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亞羅的葬禮簡單而肅穆。就在安全屋附近一片能望見喇叭山輪廓的枯木下,一座粗糙的石碑立了起來。一位年長的感染者居民用薩爾貢語唸誦著古老的悼詞,聲音沙啞而平靜:“……他已歸去,拋棄世間瑣事……死亡是大地的仁慈,我們本是萬物的子嗣……我們也終將歸去。”
皮加爾·圖拉站在人群最前方,緊握著她父親留下的功勳金牌,最終將其融化,鍍在石碑上,讓粗糙的石麵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澤。這是一種古老的、代表著最高敬意的哀悼方式。她冇有說話,但緊抿的嘴唇和赤紅的眼眶說明瞭一切。
戰車在人群邊緣,目光掃過那些麻木或低聲啜泣的麵孔。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幾天前,米亞羅在破屋外交換草藥時,望著遠方說過的話。當時戰車問他,既然病得這麼重,為什麼還這麼拚命。
米亞羅當時笑了笑,那笑容疲憊卻乾淨:“拚命生活,因為還不想死啊,亞曆山大先生。還有很多地方冇去過,很多事情冇做完……比如,去看看哥倫比亞的醫院是什麼樣的。就算隻能遠遠看一眼,也好。”
“還不想死。”——這句簡單的話,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戰車的心上。這樣一個渴望活下去的年輕人,卻以最慘烈的方式死去了,為了保護他人。而製造這場悲劇的元凶,仍逍遙法外,甚至可能正在策劃更大的災難。一股混合著憤怒、愧疚和決絕的情緒在他胸中翻湧,驅散了數月來掙紮求存的迷茫。
他走到灰燼、皮加爾和巡林者麵前,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但眼神銳利如刀:“我們不能再等了。防守隻會慢性死亡,米亞羅的犧牲不能毫無意義。我們必須進攻,摧毀源頭。”
皮加爾赤紅的眼睛瞪著他:“怎麼進攻?我的衛兵損失慘重,平民需要保護!那些怪物根本殺不完!”
“我們可以讓它們‘自己’過來。”戰車語出驚人。他看向灰燼和巡林者,“你們還記得嗎?米亞羅引爆源石錠時,不僅附近的怪物,連更遠處的畸變體都像發瘋一樣衝過來!還有,我們之前狩獵源石蟲,它們總是被高純度源石吸引。列維的實驗需要大量源石能量,那些怪物很可能就是被這種能量吸引、甚至是被操控的!”
巡林者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製造一個比礦坑更強的能量源,把怪物引開?”
“不,不是引開。光引開是冇有用的。等到裝置被摧毀,怪物依然會四處遊蕩。”戰車搖頭,指向領主宅邸,“我們要把它們引到我們選擇的地方——這裡,長泉鎮最堅固的堡壘。”
皮加爾猛地站起來:“你瘋了嗎?要把那些東西引到宅邸?裡麵全是平民!”
“但這處宅邸是鎮上最堅固的地方,易守難攻,也正因為裡麵有平民,宅邸纔會被不惜一切代價地守住!”戰車迎著她的目光,語氣斬釘截鐵,“如果我們把引擎放在荒野,怪物會被吸引過去,但我們無法在開闊地長期堅守,也無法保證它們不會分兵繼續攻擊宅邸。隻有這裡,有高牆,有願意死戰到底的戰士,有必須保護的人!這是唯一能確保將所有怪物主力牢牢釘死在一個地方的辦法,為另一支小隊創造直搗黃龍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這是賭博,皮加爾小姐。用我們的勇氣和生命做賭注,賭一個終結這一切的機會。否則,等德魯奇和列維準備好下一次進攻,所有人都得死。”
屋內陷入死寂。這是一個殘酷到極點的選擇。將最危險的火力吸引到最後的避難所,無異於引火燒身。巡林者看著戰車,這位來自異國的戰士眼中冇有狂熱,隻有一種經曆過太多戰爭後沉澱下來的冷靜決斷。他又看向皮加爾,這位年輕的領主之女臉上交織著恐懼、憤怒和對子民的責任感。
良久,皮加爾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字一頓地說:“……好。我和我的衛兵,會守住這道門。”
計劃就此定下:
·A隊(鐵砧\\/防禦):戰車、巡林者、皮加爾及其衛兵、雷蛇、芙蘭卡。任務:在宅邸庭院啟動源石引擎作為誘餌,吸引所有畸變體,然後死守宅邸主建築,為B隊爭取時間。
·B隊(鐵錘\\/斬首):灰燼、閃擊、黑。任務:利用A隊吸引火力的視窗,潛入礦坑,摧毀列維的實驗體。
30分鐘後,廂型車的源石引擎被艱難地固定在宅邸庭院中央。戰車接好線路,隨著一陣刺耳的嗡鳴,引擎爆發出不穩定的強光,強大的能量波動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
效果立竿見影。地麵開始震動,從鎮子各個角落,畸變體如同潮水般湧來,瘋狂衝擊宅邸的外牆。箭矢、銃彈、法術傾瀉而下,圍牆下很快堆滿了怪物的屍體。
“數量太多了!外牆要撐不住了!”一名衛兵喊道。
“按照計劃!”皮加爾怒吼,“放棄外牆!全體退守主建築!關閉大門!”
沉重的金屬大門緩緩關閉、落栓,將瘋狂的怪物暫時隔絕在外。戰士們利用門窗作為射擊孔,繼續抵抗。但怪物們開始用身體撞擊大門,厚重的金屬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B隊應該已經潛入礦坑了。”戰車一邊用機槍點射試圖攀爬窗戶的怪物,一邊對巡林者說,“我們隻需要堅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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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宅邸大門關閉的同時,B隊從廢棄通風口潛入礦坑。坑道深處,人工改造的痕跡越來越明顯,詭異的儀器與岩壁共生。在一個佈滿鐵籠的洞窟,他們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許多籠子裡是扭曲的實驗體殘骸。而在最角落的一個籠子裡,他們發現了德魯奇·圖拉。這位曾經野心勃勃的領主之子,此刻淒慘無比。他衣衫襤褸,身上佈滿了潰爛的傷口和……新生的、細小的源石結晶,彷彿正被強行轉化為畸變體。他的眼神渙散,口中喃喃咒罵著列維的名字。
“冇想到……他居然被自己的‘合作者’變成了這樣……”閃擊感到一陣噁心。
他們冇有時間耽擱,繼續深入,終於到達了礦坑最深處那間被改造得麵目全非的實驗室核心。空氣粘稠得如同浸透了油脂,每吸一口都帶著化學試劑的刺鼻和一種**的甜香,令人作嘔。牆壁不再是岩石,而是覆蓋著一層搏動著的、半透明的肉膜,其上蜿蜒著發出幽藍光芒的源石脈絡,如同巨大生物的內臟壁。
列維博士——或者說,曾經是列維博士的那個“東西”——就懸浮在房間中央。他的腰部以下已經完全融入一個巨大的、由源石結晶和扭曲血肉組成的肉瘤之中。肉瘤如同一個醜陋的心臟,規律地搏動著,伸出無數粗細不一的肉色觸手,連線著周圍那些盛放著畸形生物的培養罐。列維的上半身還算完整,但麵板下也有源石的幽光在流動,他的臉上是一種極致的狂熱與非人痛苦的可怕混合。
“啊……我親愛的觀眾……你們終於來了……”列維的聲音不再是單純的嗓音,而是混合了電子蜂鳴、血肉摩擦和氣音嘶吼的怪異合聲,直接在眾人的腦海中迴盪,“來見證……舊生命的終焉……與新神的誕生!”
戰鬥在最後一句話的餘音中猝然爆發!
不是列維移動,而是他身下的肉瘤猛地射出一條水桶粗細的觸手,如同攻城錘般砸向為首的灰燼!速度之快,遠超常人反應極限!
“小心!”閃擊大吼一聲,猛地將身旁一塊廢棄的金屬板擋在灰燼身前。
“轟!”
金屬板瞬間被砸得扭曲變形,閃擊連人帶板被巨大的衝擊力撞飛出去,重重砸在肉壁牆上,喉頭一甜,險些昏厥。他的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顯然是骨折了。
幾乎同時,肉瘤表麵數個源石結晶閃爍,數道熾熱的、紫色的能量束如同毒蛇般射向黑所在的位置!黑憑藉菲林族驚人的敏捷向後空翻,能量束擦著她的髮梢掠過,將她剛纔立足之處的肉壁燒灼出滋滋作響的焦坑,散發出蛋白質燒焦的惡臭。
灰燼趁機舉槍射擊,子彈打在肉瘤上,卻隻留下淺淺的彈孔,綠色的粘稠體液滲出少許,根本無法造成有效傷害。那肉瘤的防禦力驚人!
“瞄準他上半身!或者那些發光的核心!”灰燼一邊更換彈匣一邊喊道。
列維發出刺耳的嘲笑聲,幾條稍細但頂端尖銳如矛的觸手如同毒蛇出洞,從不同角度刺向灰燼,迫使她不斷翻滾躲閃,狼狽不堪。戰鬥節奏完全被對方掌控。
黑試圖用弩箭射擊列維暴露的上半身,但每當她瞄準,就會有觸手或突然從肉壁上伸出的、盾牌般的肉瘤組織擋住箭矢。這怪物彷彿擁有獨立的意識,能預判他們的攻擊。
“冇用的……凡人的武器……怎能傷及神隻的胚胎?”列維狂笑著,肉瘤的搏動加快,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
三人頓時感到腦袋像被重錘擊中,眼前發黑,耳邊充斥著瘋狂的囈語和尖叫,平衡感瞬間喪失。灰燼跪倒在地,乾嘔起來;黑勉強扶住牆壁,纔沒有倒下;閃擊更是痛苦地蜷縮起來。
“必須……打斷他……”灰燼強忍著眩暈,看到肉瘤正上方岩頂有幾根粗大的、似乎是原本礦坑支撐結構的金屬梁。一個冒險的計劃在她腦中形成。
“庫茲!還能動嗎?吸引它左邊觸手的注意力!黑,找機會射擊列維的臉,哪怕一秒也行!”灰燼嘶啞地喊道。
閃擊咬緊牙關,用未受傷的右手撿起一根鐵棍,大吼著敲擊地麵,衝向左側。果然,幾條觸手被他的動作吸引,立刻向他襲去。黑強忍頭痛,目光銳利如鷹,在觸手移動產生的瞬間空隙中,扣動了扳機!弩箭疾射而出,直取列維的麵門!
列維下意識地偏頭躲閃,雖然弩箭隻劃破了他的臉頰,但這一下的乾擾確實讓他對肉瘤的控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滯!
就是現在!
灰燼如同獵豹般竄出,不是衝向列維,而是衝向肉瘤側後方一個堆滿廢棄儀器的角落。她冒險從兩條揮舞的觸手下穿過,身體幾乎貼著地麵,子彈在她身後濺起粘稠的液體。她看準了那幾根金屬梁與肉瘤連線點下方的一個脆弱結構——那裡纏繞著粗大的管線,似乎是能量輸送的關鍵節點。
她將身上剩餘的所有高能炸藥連同幾個從安全屋帶出來的源石爆炸物,一股腦地塞了進去!
“撤退!快!”她一邊大喊,一邊啟動了引爆器!
“不!!!”列維發出了絕望而憤怒的咆哮,肉瘤瘋狂地扭動,所有觸手胡亂的拍打四周!
灰燼、黑和拖著傷臂的閃擊拚命向入口處狂奔。身後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不僅僅是炸藥的聲音,還夾雜著源石能量失控的尖銳爆鳴和結構坍塌的轟隆巨響!強烈的衝擊波將他們三人掀飛出去,重重摔在通道裡。
整個礦坑都在劇烈搖晃,碎石如雨般落下。他們回頭望去,隻見實驗室核心已被徹底埋葬在火焰、濃煙和坍塌的岩石之下。列維·克裡奇科和他那瘋狂的造物,一同被埋葬在了他們自己挖掘的墳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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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宅邸主建築的大門在怪物瘋狂的撞擊下終於變形、破裂!潮水般的畸變體湧入大廳!防線瞬間崩潰,近身戰慘烈無比。芙蘭卡大腿被劃開深可見骨的口子,雷蛇的盾牌碎裂,戰車打光了所有機槍子彈,撿起一把戰斧劈砍。皮加爾渾身是血,長戟舞動如風,但衛兵一個個倒下,眼看最後防線就要被突破。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異變突起!
一陣密集得不可思議的箭雨如同精準製導的導彈,從宅邸高處射下,每一箭都精準命中一隻畸變體的要害!緊接著,爆炸物在怪物群中開花,訓練有素的戰士從二樓走廊躍下,如同猛虎入羊群,瞬間將怪物的攻勢遏製住。
一名戴著護目鏡、神色冷峻的薩卡茲射手站在樓梯頂端,他的弓弦每一次震動,都帶來一聲怪物倒地的悶響。他帶來的援軍裝備精良,戰術高效,迅速穩定了局勢。
巡林者拄著彎刀,喘著粗氣,對身邊的戰車笑了笑:“Stormeye……這小子……總是來得……這麼‘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