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除夕”結束了。
墨魎的嘶鳴猶在耳畔殘留。街道上,鎮民們再次開始了那麻木高效的“清理”,將戰鬥痕跡迅速抹去,準備迎接下一次遺忘。這種迴圈往複的徒勞感,像潮濕的苔蘚,侵蝕著人的意誌。
醉晴樓的房間內,氣氛壓抑。烏有不再說話,隻是反覆擦拭那柄摺扇,眼神陰鬱。克洛絲安靜地檢查著弩箭,眉頭緊蹙。炎熔則緊緊握著口袋裡那枚滾燙的護身符,它的熱量灼燒著她的掌心,一種莫名的躁動在其中積蓄,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破殼而出。她能感覺到,這一次迴圈後,護身符的反應格外劇烈,彷彿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與某個遙遠的存在艱難地建立連線。
“這樣下去不行。”炎熔的聲音沙啞,“我們會被困死在這個迴圈裡,直到和它們一樣……”
“可這地方……毫無破綻。”烏有歎了口氣,語氣無力。
“或許,”克洛絲輕輕開口,目光落在炎熔的手上,“破綻不在這個世界內部呢?”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炎熔頓感手中的護身符有所異樣,“年的東西……好像越來越燙了。”
手中的護身符猛地爆發出灼目的光芒!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暴而熾熱的力量洪流般從中奔湧而出,並非作用於現實,而是直接沖刷著三人的感知!
周圍的景象——房間、窗外的街道、詭異的天色——瞬間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般劇烈盪漾、扭曲起來!色彩變得無比濃烈又迅速褪色,線條崩解又重組,耳邊響起無數破碎的雜音,彷彿整個世界的基礎結構正在被強行乾擾!
“唔!”三人都忍不住悶哼一聲,感到強烈的眩暈和噁心。
緊接著,一個熟悉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艱難地、斷斷續續地直接在他們腦海深處響起,彷彿訊號極差的通訊:
【滋滋……小炎熔!克洛絲!還有……信使兄!聽得到嗎?】是年的聲音,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吃力感,【這鬼地方……遮蔽真厲害……差點就冇連上……】
“年小姐?!”炎熔脫口而出,又驚又疑,“是你?你在哪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哪?我在羅德島啊!至於你們……嘖,我那個自閉妹妹,把你們關進她的畫裡了!】年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但依舊能聽出她在維持這種聯絡的費力,【看見冇?頭頂那假得不行的天,腳下這怎麼走都一樣的街,還有那些打不死又老是忘事的‘人’?這都是她畫出來的!一幅……哼,自以為能永遠不變的破畫!】
“畫……畫裡?!”烏有失聲驚呼,臉上血色儘褪,“您是說……這整個鎮子,這些人……都是、都是畫出來的?”他難以接受地環顧四周,那些看似真實的桌椅、窗欞,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層詭異的色彩。
【不然呢?】年的語氣帶著一絲不耐煩,【我那妹妹,夕,彆的本事冇有,把自己關起來畫圈圈的本事一流!你們現在就在她的一幅破畫裡!】
“那我們怎麼出去?”克洛絲冷靜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簡單!把她這破畫捅個窟窿,逼她出來!】年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聽著!我借這護身符當座標,擠點力量過來!你們準備好,場麵可能會有點……熱鬨!】
話音未落,護身符的光芒驟然大盛,如同一個小太陽!那股熾熱的力量不再滿足於乾擾感知,而是瘋狂地抽取著周圍畫境中的“色彩”和“線條”,彷彿在凝聚著什麼。
下一秒,在三人驚駭的目光中,客棧外的街道上空,空間如同濕水宣紙被烙鐵燙穿般,突兀地出現了一個扭曲的、邊緣閃爍著紅光的“洞”!
緊接著,一個巨大無比、形狀極其誇張的物體從那個“洞”裡艱難地擠了出來!
那東西通體紅色,圓筒狀,足有兩人高,上麵還用歪歪扭扭的金色墨跡寫著三個大字——“二踢腳”!它看起來既可笑又可怕,周身散發著不穩定的熾熱能量和濃烈的火藥味(一種年的力量在此地具現化的象征),與周圍水墨畫般的婆山古鎮風格格格不入,充滿了強烈的“入侵”感。
【哈哈!先來個小的打個招呼!】年的聲音竟然直接從那個巨大的“二踢腳”裡傳了出來,充滿了惡作劇般的歡快,彷彿那就是她暫時的化身。
那巨大的“二踢腳”在空中笨拙地調整了一下方向,然後……
咻——嘭!!!
它拖著耀眼的尾焰和尖銳的呼嘯聲,並非砸向建築或人,而是直接撞向了遠處街道旁一座精緻的石雕拱門!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起!火光與衝擊波四散擴開!但詭異的是,被炸碎的並非磚石,而是漫天飛濺的、濃黑的墨汁和破碎的宣紙碎片!那座拱門被命中的地方,赫然露出了後方一片虛無混沌的底色,彷彿一幅畫被狠狠撕開了一個口子!
“年——!!!”
一聲冰冷徹骨、蘊含著滔天怒意的嬌叱,從園林方向炸響!
隻見那位一直溫文爾雅的“煮傘居士”,身影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盪漾開來,繼而徹底改變!青衫儒巾如同幻影般褪去,顯露出一位身姿高挑、容顏絕麗卻冷若冰霜的女子,也是年的妹妹——夕!
她懸浮於半空,麵若寒霜,纖纖玉指淩空疾點、勾勒。隨著她的動作,空氣中墨跡憑空湧現,瞬間化作一條猙獰咆哮的墨色蛟龍,張牙舞爪地撲向那個還在冒煙的巨大“二踢腳”殘骸,一口將其吞冇!墨龍翻滾,內部傳來幾聲悶響,隨即二者同時湮滅,化為漫天飄散的墨雨和零星火花。
【哎喲!用墨蛟吞我的炮仗?浪費!】年的聲音又從另一個新出現的“洞”裡傳出,伴隨著另一個同樣巨大的“二踢腳”擠出來,【試試這個!‘洪爐牌破障沖天雷’!】
新的“二踢腳”呼嘯著衝向那永恒拚接的天空!
夕眸中寒光更盛,她並指如筆,在空中急速揮灑。刹那間,一座墨色暈染的巍峨山嶽虛影憑空出現,硬生生擋在了“二踢腳”的路徑上!
轟隆!!!
巨大的爆炸讓整個畫境空間都為之震顫!墨色山嶽虛影劇烈晃動,崩裂開無數墨跡,但終究冇有完全潰散。而爆炸的衝擊波卻再次撕裂了天空的一角,更多的虛無底色暴露出來。
【嘿!有點意思!再看這個!‘千鍛百鍊穿甲箭’!】年的聲音不依不饒。
又一個“二踢腳”出現,但這個形狀變得更加尖銳,旋轉著試圖繞過山嶽虛影。
夕冷哼一聲,手腕翻轉。下方街道的青石板路麵上,墨跡如同活物般流淌,瞬間升起無數堅韌的墨色藤蔓,如同羅網般纏向那尖嘯的“二踢腳”!
姐妹二人的對抗變得具體而誇張。年的力量通過護身符作為支點,化作各種奇形怪狀、會說話的巨大“二踢腳”強行侵入畫境,橫衝直撞,肆意破壞著畫麵的“完整”與“穩定”。而夕則如同一位最高明的畫師,揮毫潑墨間,蛟龍、山嶽、藤蔓、甚至巨大的盾牌和鎖鏈……種種墨色造物憑空出現,精準地攔截、吞噬、抵消著年的攻擊,竭力修複著被破壞的畫境,維持著這裡的“規則”。
天空時而被爆炸的火光染紅,時而又被無儘的墨色覆蓋。破碎的宣紙碎片和濺射的墨汁如同暴雨般落下,又在觸及地麵前莫名消失。整個婆山鎮彷彿成了一幅正在被兩位風格迥異的藝術家瘋狂塗改、撕扯又勉強修補的巨幅畫作,處於崩壞的邊緣。鎮民們早已僵在原地,身體邊緣模糊,如同即將褪色的墨跡。
炎熔三人震撼地看著這超乎想象的神戰。烏有麵無血色,緊握摺扇的手微微顫抖。克洛絲全神貫注,試圖理解這完全違背常理的力量運作方式。
而炎熔,感受著護身符中逐漸平息的、年那殘留的熾熱力量,又望向空中那冰冷孤高、以墨為兵的女子。年的動機絕非單純的思念——她在用最粗暴的方式,逼迫她的妹妹直麵某種更大的、令人恐懼的現實。而這枚護身符,從一開始,就是一枚用來強行“定位”和“開火”的炮台。
神的姐妹,理唸的衝突,關乎存亡的警告……這一切的巨大與沉重,幾乎要將她壓垮。
這場跨越現實與畫境的對抗,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