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老村長烏索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中氣十足地扯開了嗓子。
“都聽好了——都聽好了啊!”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從屋裏探出頭來。
“昨天跟你們說過的,那位醫師大人,今天給大家看病!”烏索揮了揮手,指向獵人小屋的方向
“家裏有病人的,身上不舒服的,腿疼腰疼腦袋疼的,都到這兒來集合!過會兒就到約定的時間了,別讓人家等!”
經過昨夜那場夜談,老村長已經明白了這位醫師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不再試探,不再旁敲側擊,也不再藏著掖著。
既然這人真的隻是想救人,那他就配合。
村民們起初有些發愣。看病?那個戴鳥嘴麵具的外鄉人?
但老村長的威望擺在那裏,沒有人敢質疑。
再說了
不要錢的醫生,不看白不看。
於是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整個村子。
“聽說了嗎?那個醫生要給咱們看病!”
“真的假的?不要錢?”
“老村長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走走走,把我媽背上,她腿疼了好幾個月了……”
不到半個時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聚起了黑壓壓一片人。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拄著柺杖的,有被人攙著的,有抱著孩子的。
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相似的期待
那種窮久了、苦久了,忽然看見一點光亮時才會有的表情。
約定的時間一到,天安從獵人小屋的方向走來。
黑袍,鳥嘴麵具,步伐沉穩。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醫生來了!醫生來了!”
安德利第一個衝了上來。
這位鐵塔般的壯漢今天特意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頭頂那對毛茸茸的熊耳朵興奮地豎著,一顫一顫的。
“醫生!”安德利咧嘴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俺來給你打下手!有什麽活盡管吩咐!”
天安看了他一眼,麵具下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用了,”他說,“你幫我維持現場秩序就行。讓病人排好隊,一個一個來。至於醫療上的事……”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但不容置疑:
“你幫不上忙。”
安德利也不惱,撓了撓後腦勺,憨憨地應了一聲:“好嘞!排隊的都到俺這邊來!”
他往老槐樹下一站,叉著腰,活像一尊門神。
村民們在他的吆喝下排起了長隊,倒也井井有條。
但隊伍雖然排好了,村民們眼中的疑慮卻沒有完全消散。
不少人偷偷打量著天安,目光在那張骨質的鳥嘴麵具上停留許久,又迅速移開,竊竊私語。
“這打扮……怎麽看著不像醫生,倒像故事裏那些巫師?”
“可不是嘛,哪有醫生戴這種麵具的……”
“還穿一身黑,看著怪瘮人的……”
幾個年幼的孩子更是被這身裝扮嚇得直往監護人身後躲。
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死死拽著她奶奶的衣角,小臉埋在老人的腿後麵,隻露出一隻眼睛,怯生生地朝這邊偷瞄。
她奶奶尷尬地朝天安笑了笑:“小孩子不懂事,醫師您別介意……”
天安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蹲下身,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玩意兒
一顆用獸骨打磨的小珠子,圓滾滾的,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小珠子放在掌心,朝那個小女孩伸了過去。
小女孩猶豫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從奶奶身後探出身子,伸出小手,飛快地抓走了那顆珠子,又縮了回去。
然後她躲在奶奶身後,把珠子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咯咯地笑了起來。
天安站起身,朝她奶奶點了點頭。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紅了眼眶,嘴裏唸叨著:“謝謝醫師,謝謝醫師……”
天安已經轉向了第一個病人。
“哪裏不舒服?”
“醫師,我這腰……疼了好幾年了,彎不下去……”
天安伸出手,隔著衣服按了按病人的腰椎,又讓病人做了幾個動作,前後不過一分鍾。
“腰椎勞損,骨頭沒事,肌肉的問題。”他說,“我給你開個方子,你去弄點草藥,每天熱敷。另外,別睡太軟的鋪,硬板床最好。”
他在紙上刷刷刷寫了幾味藥名,遞過去。
下一個。
“醫師,我這手……一到冬天就腫,又疼又癢……”
“凍瘡。今年別用熱水燙了,越燙越嚴重。我給你的藥膏,每天早晚各塗一次。明年冬天提前戴手套,別碰冷水。”
下一個。
“醫師,我兒子……他這幾天一直拉肚子,吃什麽都拉……”
天安蹲下來,看了看那個瘦得皮包骨的孩子,又翻開孩子的眼皮,捏了捏孩子的小手。
“不是痢疾,是餓的。”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長期營養不良,腸胃功能紊亂。你們給他吃什麽了?”
孩子的母親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家裏……家裏沒什麽吃的了……就給他喝點稀粥……”
天安沉默了一瞬。
他從藥箱裏拿出一個小紙包,遞過去。
“這是健胃的藥,每天給他吃一小勺,摻在粥裏。另外……多給他吃點有營養的東西。”
孩子的母親接過藥包,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謝謝醫師……謝謝醫師……”
天安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輕輕拍了拍孩子的頭,然後站起來,叫了下一個。
一個接一個。
腰疼的、腿疼的、頭疼的、咳嗽的、發燒的、拉肚子的、爛瘡的、凍傷的……
天安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
他遊刃有餘地指出每一個病人的病灶,說出他們的症狀,開出對應的藥方,叮囑注意事項。
有些病他能治,有些病他隻能緩解,有些病他無能為力
但他從不敷衍,從不誇大,也從不隱瞞。
村民們起初的疑慮,在看了一個又一個病人之後,漸漸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驚訝,是感激,是一種近乎虔誠的信服。
這位醫師雖然打扮怪異,但他那雙從黑袍下伸出來的手,那些精準的判斷,那些簡潔而有效的治療方案——這些東西,做不了假。
“醫師真是神了!我啥都沒說,他就知道我哪兒疼!”
“可不是嘛,我這腿疼了好幾年了,看了好幾個大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醫師一摸就知道是骨頭還是肉的事!”
“而且他開的藥都不貴,自己去采就行,不用花錢買!”
“不要錢還給看病,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天安聽著這些話,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心裏卻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好人?
如果他算好人,那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壞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