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擊隊臨時據點離礦場並不遠。
霜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
但天安從她微微繃緊的下頜線判斷出,這個“並不遠”裏藏著試探
她在看他會不會在路上留下標記,會不會試圖記住路線,會不會做一些“間諜”才會做的事。
天安沒有。
他隻是安靜地走著,黑袍在風中翻動,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有節奏的咯吱聲。
他的步幅很均勻,呼吸很平穩,像一台調校精密的機器,以恒定的速度在凍原上移動。
霜星走在他前麵半個身位的位置,白色的鬥篷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偶爾側頭瞥他一眼,目光像冰麵上的光,一閃而過,什麽痕跡都不留。
雪怪小隊跟在後麵,保持著警戒的距離。
十幾個穿著白色鬥篷的戰士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佇列,像一群遷徙的雪雁。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聲和腳步聲在凍原上空回蕩。
半天的路程。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長到足夠讓霜星在心裏把天安從頭到腳審視了十幾遍,短到在她還沒想明白該怎麽處理這個人的時候,據點已經到了。
礦場的補給問題,是在出發前處理的。
當時霜星站在礦場倉庫門口,看著裏麵堆成小山的物資——糧食、藥品、武器、鎧甲、工具
手微微攥緊。
這些東西對遊擊隊來說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隨便處置,但又不能全部帶走,因為他們的運輸能力有限。
她轉過頭,看向天安。
“礦場的補給,你打算怎麽處置?”
天安正在檢查一個感染者的傷口
那人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是在剛剛的混亂中被源石碎片劃的。
他沒有在用源石技藝,因為就這點小傷沒有必要
天安用清水衝洗了傷口,塗上藥膏,纏上繃帶,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和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
聽到霜星的問話,他抬起頭,反問道:
“你打算怎麽處置?”
霜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她問這個問題,一方麵是確實需要處理這些補給,另一方麵
也是更重要的方麵
是想看看這個人的真實想法。
一個人對物資的態度,往往能反映出他的真實目的。
如果天安貪婪,他會試圖霸占這些補給;如果天安虛偽,他會說“全部留給感染者”之類的話;如果天安是感染者糾察隊派來的間諜,他會想辦法把這些補給的資訊傳遞出去。
但天安反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麽處置”,把球踢了回來。
這讓霜星有些無語。
她盯著天安看了兩秒,用一種“你在跟我打太極”的語氣問道:
“難道你以前幹這事的時候,對於這些補給都不顧問?”
天安將最後一個繃帶係好,站起身,拍了拍手套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些東西我並不需要,”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可以留給有更需要的人。”
霜星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感人,而是因為她說這話時的語氣
太平靜了。
沒有慷慨激昂,沒有自我感動,沒有那種“我做了好事你們快來誇我”的期待。
就像在說“今天雪停了”一樣自然。
她見過很多說“我不需要”的人。
有些人是裝的,眼睛一直往物資上瞟,嘴上說著不要,心裏在盤算怎麽偷偷拿走。
有些人是逞強,明明需要得要命,卻因為某種自尊心或者某種“我不能欠人情”的執念而拒絕接受。
有些人是虛偽,嘴上說著“留給更需要的人”,轉身就把最好的東西塞進自己的口袋。
但天安不一樣。
他說“我不需要”的時候,霜星能感覺到
他是真的不需要。
不是裝出來的不需要,不是逞強的不需要,不是虛偽的不需要。
而是那種……你問一個億萬富翁要不要你的一塊錢時,他會說的那種“不需要”。
不是傲慢,是事實。
霜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不是實力上的強大
雖然他的實力確實很強
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一種不需要從外界獲取任何東西來證明自己的……自足。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移開了目光。
“行,”她說,語氣比剛才軟了一點
隻是一點
“那就按我們的方式處理了。”
天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霜星轉身走向倉庫,開始指揮雪怪小隊搬運物資。
她心裏有一個模糊的感覺
這個人好像也不賴?
但下一秒,她腦海裏就響起了那個聲音:
“白兔子。”
霜星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好感度歸零。
不,負數。
她在心裏把“白兔子”三個字又咀嚼了一遍,越想越覺得這個人輕浮、無禮、不知分寸。
第一次見麵就取人家的外號,還是在那種場合
礦洞裏,周圍全是人,雪怪小隊全在聽著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霜星決定,暫時不給他好臉色看。
物資搬運的同時,那些被解放的感染者也被集中了起來。
他們站在礦場的空地上,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還在哭,有的已經開始小聲交談。
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共同的、奇怪的表情
不是喜悅,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茫然。
像是被關在籠子裏太久的鳥,忽然有一天籠子門開了,它們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飛。
霜星跳上一個廢棄的礦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
她的白色鬥篷在風中翻動,銀白色的短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但她的眼神很穩
那種隻有經曆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麵之後才會有的穩。
“各位,”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裏,“我是感染者遊擊隊,雪怪小隊的隊長,霜星。”
空地上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這個站在礦車上的白發卡特斯少女。
她的氣質太特殊了
冷冽,鋒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她身上又有一種讓人願意信任的東西
是某種紮實的、經曆過同樣的苦難之後才會有的……共情。
“你們今天的自由,是你們自己掙來的。”霜星說,“不是我給的,不是任何人給的。是你們在礦洞裏一天一天地熬、一夜一夜地撐,撐到了今天,撐到了有人來救你們。”
她頓了頓,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但我必須告訴你們——自由是有代價的。”
“你們身上的礦石病沒有治好。那個人——”她朝天安的方向偏了偏頭
在這之前,她已經瞭解到了天安對他們施展的法術那種治癒效果究竟如何
“他隻是幫你們把病情穩定住了。暫時不惡化,但也不會好轉。你們依然是感染者,依然是烏薩斯帝國眼中的‘賤民’,依然是那些貴族老爺們隨時可以抓去礦場、抓去當消耗品的……東西。”
“東西”這個詞像一把冰錐,紮進了每個人的胸口。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握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關。
“所以,你們有兩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