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村中,無人閑逛。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天氣太冷了,冷到撥出的白氣在嘴邊凝成霜,冷到裸露的麵板碰一下鐵器都會被粘住。
天安走在村道上,黑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動。
他腳步有力,但動靜極小——靴底踩在凍硬的雪地上,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貓科動物在雪地裏潛行。
這副模樣,或許天安自己沒有意識到
他現在看起來,如同死神一般,靜靜地遊行在這座沉睡的村莊裏。
黑袍,鳥嘴麵具,沉默不語的身影。
如果有人此刻推開窗戶往外看一眼,說不定會當場嚇昏過去。
但天安的本意,隻是不想打擾熟睡中的村民。
他走在村道中,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寧靜。
安穩。
這個村子給他的印象,又一次加深了。
天安此行深夜來訪,目的其實很簡單——他想好好觀察一下這個村子。
因為就他這一路走來的所見所聞,這樣一個如此寧靜的村子,實在罕見。
他甚至有那麽一瞬間恍然覺得自己回到了前世
那個相對更加安穩、不用每天擔心被源石感染的世界。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或許這個村子根本不需要救助?我應該去別的地方?
但緊接著,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違和感,就像一根刺一樣紮了進來。
告訴他
不可能。
這片大地上,沒有真正安寧的地方。
隨著記憶裏的路線深入,這些思緒被村莊中央那棟更顯精緻的屋子打斷了。
與其他低矮木屋不同,這座屋子居然還亮著燈。
昏黃的光從玻璃窗裏透出來,在寒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
“這裏應該就是村長居住的地方了。”
天安抬起頭,看著這棟明顯比周圍房屋更加結實的建築,暗自點頭。
一說到村長,他就想起那個滿臉皺紋、頭頂一對毛茸茸熊耳朵的老頭。
想起對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大衣,露出極度討好的表情,旁敲側擊地詢問自己的來意。
那態度好得讓天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與其他飽受戰亂摧殘、一上來就火藥味十足的村子領頭人相比,這個老村長的畫風差異過於巨大。
天安念至於此,覺得自己也看不出什麽了,不如直接找村長當麵問問。
或許能在幾番閑聊中,看出些端倪來。
短暫的敲門聲在村長的屋子中響起。
倚坐在椅子旁的烏索,微不可察地輕歎了一聲。
他早就知道,今晚這位神秘的醫師會來找他。
畢竟前天將他安置在獵人小屋之後,對醫師的疑問,自己能拖就拖、能避就避,拖到今天,也該有個交代了。
烏索將眼底的銳利收斂幹淨,重新變回了那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
等了等,他才起身。
“來了!怎麽,又有哪家人出啥事了?”老村長帶著幾分疑惑的語氣在屋子裏響起,身手利落地開啟了房門。
寒風撲麵。
老村長和藹地看向站在門前、一言不發如同死神般的黑袍人,心底猛地掀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但他很快就將這份不安壓了下去,臉上裝出一副自然的模樣。
“嗯?居然是醫師大人。怎麽回事,是那間屋子住得不舒適?還是柴火少了?”
老村長熱切而不失禮貌地詢問起來,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不等天安開口,烏索渾身打了個哆嗦,像是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又補充道:
“嘿,這鬼天氣太寒了,我們進屋聊吧。”
在村長的盛情難邀下,天安那點深夜來訪的不好意思也被打消了許多。
烏索看著天安入座,又去弄了點柴火往壁爐裏添。
在這個間隙裏,他已經在心裏打好了腹稿
無論天安說什麽,他都準備順著對方的話好好說。
盡可能地討好,遇到敏感的問題就含糊其辭地規避過去。
天安倒是沒想這麽多,隻是覺得這個老村長是不是有點太過熱情了。
但沒過多久,他還是決定直入主題。
“不用勞煩您準備這些了,村長。我來這裏,隻是想解開心中的幾個疑惑。”
老村長心中一凜,但神態不變。
“醫師大人有什麽疑惑盡管說,我一定知無不言。”
“我想瞭解一下村子裏的狀況,看看我能不能盡一份力,救治一下病人。”天安說得直白
“我的醫術,相信您也有所見識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真誠:
“絕對不是那些自吹自擂的庸醫。”
老村長對這些言語不為所動,但表麵上還是非常配合。
“當然,醫師的醫術高超,在下已經從安德利身上親眼見識了。”
烏索隨口吹捧了一句,心中卻暗暗對天安這個人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至於咱們黑山村嘛……”烏索開始娓娓道來,“相信您也看到了,我們的村子並沒有像其他村子那樣深受戰爭影響。”
天安洗耳恭聽。
“這僅僅隻是因為我們運氣好點罷了,遠離那幾個戰亂的地方。”老村長說到這,語氣有些沉重,“但這幾年的收成明顯減產了許多,天災的影響,你也知道的。”
“但村莊的產量減少了,貴族老爺們的賦稅卻一直沒有變,依舊像以前一樣照收不誤。”
“村子裏的大家也隻能混個溫飽。那些有力氣的小夥子都往城裏麵趕了,也就隻留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在村子裏苟延殘喘、等死罷了。”
老村長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他們村子如此寧靜,並不是他這麽個老村長能力有多強。
單純隻是運氣好,沒有被外麵的戰爭波及。
這主要得益於黑山村的地理環境——遠離烏薩斯境內那條巨大的源石礦脈。紛爭與禍亂,也就僅僅隔了那麽短短的距離,卻始終沒有真正蔓延過來。
至於有沒有逃難的感染者來到過這裏?
老村長很清楚:有。但是很少。
通常那些感染者還沒靠近村子,就會被感染者糾察隊抓回去,扔進礦場裏挖源石,幹到死。
“至於病人?有,我們村裏當然有。但都是一些小毛病。”
烏索說到這裏,明顯在迴避一些話題。
天安察覺到了,也很自然地指了出來:
“礦石病感染者呢?你們村子裏也沒有嗎?”
老村長心中暗歎
果然還是問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
“你是說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家夥吧。”老村長的語氣,這個時候顯得有點不在乎,“嗬嗬,礦石病這種東西怎麽會沒有?我們這兒也有,有許多人染上了這種病。”
他的語氣有些無奈。
“那他們人呢?”
天安心裏雖然這麽問,但其實已經有了一種很壞的猜測。
“當然是被我們驅趕了。”
老村長平淡地說道。
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壁爐裏的柴火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在兩人臉上跳動。
天安有些複雜地盯著這個老頭。
他明白“驅趕”這兩個字的意思。
很簡單。要麽是將這些人報告給感染者糾察隊,讓他們被抓去礦場。要麽是將他們直接趕出村子,不再過問死活。
無論哪一種,對那些感染者來說,都等於宣判了死刑。
天安無法評判這些做法的正確與否。
他深刻地明白,感染者與普通人之間的矛盾,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調和的。
那是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痕,橫亙在這片大地上,比任何峽穀都要寬,都要深。
鳥嘴醫師微微歎了一口氣。
老村長在這場語言的交鋒中,也漸漸摸清了這個醫師的性格。
心底裏不由得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這位強大而神秘、醫術高超的醫師,居然在為那些感染者們感到惋惜。
在這個世道裏,為一個陌生的礦石病感染者惋惜,本身就是一種奢侈品。
烏索垂下眼簾,往壁爐裏又添了一塊柴。
火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溝壑縱橫,看不出什麽表情。
“醫師大人,”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您……是感染者吧?”
天安沒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烏索也沒有再追問。
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麽,又像是在表示理解。
壁爐裏的火還在燒。
窗外的風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