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邊緣
天安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行醫的第幾個村子了。
烏薩斯邊境的地圖上,這種連名字都不願意好好起的小村子多得像凍土上的石頭——黑山村、碎石村、白樺村、荒原村……每一個都窮得叮當響,每一個都有治不完的病人。
至於這個黑山村,與他之前行醫的那些村子相比,有什麽特別之處?
寧靜。
這是天安罕見的、唯一見過的沒有被戰爭直接波及的村子。
第一次踏進這個村子的時候,他腦子裏甚至閃過一個念頭
這會不會是遊戲劇情中某個很重要的地點?
當然,這種困惑並沒有在他心上盤踞太久。
因為說實話,他不記得這個時間點在劇情裏對應著什麽節點。
畢竟哪有人天天盯著遊戲劇情過日子的?前世玩《明日方舟》的時候,他也不是什麽劇情黨。抽卡、練級、抄作業,偶爾看看活動劇情,主線都是跳著看的。
什麽烏薩斯劇情線、整合運動的起源、霜星的身世——他也隻知道個大概。但你要他說出具體的時間線、誰在哪年哪月幹了什麽事……他真的說不出來。
所以他現在隻能憑著感覺走。
往有病人的方向走。往自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走。
救一個算一個。
攢一份力量算一份力量。
等哪天力量積攢得足夠了,再去想掀翻烏薩斯這種大事。
傍晚時分,天安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走了一大段路。
黑山村的輪廓在暮色中顯現出來,低矮的木屋錯落在雪坡上,炊煙稀稀拉拉地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裏冒出來,在冷空氣中很快被風吹散。
他拉了拉黑袍的兜帽,將鳥嘴麵具調整到最舒適的位置,沿著村道慢慢地走了進去。
---
村中有一棟明顯與周圍木屋不同的建築。
更精緻,保暖效能也更好。牆體用的是厚實的鬆木,門窗嵌著玻璃——在這片凍土上,玻璃是稀罕物件。
村裏人都知道,這是村長烏索的屋子。
此刻,屋內炭火燒得正旺。
一道有些年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安德利,你這手?”
臉上遍佈褶皺的烏薩斯老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那個壯漢正朝他展示的手臂——那條昨天還斷得跟折斷的樹枝似的手臂,此刻完好如初,連道疤痕都沒留下。
“如你所見,烏索村長!”安德利咧嘴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那位神秘的醫師,徹底治好了我的手臂!”
烏索走上前,伸手捏了捏安德利的手臂,粗糙的手指沿著骨頭仔細摸索。嘴裏喃喃道:
“不可能啊……就算是那些強大的術士大人,也絕對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將一個手臂骨折的人的傷勢恢複得如此完美如初。”
這位年邁的老村長比安德利見識得多了。
一般的治癒法術,能做的也僅僅是恢複一些皮外傷。
但骨折這種嚴重的內傷,是不可能用治癒法術完美治癒的——至少在他以往的認識裏,不可能。
因為關於療傷的法術,效果的強弱並不在於術士本身強大與否,更多的是在於他們對傷者身體狀況的瞭解程度。
骨頭斷成什麽樣?碎骨有沒有刺穿血管?骨髓腔有沒有受損?周圍軟組織損傷到什麽程度?——不瞭解這些,貿然施展法術,輕則癒合畸形,重則當場喪命。
在烏索的認識中,沒有人能夠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將傷者的身體狀況瞭解到如此明朗的程度。
更別說,敢直接對斷骨施展癒合法術——這種操作,需要的不僅是瞭解,更是自信和大膽。
是的,大膽。
以往對骨折的治療,那些療傷的術士們,最多也就是先把傷口清理好,再定上夾板,讓傷者自行恢複。敢直接用法術讓骨頭當場癒合的,不是沒有過——但那些人,好一點的能保住一條命,壞一點的,當場就死了。
烏索鬆開安德利的手臂,後退一步,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道精光。
這個神秘的醫生,不簡單。
其實,從一開始,烏索就不認可這個外來的醫生。
倒不是因為這人有什麽惡意,而是因為——以他的閱曆,不要回報的醫生,往往治一個死一個。
治療病人沒有效果還不說,還死皮賴臉地吃著村裏所剩不多的糧食。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那為什麽他不把這個“神秘的家夥”給趕出去?
因為顧忌。
對於村子外的情況,烏索比村裏任何人都清楚。
戰亂、感染者糾察隊、逃難的感染者……每一樣都是足以要命的玩意兒。
而那個黑袍醫生,能在這種亂世中獨自一人、安穩無恙地來到這個村子,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烏索觀察過那個人。
雖然風塵仆仆,甚至有些落魄,但老村長能感覺到
這位醫生身上,有一種與他曾經在聖駿堡大閱兵上見過的那些銳不可當的強大術士相同的氣質。
能在這種亂世中讓村子長久安穩地存續下來,烏索靠的就是這份眼力勁兒。
這種人,絕對不可招惹。最好連試探都不要試探。
至於眼前這個有些憨傻的壯漢——烏索在此之前對他勸了又勸,讓他別去招惹那個醫生。
結果這家夥一聽說有醫生,就病急亂投醫,跑到村子最外圍那間村長特意用來安置醫師落腳點的獵人小屋裏去了。
烏索本來對安德利已經不抱什麽希望了,甚至做好了給他收屍的準備。
沒想到,這家夥居然安然無恙地回來了。
而且手臂還好了。
烏索在炭火邊踱了兩步,忽然停下,轉過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安德利。
“那名醫師……他怎麽幫你救治的?你看清楚了嗎?用了什麽方法?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或者……他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呃……”
安德利撓了撓頭,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他忽然回想起了自己大放厥詞、說不用打麻藥、結果當場疼暈過去、眼睛一閉一睜手就好了的全過程。這回憶讓他既不好意思,又有些含糊。
“他……他……”
“安德利。”老村長渾濁的眼睛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一把藏在刀鞘裏幾十年的刀,忽然拔出了一截,“如實奉告。這不是在跟你開玩笑,這是有關我們村子生死存亡的重大抉擇。”
一個年邁的老人突然露出如此銳利的一麵,給安德利這個大漢帶來的壓力陡增。
他從來沒想過,一向和藹的老村長居然還有如此嚴肅的一麵。
而且——這怎麽就關乎到村子生死存亡了?也太嚴重了吧?
但安德利雖然心中有疑問,卻不敢提出來。烏索老村長在村中積威已久,他緊張得如同倒豆子一般,老老實實地把經過說了出來。
“他本來想給我打麻藥的……但我聽同事說,麻藥會影響神經,讓人變得遲緩之類的,就堅持沒打。結果沒有上麻藥,我一下就疼暈過去了。”
說到這裏,安德利已經有些羞恥了。老村長卻不關心這些,繼續追問:
“所以他是怎麽治你的?後來怎麽樣了你都沒發覺?那你有沒有察覺到什麽奇怪的地方?”
安德利撓了撓頭,絞盡腦汁地想了一會兒,才說道: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像其他醫師一樣向我索要醫藥費,而且不求任何回報。雖然我心理上過意不去,想要報答他,但幾番攀談下來,我也明白了他並不想被打擾。”
老村長沒有打斷他,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
“毋庸置疑,這位醫者確實是位好人。而且這樣我就能為家裏分擔更多的活,扛起更多的責任,讓我們家過上更好的生活了。”安德利一說起這個話題,又開始讚歎那位醫術高超且仁慈有愛心的醫者。
烏索聽完安德利的描述後,臉上沒有露出什麽多餘的表情。
之後又寒暄了幾句,安德利便告辭回家了。
屋子裏安靜下來,隻剩下炭火劈啪的聲響。
烏索走到窗邊,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綠色大衣,望向遠處
獵人小屋的方向。
他明白,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烏薩斯凍土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隻有無緣無故的惡意。
這位神秘莫測且本領強大的醫生,比他想象中的那些沒本事隻會吃白飯的家夥,更加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