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星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拿起武器,跟我們走。遊擊隊一直在招人,我們需要戰士,需要醫生,需要廚子,需要任何願意為感染者而戰的人。你們加入我們,我們一起反抗,一起讓那些把我們當‘東西’的人付出代價。”
她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拿上幾天的口糧,想去哪就去哪。我們不強迫任何人加入。不想戰鬥的人,可以走。不想再冒險的人,可以走。隻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等死的人,也可以走。”
她放下手,目光平靜地看著下麵的人。
“我不會評價你們的選擇。但我希望你們想清楚——在這片凍土上,沒有人會保護你,除非你自己拿起武器。”
空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舉手了——是一個年輕的烏薩斯男人,一條腿上還纏著天安給他包紮的繃帶。
“我……我想跟你們走。”
霜星點了點頭,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
“站到左邊。”
又一個人舉手了。
“我也去。”
“我……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但我也不想再被抓回去了……”
“左邊。”
一個接一個。
有人站到了左邊,有人從雪怪隊員們手裏接過幾天的口糧,頭也不回地走了。
但總體來講,站在左邊的人明顯非常少右邊的人卻是大多數
到最後,空地上隻剩下了幾個猶豫不決的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霜星沒有催促他們。
她從礦車上跳下來,走到天安身邊。
“你倒是省事,”她說,語氣裏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救了人,補給不用管,安置不用管,拍拍屁股走人。”
天安看了她一眼。
“你們比我更擅長做這些。”他說。
霜星哼了一聲,沒有反駁。
她說的是事實。
遊擊隊在這方麵確實比天安有經驗得多
他們做過無數次同樣的事了。
解放礦場,收集補給,招募新兵。
流程熟得像吃飯喝水一樣。
但霜星心裏清楚,沒有天安在前麵開路,他們這次行動不會這麽順利。
那些護衛不是吃素的,礦場的防禦工事也不是擺設。
如果按他們原來的計劃強攻,至少會有傷亡。
而現在,零傷亡。
她看了一眼天安。
這個人的價值,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
但她不會當著他的麵承認的。
那些昏迷的護衛,是在霜星演講的時候被處理的。
準確地說,是被那些被解放的感染者處理的。
天安沒有看到過程
他在給最後一個感染者處理傷口,背對著倉庫的方向。
但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慘叫。
護衛們還在昏迷,不會慘叫。
是那種……鈍器擊打肉體的聲音。
悶悶的,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剁肉。
還有骨頭碎裂的聲音,很脆,像折斷幹枯的樹枝。
天安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繼續包紮。
他沒有回頭看。
不是因為他不敢看,而是因為他覺得,他沒有資格去看。
那些護衛,他救了他們的胃病、膝傷、早期礦石病。
但那些感染者,他們救了自己的仇恨。
誰對誰錯?天安不知道。
他隻是覺得,如果換作是他,被關在礦洞裏幾個月、幾年,每天被鞭子抽、被裂獸咬、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他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霜星注意到了他的反應。
她走到他身邊,抱著胳膊,用一種略帶玩味的語氣說:
“我還以為你會愚蠢到阻止他們呢。”
天安沒有抬頭。
“說一些‘放棄仇恨’之類的傻話?”
霜星繼續說,語氣裏的嘲諷像冰麵上的裂紋,細密而鋒利
“我以前見過一個這樣的人。也是個醫生,也是個‘好人’。他跟我們說,仇恨解決不了問題,暴力隻會帶來更多的暴力,我們應該用真心感化敵人。”
她頓了頓,像是在仔細回想什麽。
一會兒霜星接著說
“後來他被烏薩斯的糾察隊抓走了。再後來,我們在礦場裏找到了他的屍體——被源石活活刺穿的,身上的傷口有四十多處。”
她盯著天安,想從他臉上看到什麽反應。
結果,什麽都沒有。
那張骨質的鳥嘴麵具像一麵牆,把所有情緒都擋在了後麵。
霜星隻能看到麵具眼洞後麵的那雙眼睛
平靜的,沉默的,像兩潭死水。
她忽然覺得有些煩躁。
這個人太難讀了。
她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憤怒的、恐懼的、貪婪的、懦弱的、勇敢的、愚蠢的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破綻,自己的軟肋,自己會露出的馬腳。
但這個人沒有。
他像一塊石頭,像一塊冰,像一個把自己封在琥珀裏的蟲子,你看得到他,但你碰不到他。
霜星移開了目光。
也許老爺子能看出他的底細。
她這麽想著,轉過身,朝雪怪小隊走去。
雪怪小隊的隊員們正在搬運物資,把糧食和武器裝到雪橇上。
他們一邊幹活一邊小聲聊天,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片空曠的凍原上,任何聲音都能傳得很遠。
“誒,你們有沒有發現,”一個年輕的隊員用肩膀撞了撞旁邊的同伴,壓低聲音說,“大姐從剛開始見麵就好像很在意那個混沌醫師?”
“原來你也有這種感覺嗎?”同伴的眼睛亮了一下,“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的錯覺呢。”
“不是錯覺,我也看到了。”另一個隊員湊過來,聲音更低了,“大姐跟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怎麽說呢……跟平時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就是……更……更多?平時大姐跟我們說話,表情就那幾種——冷著臉、更冷的臉、特別冷的臉。但她跟那個醫師說話的時候,我數了一下,至少有四種表情變化。”
“四種?!”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皺眉、眯眼、撇嘴、還有一次……嘴角好像翹了一下?我不確定,太快了,沒看清。”
“難道說……”有人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閉嘴。”
霜星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從他們頭頂澆下來。
三個隊員同時打了個寒顫,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他們的隊長正站在三步遠的地方,雙手抱胸,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
“看來訓練得還是不夠多,”霜星冷冷地說,“回去之後,每人加練兩個時辰。”
“隊長——”
“三個時辰。”
沒有人敢再說話了。
三個人低下頭,像霜打的茄子一樣,蔫蔫地繼續搬物資。
但他們的耳朵
尤其是那幾個長著毛茸茸熊耳的烏薩斯人
還是忍不住微微轉動,朝向霜星和天安的方向。
霜星沒有理他們。
她走迴天安身邊,站定。
兩人之間隔了大約一米的距離
不遠不近,正好是一個“我在跟你說話但我隨時可以出手”的距離。
天安正在看遠處的地平線。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快要塌下來的棉被。
雲層的縫隙裏透出一線灰白色的光,照在雪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暗淡的銀灰色。
“你剛才說,‘這是最好的醫治方法’。”霜星忽然開口。
天安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在回答我的問題?”霜星問,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那個‘放棄仇恨’的問題?”
天安搖了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麽?”
天安沉默了幾秒。
“你問的是,我為什麽不阻止他們處決那些護衛。”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的回答是——這是最好的醫治方法。”
霜星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本來以為不會得到答案的。這個人一路上都在用謎語人的方式說話,她已經習慣了。
但這次,天安給了她一個答案。
雖然這個答案讓她更糊塗了。
“醫治?”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把處決……叫醫治?”
“不是處決。”天安說,“是仇恨。他們的仇恨,在礦洞裏積攢了太久,像一塊潰爛的傷口。如果不把它清掉,它會一直在那裏,發炎,流膿,感染周圍所有的組織。”
他頓了頓。
“今天他們殺了那些護衛。那些護衛死了,他們的恨也散了。不是消失了,是……釋放了。像一個膿包被切開,膿水流出來,傷口才能開始癒合。”
霜星盯著他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段話。
她覺得這段話很荒謬
把殺人比作治病,把仇恨比作膿包,這種比喻本身就充滿了讓人不舒服的意味。
但同時,她又覺得這段話裏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這個人不是在講道理,他是在描述一種他親眼見過、親身經曆過的東西。
“你是說,”霜星緩緩開口,“殺人是治病?”
“對病人來說,是的。”天安說,“但對醫生來說,不是。”
霜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
天安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解釋。
他轉過身,朝據點的方向走去。
黑袍在風中翻動,骨質的鳥嘴麵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像一個移動的十字架。
霜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裏亂成一團。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的耳朵
頭頂那對雪白的、毛茸茸的兔耳朵
剛纔好像……垂下來了?
霜星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頂。
耳朵豎得直直的,好好的,沒有垂下來。
她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我剛才為什麽會有那種感覺?
她想了半天,沒有想出答案。
於是她把這個問題歸類為“天安這個人帶來的各種莫名其妙的影響”之一,暫時擱置了。
但她心裏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個人,真是個怪人。
從頭到尾,從見麵到現在,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打啞謎。
你問他補給怎麽處理,他反問你想怎麽處理。
你問他為什麽不阻止處決,他說這是最好的醫治方法。
你問他到底在說什麽,他搖頭走人。
每一句話都像是答案,又像是新的問題。
每一個回答都讓你覺得自己聽懂了,但再一想,又覺得什麽都沒懂。
霜星深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壓了下去。
她邁步跟上隊伍,走到天安身邊,和他並肩而行。
兩人之間的那一米距離,不知道什麽時候,縮短了那麽一點點。
也許隻是她的錯覺。
也許不是。
遠處,遊擊隊的據點在暮色中隱約可見。幾頂帳篷,一堆篝火,幾個站崗的哨兵。
老爺子應該已經在等他了。
霜星想著,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