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家園
多年以後,當異客——曾經的艾利奧特——在羅德島的宿舍裡擦拭他的法杖時,他仍會想起老伊辛地窖裡那些堆積如山的赤金。它們冰冷堅硬,卻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光,像無數隻眼睛,見證了他如何將財富熔鑄成仇恨的武器,又將仇恨淬鍊成權力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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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6年往後的十餘年:艾利奧特成為“沙卒”的軌跡
黑市商人粗暴的推搡,劣質鋼材的冰冷觸感,焊接時刺眼的弧光和灼熱的飛濺——這些構成了艾利奧特在沁礁黑市最初的記憶。他不再是那個備受嗬護的天才學徒,隻是一個背後無人、可以被隨意使喚的“哥倫比亞高學曆分子”。礦石病帶來的隱痛時刻提醒著他失去的一切,也灼燒著他的理智。
“看!”他拉著老伊辛,展示他用偷來的邊角料焊接出的第一個作品——一個結構精巧、卻充滿攻擊性的小型爆炸裝置。它醜陋,卻有效。
“噢…令人驚奇,這就像一尊藝術品…”老伊辛嘶啞地讚歎。
“彆說這麼肉麻的話,隻是個好看些的消耗品。”艾利奧特打斷他,眼神冰冷,“你知道哪裡可以搞到精煉源石嗎?”
“沁礁黑市冇有赤金解決不了的事情。”
赤金。老伊辛那彷彿取之不儘的財富,成了艾利奧特複仇之路的燃料。他從製造簡單的爆炸物開始,到設計複雜的陷阱,再到改良乃至創造全新的源石技藝武器。他的天賦在仇恨的澆灌下,綻放出危險而絢麗的花朵。他變得精明、冷酷,憑藉出色的“手藝”和老伊辛深不可測的財力支援,他迅速在黑市中站穩腳跟,建立起自己的威信。
“…漆黑的蠍子死了。”一次成功的刺殺後,艾利奧特擦拭著工具,平靜地對老伊辛說。
“我們做得很好,不是嗎?”
“今天…老伊辛聽那個走私貢品的小販說,‘沙卒’是新一任的沁礁之主。”老伊辛看著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裡帶著複雜的情緒,“你認為你是嗎?艾利奧特?”
艾利奧特沉默了片刻,反問:“你希望我是嗎?伊辛?”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我不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你是我的長輩,這十多年來,我靠你才能活下來。”
“現在你不需要老伊辛了…”
“不…也不能這麼說,我們的關係很微妙。”艾利奧特望向地窖外隱約透出的光,彷彿能看到那個早已遠去的、綠色的身影,“要抱怨的話,就去向那個神神秘秘的女人抱怨吧。”
情報網路如同蛛網般在黑市和更廣闊的地區蔓延。艾利奧特——或者現在應該稱他為“沙卒”——耐心地編織著它,篩選著每一個與當年赤角小鎮慘劇、與哥倫比亞軍方和薩爾貢權貴陰謀相關的名字。他的複仇名單越來越長。
終於,時機到了。
“伊巴特王酋會在下週途經赤角小鎮,嗬,多麼幽默的命運。”他看著手中的情報,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這是一個大好機會——老伊辛,你睡著了嗎?”
老伊辛蜷在角落裡,似乎陷入了淺眠,他喃喃道:“老伊辛做了一個夢…”
“又是你的夢。”
“還是那個夢…那個怯薛的腳步踏過凍土與草原,最終來到黃沙之地的夢…”老伊辛的聲音夢囈般飄忽,“但這一次,夢稍有不同…那是帕夏未曾和老伊辛描述過的場景…我看見一個人…她很像…那個凱爾希…她的另一個姿態…當千百年前怯薛的遠征粉碎了舊時代的時候,她就在那兒…”
“沙卒”皺起眉:“夢說明不了什麼。冇有任何法術能越過時間窺伺命運,這是你自己說的。”
“…是的,這隻是老伊辛的一個夢…一個冇有意義的夢…凱爾希女士不可能和他們有關…但這是否寓意了什麼?”老伊辛的聲音逐漸激動起來,“最後,老伊辛還是夢見了他的帕夏!”
“哦,這次你的主人又對你說了什麼?老忠臣?”
“他…他在夢裡…告訴了老伊辛…薩爾貢的方向…”老伊辛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熱的光芒,“你打算伏擊王酋的隊伍。”
“是的。”“沙卒”的語氣帶著試探。“還是說,你這位曾經的薩爾貢貴族寵臣,要阻止我對一位王酋的大不敬?”
“------不敬?”老伊辛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積壓了百餘年的憤懣,“他們腐朽,無能,隻知道無意義地傷害血親,將無辜的薩爾貢人捲入爭鬥…他們踩踏著沁礁的土地,卻乾著最低劣的勾當,老伊辛怎會對這種人…表示敬意?”他佝僂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老伊辛要他們償還代價,老伊辛想要薩爾貢恢複昔日榮光,而非由這些酒囊飯袋來達成!”
他抓住“沙卒”的手臂,枯瘦的手指蘊含著驚人的力量:“老伊辛…對了…老伊辛應當去尋找那座黃金之城!”
“沙卒”看著幾乎陷入癲狂的老伊辛,試圖讓他冷靜:“很少看你這麼激動,冷靜些——”
“是時候了。”老伊辛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眼中閃爍著覺悟與決絕的光,“去吧,孩子,去點一把火,去完成你的複仇。還有…凱爾希的承諾,就由你代我去見證吧。”
他望向南方,彷彿能穿透層層岩壁,看到那片永恒的沙海:“等到風定沙落,等到那座永恒之城從風沙中顯露麵貌…老伊辛要等到那個時候,要找到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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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角小鎮在烈火中燃燒。
火焰舔舐著殘破的牆壁,吞噬著過往的痕跡。王酋和他的隨從早已在精心策劃的爆炸和襲擊中化為焦炭。“沙卒”站在鎮外的高地上,看著這片埋葬了他老師和小隊成員的土地被橘紅色的光芒籠罩。熱浪扭曲了空氣,也扭曲了他的麵容。
冇有快意,冇有解脫。
隻有一片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虛。
火焰劈啪作響,像是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盛大的火葬。他為老師索恩,為所有死於那場陰謀的人,舉行了這場儀式。複仇完成了,但他感覺不到自己活著,隻像是一具被仇恨驅動了太久、終於耗儘了所有燃料的空殼。
家園?他早已冇有家了。沁礁黑市是他的巢穴,是他的工坊,是他的戰場,卻從來不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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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的齒輪重新回到1076年的那個荒漠。凱爾希站在幾具薩卡茲雇傭兵的屍體中間,Mon3tr如同忠誠的守衛佇立在她身旁。戰鬥已經結束,但空氣中仍瀰漫著緊張與悲傷。
“家…園?”
那個雇傭兵隊長笑了起來,笑聲牽動傷口,變成痛苦的咳嗽。
“‘提卡茲’們應當有個家。”
隊長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他臉上那屬於雇傭兵的麻木和猙獰,如同風化的岩層般剝落,露出底下深藏的、或許連他自己都已遺忘的渴望與疲憊。他望著薩爾貢空曠得令人絕望的天空,那裡冇有答案,隻有無儘的風沙。
最終,他隻是極輕地、幾乎聽不見地呢喃:
“…聽著……”
“…還不錯……”
他的頭顱歪向一邊,眼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但那顆關於“家園”的種子,是否曾在他心中短暫地發芽?凱爾希不知道。她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為又一個消逝在無根漂泊中的靈魂送行。
她知道,個人的憐憫無法改變薩卡茲整體的命運。她需要做的,是去幫助建立一個真正的、能夠接納這些流浪者的“家”。卡茲戴爾的重建,特蕾西婭的願景。
“羅德島”
一個久遠的代號,一個模糊的構想,在此刻變得更加清晰和緊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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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的許多年,在羅德島的甲板上,凱爾希有時會收到來自薩爾貢的、語焉不詳的情報,提及一個名為“沙卒”的軍火商和黑市掌控者,以及他那場焚燒了赤角小鎮的、轟動伊巴特的複仇。她不會評論,隻是將情報歸檔。那是艾利奧特自己選擇的道路,也是他必須獨自承受的結果。
又是許多年後,某個深夜,異客從關於火焰與死亡的噩夢中驚醒,會走到舷窗邊,望著星空下羅德島內部通道裡透出的、溫暖而穩定的燈光。這裡充斥著感染者,充斥著來自不同國度、擁有不同過去的“異類”。他們爭吵、合作、掙紮、求生。這裡不完美,混亂,甚至危險。
但這裡,似乎在試圖成為一個……“家”。
一個凱爾希曾經向那個瀕死的薩卡茲隊長描述的,一個她一直試圖為所有流浪者建立的,一個他(艾利奧特)在複仇之火燃儘後、偶然踏入的,一個老伊辛窮儘一生去尋找的——
——家園。
它並非天堂,隻是讓漂泊的船,暫時有了可以停靠的港灣;讓無根的沙,找到了能夠堆積的土壤。
風依舊在吹,沙依舊在流。但總有一些東西,在試圖紮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