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星皺著眉頭，打量著礦洞裏的場景。
地上躺著昏迷的護衛
不是死了，她看了一眼就知道，隻是昏過去了，呼吸平穩，身上連個傷都沒有。
一群衣衫襤褸的感染者站在礦洞口，有些在哭，有些在笑，有些呆呆地站著，像被雷劈了一樣。
而礦洞中央，那個黑袍人正抬起頭來看她。
骨質的鳥嘴麵具。
黑色的袍子。
還有那股……讓人不舒服的氣息。
不是邪惡，也不是危險
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身上同時背負著太多太多的重量，重到連站在他身邊都會覺得喘不過氣來。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在看一個被壓在大石頭下麵的人，你知道他快撐不住了，但他就是不倒下，而且你有一種荒謬的感覺
他不是撐不住，他是根本不想放下。
這就是老爺子讓她來招攬的那個奇怪醫師？
霜星在心裏嗤了一聲。
愛國者很少主動要求見什麽人。
上次他有這種興趣，還是聽說有一個烏薩斯逃兵在凍原上建立了一個感染者避難所。
結果那人是個騙子，騙走了遊擊隊的物資，跑了。
從那以後，愛國者對外人就更加警惕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愛國者聽到的傳聞太多了
多到不能再用“巧合”來解釋。
一個戴羽獸麵具的黑袍人，在烏薩斯凍原上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給所有人治病，不要錢，不求回報，不分感染者和非感染者。
有人見過他用源石技藝讓斷骨在幾分鍾內癒合，有人見過他一個人赤手空拳製服了十幾個護衛，有人見過他在一個礦場裏治好了上百個感染者。
一個人做一件好事可能是假的，但幾十個互不相識的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講述同一個人的故事，那就不是假的了。
所以愛國者派她來了。
不是信任，是試探。
霜星邁步走進礦洞，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走路的姿態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像是這片凍原是她家的客廳，而她隻是在飯後散個步。
雪怪小隊的隊員們跟在她身後，警惕地盯著那個黑袍人，手按在武器上，隨時準備出手。
他們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和礦洞裏彌漫的源石灰塵混在一起。
霜星在天安麵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黑袍很舊了，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經磨得發白。
兜帽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大概是經常被風雪吹打留下的。
骨質的羽獸麵具倒是很幹淨，打磨得很光滑，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澤，像是被人仔細保養過。
麵具的眼洞後麵，她隱約看到了一雙眼睛。
不是她想的那種
充滿仇恨的、或者充滿悲憫的、或者充滿某種“我要拯救世界”的狂熱。
那雙眼睛很平靜。
平靜到有些……空。
像是什麽東西在裏麵燒過了，燒完了，隻剩下灰燼，而灰燼又被風吹散了。
什麽都沒有留下。
但那不是麻木。麻木是空的，沒有內容的空。
而這雙眼睛的空，是有內容的
像是把什麽東西藏得太深了，深到連自己都找不到了。
霜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嗬——”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得像凍原上的風，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
“這就是傳說中的‘混沌醫師’？”
天安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沒有攻擊性，也沒有防禦性，隻是……安靜。
“無論感染者還是非感染者，都一起救治的大聖人？”霜星的語氣裏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她特意咬重了“大聖人”三個字，像在嚼一塊沒有味道的骨頭。
“沒想到手段如此不光彩。”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昏迷的護衛。
這些人躺在這裏，呼吸平穩，麵色紅潤，有幾個甚至在打鼾。
他們身上沒有傷，連個淤青都沒有，隻是睡著了。
然後她看了一眼那些被天安治好的感染者。
那些人站在礦洞口，有些還在哭，有些已經開始往外走了。
他們走路的姿勢很奇怪，像是在重新學習怎麽走路，一步一步的，很慢，但沒有一個人回頭。
最後，她將目光落迴天安身上。
“你知道你救的那些護衛，明天就會拿起鞭子，繼續抽打下一批感染者麽？”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紮進了問題的核心。
雪怪小隊的隊員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中有幾個人曾經就是被這些護衛虐待過的感染者，聽到這話，眼睛裏都冒出了火。
是的，這些護衛醒了之後會怎樣？會感恩戴德地放下鞭子嗎？會突然良心發現變成好人嗎？
不會。
他們會拿起鞭子，繼續抽打下一批被送來的感染者，因為他們就是幹這個的，因為這是他們的工作，因為如果不幹，丟工作的就是他們。
天安沉默了片刻。
礦洞裏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岩壁上水滴落的聲音。
一滴，兩滴，三滴。每一聲都像在計時，在催促他回答。
然後，他抬起了頭。
那雙從鳥嘴麵具後麵露出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霜星。
不是挑釁，不是辯解，也不是被戳中痛處後的惱羞成怒。
隻是平靜。
“我知道。”他說。
霜星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三個字說得太平靜了。
沒有辯解，沒有反駁，沒有任何試圖挽回麵子的漂亮話。隻是“我知道”。
這讓她準備好的下一句嘲諷卡在了喉嚨裏。
她本想說的是：“你知道還救？你到底是蠢還是虛偽？”
但天安的那句“我知道”把這兩條路都堵死了。
不是蠢，因為他知道後果。也不是虛偽，因為他沒有試圖為自己辯解。
他隻是……做了，然後承認。
“那你還救他們？”
霜星問，語氣裏的嘲諷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不解，也許是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想要理解這個人為什麽這麽做的心情。
“我是醫生。”天安說，“醫生治病，不審判。”
霜星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在那雙眼睛裏找什麽
她自己也說不清。
也許是在找偽善的裂縫，也許是在找自我感動的痕跡，也許隻是在找一個理由，讓她可以把這個黑袍人歸類到她熟悉的某個框框裏。
好人是愚蠢的，壞人是可恨的，強者是傲慢的，弱者是可憐的。
她的世界一直是這樣運轉的。
但這個人不屬於任何一個框。
他救了感染者，這是“好人”做的事。
但他也救了那些護衛，那些明天就會繼續抽打感染者的護衛，這是“愚蠢”的人才會做的事。
可他又很清楚這些人在醒過來之後會做什麽，所以他不是愚蠢。
那他是什麽？
雪怪小隊的隊員們麵麵相覷，不明白這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麽。
他們隻覺得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礦洞裏水滴落的聲音。
終於，霜星移開了目光。
她哼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不是因為她被說服了，而是因為她覺得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這個人不是用嘴能說動的那種人，他做事的邏輯和她不一樣，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我是感染者遊擊隊的霜星，帶領著我的小隊，本來是準備今天襲擊這個礦場解救感染者同胞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也許是不甘，也許是自嘲。
“但沒想到傳聞中的混沌醫師竟然先一步到這了。”
“天安。”
鳥嘴醫師突然出聲。
“什麽？”霜星有些疑惑，眉頭微微皺起。
她以為對方要說什麽重要的事，比如解釋一下自己的來曆，或者問一些關於遊擊隊的問題。
但很快，對方為她解惑了。
“我叫天安，是一名普通的醫生。”天安抬手摸了摸臉上的骨質麵具，指尖從麵具的鳥喙部分緩緩滑過，像是在確認它還在。
而這個動作讓雪怪小隊紛紛後退了一步
他們的手已經按上了武器，有人在拔刀，有人在準備施展法術，空氣裏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
在之前的觀察下，他們已經瞭解到這個人擁有著恐怖的實力，這一次的忽然抬手，明顯的在挑動他們的警覺神經。
但天安沒有在意他們的反應。
“我隻是覺得在你表達自我身份後，自己不做介紹顯得很不禮貌。”他麵具下吐出這幾個字。
霜星總覺得剛才他在偷笑。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是冰塊表麵出現了一道裂縫，雖然很快就被凍上了，但那一瞬間，你確實看到了裂縫下麵的水。
但很快她打消了這個想法。
這個人會笑？她想象了一下那張骨質的羽獸麵具後麵露出一張笑臉的樣子，覺得荒謬至極。
“老爺子想要見你，”她說，語氣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請跟我走吧。”
天安沒有動。
他還在看霜星。
看著她的白發
那種銀白色像雪地反射陽光太久之後留下的灼痕。
看著她的冰藍色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霜，有雪，有凍原上永不融化的冰層。
看著她的臉
很年輕，比她身後的那些戰士都年輕，但眼神比她身後的那些人都老。
看著她的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藏在什麽角落裏的，而是寫在明麵上的，寫在每一個表情裏，每一句話裏，每一次呼吸裏。
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已經和身體長在一起了，脫都脫不下來。
然後，他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話。
“白兔子。”
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霜星的腳步頓住了。
她回過頭，眉頭皺得更緊了，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這是在調戲我麽？
雪怪小隊的隊員們臉色都變了。
這個人怎麽知道他們私底下對他們隊長的愛稱
有人把手放在了刀柄上，有人開始悄悄凝聚源石技藝，空氣裏的溫度又降了幾度，礦洞的岩壁上開始結霜。
“什麽？”
天安搖了搖頭，麵具下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沒什麽，”他說，“走吧。”
他邁步跟上霜星，走出了礦洞。
礦洞裏，那些被治癒的感染者還在往外走。
一個接一個，像一條細流，從黑暗的礦洞流向外麵灰白色的天空。
遠處的天際線上，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快要塌下來的棉被。
雲層的縫隙裏透出一線灰白色的光，那是這片凍原上唯一的光源。
天安抬頭看了一眼那線光，又低下頭，繼續走。
他大概能猜到。
能被霜星稱為老爺子的隻有一個人。
那個在烏薩斯凍原上建立了感染者之盾的溫迪戈。
那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打了不知道多少仗、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個故事的老兵。
那個遊戲劇情中被玩家親切稱呼為“大爹”的傳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