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背著老人,小姑娘緊緊牽著他的衣角,一路往開封而行。
曠野之上,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連飛鳥都不見一隻。偶爾有風吹過,捲起枯草和塵土,打在臉上生疼。
妞兒走得很吃力,卻一步不落。她的小手攥著陸鳴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就會被丟在這片死寂的荒野裡。
陸鳴放慢腳步,配合著她的步子。
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四合,四野愈發荒涼。他們需要找個地方歇一晚,明日再繼續趕路。
行至傍晚,前方出現一處半塌的土寨。
寨門殘破,歪歪斜斜立在那裡,寨牆塌了大半,露出裡麵的斷壁殘垣。整座寨子靜得可怕,沒有燈火,沒有人聲,隻有隱隱約約的啜泣聲,從斷牆後飄來。
那哭聲太弱了,弱得像風中殘燭,斷斷續續,若有若無。
妞兒聽見了,嚇得往陸鳴身邊縮了縮,小手攥得更緊。
陸鳴腳步頓了頓。
他本不想多管。這亂世裡,慘事太多,管不過來。他還有老人要送,還有孩子要護,還有百裡路要趕。
可那哭聲實在太弱、太慘。
像一根細針,紮進他剛硬起來的心口,紮得生疼。
他沉默片刻,緩緩轉身,朝著斷牆後走去。
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細微的聲響。那哭聲越來越清晰,從斷斷續續變成聲聲入耳,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他繞過倒塌的半截土牆,視線越過堆積的瓦礫——
一幕崇禎年間最真實、最慘烈、史書上四個字就能壓垮人的景象,赫然出現在眼前。
兩個麵黃肌瘦、衣衫爛盡的婦人,各自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都很小,一個三四歲,一個五六歲,瘦得隻剩皮包骨頭,小小的肋骨根根可數,胳膊細得像枯枝。
他們已經沒了氣息。
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安靜地躺在母親懷裡,再也不會哭,再也不會餓。
一個婦人哭著,把孩子往另一個婦人懷裡推。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可她還是拚命把孩子推過去。
另一個婦人也哭著,把自己的孩子往對方手裡塞。她的眼淚流幹了,隻剩下嘶啞的抽噎,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
她們在交換孩子。
不是送人,是為了吃。
“我……我下不去口……吃自己的娃……”
“我也不能……換了吧……換了,才能活下去……”
“娃他爹已經餓死了,隻剩我一個……我活不下去,娃也活不下去……”
“換了……換了就能活……就能活……”
哭聲嘶啞,絕望到麻木。
沒有嘶吼,沒有瘋狂,沒有歇斯底裡。
隻有一種被飢荒逼到泯滅人性的平靜。
那是比任何瘋狂都更可怕的平靜。
這就是明末正史中記載的——
饑饉連年,人相食,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陸鳴站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見過攻城,見過屍山,見過殺戮,見過邪神畸變。他親手殺過數萬人,站在屍山血海之巔,聽著邪神低語,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成怪物。
可他從未見過——
父母親手交換自己的孩子,隻為煮了充饑。
從未見過。
他身後,妞兒探出半個腦袋,看了一眼,然後猛地捂住眼睛,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她不敢看,也不敢出聲,隻是把臉埋在膝蓋裡,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