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島的走廊總是迴盪著一種低沉的嗡鳴,是艦船引擎與無數心事的和聲。炎熔靠在金屬牆壁上,能感到那震動透過肩胛骨傳來,穩定卻不容忽視,像某種巨大的生命體在緩慢呼吸。她剛剛結束一輪源石技藝訓練,指尖還殘留著灼熱感的餘韻,以及一絲難以駕馭的、劃破空間的悸動——那是年強行加諸她的“後期設定”,一種她尚未完全掌握,甚至有些抗拒的可能性。
訓練室的冷氣吹不散心頭的燥鬱。她有時會覺得,自己就像這移動城市中的一顆螺絲,被一種龐大而無法理解的節奏裹挾著前進。直到那個身影的出現,總能輕易打破任何固有的節奏。
“喲!小炎熔!正找你呢!”
聲音清脆,帶著戲謔的笑意,像一塊燒紅的鐵猝然投入冷水之中,激起一片喧騰的霧氣。年幾乎是蹦跳著出現的,紅白相間的長髮與身上那件頗具炎國風格、卻又不倫不類的混搭衣飾一樣張揚。她身上總帶著一股淡淡的金屬熔鍊和辣椒混合的奇特氣味,與她的人一樣,令人印象深刻,且難以忽略。
炎熔歎了口氣,一種“麻煩來了”的預感悄然爬上脊背。“年小姐。有事?”
“當然有天——大的好事!”年湊近,胳膊自然地搭上炎熔的肩膀,彷彿她們是多年密友,“有個輕鬆愉快又能公費旅遊的美差,姐姐我第一個就想到你了,感不感動?”
炎熔不動聲色地把她的胳膊挪開。“直接說事吧,年小姐。你上次說的‘好事’,讓我在可露希爾的倉庫裡擦了三天鍋爐。”
“哎呀,陳年舊賬提它乾嘛。”年擺擺手,臉上毫無愧色,眼睛卻亮得驚人,“這次是真的!幫我去大炎找個人。”
這時,另一個略顯慵懶的聲音從走廊拐角傳來。
“嗯~?找人?聽起來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克洛絲揉著眼睛走過來,像是剛在哪個溫暖的角落被打擾了小憩。她抱著她那把保養得鋥亮的弩,步伐輕巧。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裡,卻偶爾閃過一線獵人般的敏銳光澤,總能恰好捕捉到彆人忽略的細節。
年一看更來勁了:“正好!小克洛絲也來啦!雙人豪華尋親套餐,現在出發!”
炎熔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找誰?為什麼是我們?羅德島的外勤小隊那麼多。”
“找我妹妹。”年的語氣忽然放緩了一些,那跳脫的外殼下,似乎有那麼一瞬間流露出某種更為古老和複雜的情感,但稍縱即逝,快得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她叫夕。是個畫家,跑丟好久啦,我這當姐姐的,‘每逢佳節倍思親’嘛。”
這個理由聽起來就像年的打扮一樣不靠譜。炎熔和克洛絲交換了一個眼神。姐妹情深?從年平日裡的表現來看,這更像是個拙劣的玩笑。
“年小姐,”炎熔試圖讓語氣保持禮貌,“深入大炎腹地尋找一個……畫家?這需要調動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可露希爾小姐不會批準的。”
“啊哈!”年得意地打了個響指,彷彿就等著這句話,“她答應啦!不僅答應了,還特彆批準讓克洛絲和你一起去哦!不信你去問她!”
這下炎熔真的愣住了。可露希爾會同意如此兒戲且目的不明的私人任務?
年湊得更近,聲音壓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神神秘秘:“彆用那種看詐騙犯的眼神看我嘛,小炎熔。我這次可是為羅德島立下大功了哦。工程部那幫小子,看到我帶來的那些‘小材料’,眼睛都直了。”她比劃著,“這麼說吧,如果能順利解析應用,羅德島未來或許就能擁有媲美大國精銳的製式裝備。怎麼樣,這份‘報酬’夠不夠分量?”
炎熔一時無言。年總能拿出一些超乎想象、來曆不明卻又價值連城的東西。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段行走的謎語。
“可是……為什麼是我們?”炎熔再次問道,這是她最大的疑惑。
“這個嘛……”年摸了摸下巴,眼神飄向遠處,似乎在看一些她們看不見的東西,“克洛絲大概是想去看看大炎山水吧?至於你嘛……”
她的目光轉回炎熔身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你穿著我改的這身作戰服,也有段時日了。雖然還不能用匕首劃破空間……”看到炎熔要反駁,她立刻笑著打斷,“好啦好啦,不開玩笑。你成長了很多,而且,最近教你源石技藝的,可不是什麼普通人,對吧?”
炎熔心中一凜。年的訊息靈通得可怕,而且話裡總像藏著另一層意思。
“總之,事情就拜托你和克洛絲了。”年的語氣又變得輕鬆起來,但話鋒裡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提醒你們一下,我那個妹妹……夕,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她會非常、非常的……麻煩。你就多擔待擔待,回來我保證你打麻將隻贏不輸!”
炎熔歎了口氣。年的承諾和她的理由一樣虛無縹緲。但她捕捉到了年提及妹妹時,那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往常的情緒。
“……年。”炎熔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一直有事瞞著我們,對吧?關於你的身份,關於你的妹妹,關於這一切。”
年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那笑容燦爛卻難以穿透:“哦?你都這麼想了,那又何必問我呢?”
“少來……不過我不會刨根問底的,你和我們都不一樣,這點我還是能感覺到的。”
這話像是理解,又像是疏離。
“我就是告訴你一聲,”最後炎熔抬起頭,看著年的眼睛,“告訴你我是知道這事兒有多麻煩還願意幫你的。”她頓了頓,補充道,“免得到時候,你的‘報答’又偷工減料。”
年聞言,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來:“謔謔,小炎熔也知道討價還價了啊!不簡單!好吧!我決定了!”她猛地一拍手,“你把夕找回來,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任何要求。比如……給你鍛一把神兵?我現在有六種武器的想法,還差一個點子湊夠七種,隨便一把都夠你青史留名。”
那描述過於驚人,以至於炎熔一時無法想象。“那、那是啥……”
“厲害的東西。”年簡潔地總結,眼神裡閃爍著非人的光芒,“或者說,你想要知道一些古老的故事……我也可以考慮告訴你們。雖然按理說不該讓太多人知道……”
“免了。”炎熔立刻拒絕。年的“古老故事”往往伴隨著更大的麻煩。
年撇撇嘴:“彆這麼絕情嘛。對了,這個你帶著。”她像是變戲法一樣,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個小巧的、非金非木的物件,塞進炎熔手裡。它觸手溫潤,上麵刻著無法理解的細微紋路,隱隱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氣息。
“這是?”
“你就當是……護身符一類的東西。”年的語氣變得有些含糊,“畢竟我那妹妹嘛……性子比較孤僻,防備心重。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炎熔捏著那枚“護身符”,感覺它比看上去更沉,彷彿承載著某種重量。
事情就這樣近乎蠻橫地定了下來。簡單的準備後,炎熔和克洛絲踏上了前往大炎的航程。
艦船遠離羅德島,窗外是無垠的灰色雲海。炎熔看著手中那枚奇怪的護身符,又想起年那看似玩世不恭卻深不見底的眼神。妹妹,夕,畫家……這些詞彙拚湊不出一個清晰的目標,反而像投入水中的墨點,氤氳開一片模糊而不安的迷霧。
克洛絲在一旁輕輕除錯著弩弦,發出規律的輕響,似乎對這次前途未卜的旅程接受良好,甚至有些期待。
數日後,她們抵達了炎國邊境的移動城市勾吳。高聳的城樓、飛翹的簷角、空氣中瀰漫的香料與塵土氣息,以及行人身上濃鬱的異國風貌,無不宣告著一個古老國度的底蘊。
她們需要在這裡進行最後的補給,然後按照年那模糊得可笑的指示——“勾吳城外,灰齊山附近”,去尋找一個或許根本不存在的畫家。
站在勾吳城的棧橋出口,炎熔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驟然變得複雜而濃烈,不再是羅德艦內迴圈係統過濾後的潔淨,而是充滿了塵土、香料、油炸小吃的油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龐大移動城市的金屬與生活的混合氣息。遠處,層疊飛翹的簷角刺破朦朧的天際線,古韻與新潮奇異地交織在這座鋼鐵巨獸的脊背上。
“哇哦……”克洛絲半眯的眼睛似乎睜大了一瞬,像隻嗅到了新奇氣味的貓,“聞起來……很貴的樣子。”
炎熔瞥了她一眼,明白她的意思。勾吳作為炎國邊境重鎮,其繁華程度遠超尋常移動城市,空氣中瀰漫的不僅是生活的煙火氣,更有一種富庶和忙碌帶來的“昂貴”感。人流如織,穿著各色服飾的人們摩肩接踵,商販的吆喝聲、車輛的喇叭聲、某種地方戲曲的咿呀聲從遠處傳來,混合成一片喧囂而充滿活力的背景音。
她們的首要任務是補給。按照羅德島外勤手冊的指引,她們需要找到一家信譽良好的綜合供應商店。穿梭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上,炎熔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炎國”特色:
·食:街道兩旁小吃攤林立,“武侯”鱙烤的滋滋聲伴隨著誘人的焦香;熱氣騰騰的蒸籠裡是皮薄餡大的“開口笑”包子;晶瑩剔透的糖畫在老師傅手下瞬間成型;雖然是江南地域,也有掛著“正宗”招牌的辣湯攤,紅油滾滾,光是看著就讓炎熔覺得喉嚨發緊——年肯定會喜歡這裡。
·物:店鋪裡售賣著精美的瓷器、絲綢、刺繡,也有各種現代化的工業產品。一種用特殊礦石打磨成的“夜光石”飾品很受歡迎,據說是勾吳特產。炎熔甚至還看到幾家武器鋪,陳列著頗具炎國風格的刀劍,與她慣用的法術單元和匕首截然不同。
·人:本地人多穿著寬鬆舒適的棉麻或絲綢衣物,步履或匆忙或悠閒。也能看到不少像她們一樣的外來者,有的風塵仆仆,有的則明顯是遊客。炎熔能察覺到一些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掃過她們,尤其是她身上的薩卡茲特征和羅德島製式裝備,但大多並無惡意,隻是對陌生麵孔的習慣性打量。
補給過程本身還算順利。她們采購了高能量的壓縮口糧、純淨水、適合長途跋涉的耐用衣物,以及一份……相當昂貴的、繪製在某種獸皮上的灰齊山周邊區域地圖。賣地圖的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說這是“最新版”,包含了所有已知的小徑和獵人小屋,但炎熔看著上麵略顯抽象的山形水係,對“最新”二字持保留態度。
“唔,炎熔你看這個,”克洛絲在一個小吃攤前停下,指著一種金黃酥脆、形似小鳥的點心,“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要不要試試?就當提前體驗大炎風情嘛。”她的語氣總是那麼輕鬆,彷彿這真的隻是一次郊遊。
炎熔本想拒絕,任務為重,但看著克洛絲那難得顯露出明確興趣的眼神,以及空氣中確實誘人的甜香,她點了點頭。“買一點吧,路上可以吃。”
點心入口酥脆,內餡是清甜的紅豆沙,意外地不錯。克洛絲吃得眯起了眼,像隻滿足的貓咪。炎熔也慢慢嚼著,甜食稍微緩解了她內心的焦躁。她們還嘗試了一種名為“涼露”的本地飲品,清甜解渴,帶著淡淡的植物香氣。
心態上,兩人略有不同。克洛絲更像一個融入其中的觀察者,她對周遭的一切都抱有好奇,享受著異國風情,似乎將任務的困難暫時擱置一旁。而炎熔則始終無法完全放鬆。年的囑托、那個神秘的護身符(她將它妥善地放在內袋裡,偶爾能感到它貼著麵板傳來微弱的溫熱)、以及尋找一個僅知道名字和職業的“畫家”的渺茫性,都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裡。她不時拿出那份地圖研究,試圖從那些曲折的線條中找出一個可能的方向,結果往往是徒增困惑。
入夜,她們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的客棧投宿。客棧有個雅緻的名字——“聽竹小苑”。房間不大,但佈置得古色古香,木質傢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推開窗,能看到遠處街市的燈火和更遠處模糊的山影,那裡就是她們明天要去往的方向。
夜晚的勾吳城並未完全沉睡,隱約的市聲傳來,反而更襯出房間的安靜。炎熔檢查了一遍裝備,將采購的物品分門彆類放好。克洛絲則仔細地保養著她的弩,動作熟練而專注。
“感覺怎麼樣,小炎熔?”克洛絲忽然問道,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冇什麼感覺。”炎熔頓了頓,如實補充,“……隻是覺得,年給的資訊太少了。‘灰齊山附近’,這範圍太大了。”
“嗯哼,”克洛絲輕輕應了一聲,將弩機的一個部件擦亮,“但是,正因為不確定,才更有探索的價值,不是嗎?而且……”她抬起頭,笑了笑,“年的妹妹,聽起來就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呢。會畫畫,還能讓年這麼……嗯,‘惦記’。”
炎熔無法像克洛絲那樣樂觀。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隱約的聲響,思緒紛亂。護身符在黑暗中似乎的存在感格外明顯。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們的是什麼,是徒勞無功的搜尋,還是年口中那個“非常誇張的麻煩”。
休息得並不算踏實。陌生的環境、未來的不確定性,讓她睡得有些淺。天剛矇矇亮,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時,她就醒了。
她們在客棧吃了簡單的早餐——清粥小菜,味道清淡卻暖胃。結賬離開時,客棧老闆好心提醒:“二位姑娘是要往山裡去?最近那邊天氣多變,山路也不好走,多加小心。”
道謝後,她們背上行囊,再次彙入勾吳城清晨開始湧動的人流,朝著城外,朝著那片籠罩在晨霧中、愈發顯得神秘而不可知的灰齊山脈走去。城市的喧囂被逐漸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原始和寂靜的氛圍。
炎熔最後回望了一眼漸行漸遠的勾吳城,它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安靜而龐大。然後,她轉過身,堅定了目光,踏上了通往未知的山路。手中的地圖似乎比昨天更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