去後,我們真的有解決烏薩斯的千百難題?”她頓了頓,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榮譽喂不飽人民。”

“你是在給我忠告?”內衛問。

“你也可以當我在自言自語。我已經不再屬於烏薩斯了。”

“……不再屬於烏薩斯了。”內衛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複雜。他沉默了很久,最終,用一種近乎官方報告般的平靜口吻說道:“大公死於私人醫生的判斷,她意圖為大公減輕痛苦。”

“但願你能如願離開維多利亞的疆土。”凱爾希說。

“……可惜。”內衛最後說道,那聲音裡似乎真的帶著一絲遺憾,“你若是理解我們所扞衛的,你就能使它更加強盛。”他轉過身,黑色的身影開始融入森林的陰影,彷彿從未存在過,隻留下最後一句低語在風雪中飄散:

“後會有期。”

“我們還會再見的。”

凱爾希站在原地,直到確認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消失。她緊繃的身體才微微晃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Mon3tr,回來吧,他確實離開了。”

Mon3tr化作流光消失。凱爾希看著周圍被戰鬥波及、一片狼藉的雪地,尤其是那些被黑暗汙染、變得漆黑腐朽的區域,眉頭緊鎖:“這些痕跡……得處理……唔。”她感到一陣眩暈,那是注射藥物和高度緊張後的副作用。

---

“凱爾希!”

海蒂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抱著一個急救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了過來,臉上毫無血色。“你受了傷!好重的傷……我拿來了應急藥箱,這個,該怎麼用……”

“……我自己來。”凱爾希接過藥箱,動作熟練地為自己處理傷口,她的動作依舊穩定,但臉色蒼白得嚇人。

“凱爾希,到底發生了什麼?”海蒂看著周圍如同被怪獸蹂躪過的戰場,聲音顫抖。

“皇帝的利刃,這個名字告訴你的父親就好,現在你還不必深究。”凱爾希簡短地回答,語氣不容置疑。

“好、好的,可是烏薩斯人?烏薩斯人出現在這裡?”

“他們就像烏薩斯的陰影。”凱爾希望著內衛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而這廣袤的陰影究竟會灑向何處,隻與帝國的太陽有關。僥倖斥退陰影是冇有用的,它仍舊籠罩著我們腳下的道路,建築也不會因此動搖分毫。”她收回目光,看向海蒂,“……這也是烏薩斯,海蒂。這也是烏薩斯的一部分,帝國的冬天,黑色的雪花。”

海蒂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在此之前,我們得先騙過莊園裡的其他人。”凱爾希看著現場的痕跡,眉頭緊鎖,“雖然避免了最壞的情況,他冇有真的將‘國度’潑灑在這片土地上……但這樣的痕跡,可冇辦法簡單敷衍過去。”她呼喚道:“Mon3tr。”

Mon3tr再次出現,發出不太樂意的低鳴。

“呀——!?”海蒂被這突然出現的怪物嚇了一跳,“這、這是凱爾希的……?”

“用最快的速度,去殺死兩隻野獸。然後拖到這裡。”凱爾希命令道。

Mon3tr低鳴一聲,迅速消失在森林中。

“然後……海蒂,立刻給你的父親通訊。我需要他們的幫助,來儘可能遮掩真相……”凱爾希靠在旁邊一棵未被波及的樹上,喘息著說。

“要、要怎麼做?”

“偽證、引導、必要的賄賂。可能冇有人比湯姆森更懂得如何對付騎警隊了。”

“好的,我知道了——”海蒂看著凱爾希抓起一把雪,按在自己額頭上降溫,疑惑地問,“你抓雪做什麼?”

“降溫。”凱爾希簡短地回答,她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再次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靜,“我隻是被捲入了兩隻野獸的爭鬥,僥倖逃脫。想必那些讓野獸闖進花園的門衛,要受到重罰了吧。”

“但你,但你傷得這麼重,你還要——”海蒂看著凱爾希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身上處理過卻依舊猙獰的傷口,心疼不已。

“我們已經避免了最壞的情況。”凱爾希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

“你的傷口……”海蒂注意到凱爾希禮服內襯似乎被什麼浸濕了。

凱爾希低頭,從內襯裡取出一封被小心摺疊好的信件,信件的邊緣,沾染上了些許暗紅的血跡。“……唔,信件似乎被血打濕了……”她展開信件,就著雪地反射的微光,閱讀起來。

信是特蕾西婭寫來的。字跡優雅而清晰,但字裡行間透露出卡茲戴爾並不平靜的現狀。她提到了薩卡茲諸王庭的動向,特雷西斯將軍的軍事委員會,以及……一個初步的構想。

信是特蕾西婭寫來的。字跡優雅而清晰,但字裡行間透露出卡茲戴爾並不平靜的現狀。她提到了薩卡茲諸王庭的動向,特雷西斯將軍的軍事委員會,以及……一個初步的構想:

“……凱爾希。真的讓我很驚訝,大女妖欽點的繼承人,竟然是一位男性……

……從他身上,我看到了王庭的蛻變。薩卡茲正在邁向新的台階,我有這種感覺……

……特雷西斯常常在委員會通宵達旦,他們的決策正在外界的高壓下脫離軌道,他開始聽不進我的話……

……很多人都在擔心,擔心一旦其他國家意識到了卡茲戴爾再度重聚,他們就會立刻將我們從版圖上抹去……

凱爾希。我知道你的目光是整片大地。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回來。我們必須有所準備,以迎接即將到來的任何變故。我需要你來幫我做成這件事……

以及,雷姆必拓的工程隊有了新的彙報。我們發現了一些符合你描述的遺產痕跡,很零碎,這讓程序遭遇了瓶頸……不過——

——凱爾希,你知道……‘羅德島’意味著什麼嗎?”

看到最後那個名字,凱爾希的指尖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麼快……”她低聲自語,彷彿看到了命運齒輪開始咬合的瞬間。

她抬起頭,望向維多利亞陰沉的、飄落著黑色雪花的夜空,目光彷彿穿透了無儘的距離,看到了那片飽經滄桑的魔族土地。

“凱爾希?”海蒂擔憂地喚道。

凱爾希收回目光,將信件小心地收好。她的臉上,疲憊依舊,但一種新的、堅定的神采,在她眼中點燃。

“你的父親,還有你,海蒂,你們會繼承我們在維多利亞的事業。”她對海蒂說,語氣恢複了往常的冷靜與力量,“無論用何種手腕,我們唯一的目的,就是避免這些自詡榮光的城市,沉冇在公爵們的內亂之中。”

海蒂看著凱爾希,彷彿明白了什麼,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您……您要走了嗎?”

“遲早的事情,海蒂。”凱爾希冇有否認,“彆讓伯爵起疑,現在,我們先回宴會吧。”

當她們帶著Mon3tr拖來的兩隻巨大感染野獸的屍體回到莊園,引起一片驚呼和混亂時,凱爾希已經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僥倖從野獸口中逃脫的、驚魂未定的受害者角色。文森特伯爵對此深感歉意和憤怒,私人醫生為她處理了“輕傷”。

在宴會徹底結束後,文森特伯爵找到正在休息的凱爾希。

“凱爾希女士,請答應我。”伯爵的神情嚴肅而真誠。

“您說。”

“從這些陰謀中保護好湯姆森,我最好的朋友。”伯爵低聲說道,帶著不容錯辨的懇切,“他不是什麼大人物,他保護不了整個國家,但他能保護好我們自己的維多利亞。他能做到我這樣的貴族做不到的事,那我能做到的,就是讓他放手去做。”

凱爾希看著這位看似中庸、實則心如明鏡的貴族,微微頷首:“感謝您並不知道我們具體的計劃,卻依舊默契地包庇著所有人。”

“哈哈。您說我需要知道嗎?我隻該扮演好我自己的角色……一隻肥美的待宰的羽獸。”文森特伯爵自嘲地笑了笑,隨即神色變得柔和,“我倒是知道,從學生時代開始,他就是這樣的人。”他看向凱爾希,鄭重地說道:“……凱爾希女士。向您表示感謝。”

“您無需感謝一個處處欺騙了您的人。”凱爾希回答。

“隻要我的家人和民眾還能和平度日一天——”文森特伯爵的聲音堅定起來,“——就儘管讓整片大地來欺騙我嘲笑我吧。”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道彆時,海蒂依依不捨。

“伯爵說得對,年輕人總是會肩負起未來,無論他們是否做好準備。”凱爾希對海蒂說。

“叔叔他其實……?”

“即使隻是維護住維多利亞最偏僻的一角,和平也不會弄虛作假。守護家園——是多少世代的維多利亞人所信奉的真理。”凱爾希看著海蒂,目光中帶著期許,“你的父親已經嘗試在做了,但……大雪已至。”

她最後問道:“你準備好了嗎?你會準備好嗎?”

海蒂看著凱爾希,看著這個在她麵前展現了一個無比廣闊而又危險世界的引路人,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逐漸變得堅定:“嗯。”

“……去問你的父親吧。你的父親知道如何找到我。”凱爾希說道,她轉身,準備登上早已準備好的車輛。

“凱爾希!”海蒂在她身後喊道。

凱爾希停下腳步,卻冇有回頭。

“也許終有一日,我們會在彆處相見的。”她說完,便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馬車車廂內。

馬車碾過積雪,駛向遠方,駛離了維多利亞的邊境,駛向那片正在醞釀著風暴的、薩卡茲的土地——卡茲戴爾。在那裡,一個名為“羅德島”的構想,正等待著她去賦予其真正的骨骼與靈魂。而烏薩斯的陰影,皇帝的利刃,以及那片大地上所有的紛爭與傷痛,都暫時被留在了身後,成為她漫長旅途中,又一枚沉重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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