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寒意刺骨。
陸鳴背著老人,牽著小姑娘,在荒徑上緩步前行。四下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腳下破碎的官道勉強能辨認方向。風從曠野上刮過來,卷著沙土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
遠處偶爾傳來野狗啃食屍體的聲響,那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令人毛骨悚然。
妞兒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小身子在夜風裡微微發抖。她沒有說話,隻是拚命邁著兩條細腿,一步一步跟著。
陸鳴放慢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那張小臉凍得發白,嘴唇緊抿,眼睛裡卻還有光。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背上的老人往上託了托,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程,妞兒忽然小聲問:“哥哥,開封還有多遠?”
陸鳴想了想:“七八十裡。”
妞兒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走。
過了一會兒,她又小聲說:“哥哥,我腳疼。”
陸鳴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她的腳。那雙小腳上套著一雙破爛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麵,磨破了皮,滲著血。
他沉默片刻,把老人輕輕放下來靠在路邊的石頭上,然後蹲下身,把自己的靴子脫下來。
“穿上。”
妞兒愣住了:“哥哥,那你……”
“我腳硬,不怕。”陸鳴把靴子套在她腳上,繫好帶子,重新背起老人,“走吧。”
妞兒低頭看著腳上那雙大得離譜的靴子,眼眶紅了紅,卻咬著嘴唇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小跑著跟上,繼續攥住他的衣角。
行至夜半,他們路過一處廢棄的驛道。
官道旁倒著數十具屍體,穿著破爛的甲冑,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月光照在他們臉上,個個麵色青黑,枯瘦如柴,眼窩深深凹陷,像是皮包著骨頭。
陸鳴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
那些屍體的甲冑上,隱約能看見“明”字的印記。
是官兵。
可他們身上沒有刀傷,沒有箭痕。兵器散落一地,有的還握在手裡,卻根本沒用上。
不是戰死。
是餓死。
陸鳴蹲下身,翻過一具屍體。那人臉上還殘留著臨死前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麻木。餓到極致的麻木。
他站起身,掃過這滿地屍骸。
大明朝廷早已無力發餉,連守路的官兵都餓得互相殘殺,最後盡數凍餓而死。路邊的旗幟倒伏在泥裡,“明”字被血汙和泥漿浸透,早已沒了半分威嚴。
陸鳴沉默走過。
他忽然想起開封城頭那些守軍,想起他們雖然疲憊,卻還能吃飽飯,還能握緊刀槍。
如果沒有係統,沒有獻祭,沒有那些屍骨換來的糧食,開封的守軍,會不會也和這些人一樣?
官府不保民,官兵不護民。連兵都餓死,百姓怎麼活?
大明朝,早從根上爛透了。
他沒有停留,繼續前行。
天色微亮,東方泛起魚肚白。
他們進入一片枯旱的田地。田土乾裂得能塞進手掌,裂縫縱橫交錯,深的地方能沒過腳踝。莊稼早已死絕,連枯黃的秸稈都被砸碎吃了。
田埂上坐著一個人。
是個枯瘦的老漢,懷裡抱著一具早已冰冷的少年屍體。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睜著,卻空洞得沒有任何神采。
陸鳴放慢腳步,走近了些。
那老漢的嘴唇在動,發出細微的聲音。陸鳴湊近才聽清,他在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地沒了……糧沒了……娃也沒了……活著幹啥……”
一遍又一遍,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弱。
妞兒躲在陸鳴身後,不敢看。
陸鳴剛想開口說什麼。
那老漢忽然猛地一頭撞向身旁的枯樹。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晨光裡炸開。鮮血濺在乾裂的土地上,順著樹皮往下流,染紅了一片枯草。
當場氣絕。
妞兒嚇得捂住眼睛,渾身發抖。
陸鳴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看著老漢的屍體,看著那個早已冰冷的少年,看著那灘觸目驚心的鮮血,看著這片寸草不生的田地。
他的感悟再次加深。
這亂世,不是殺幾個賊、退幾次兵就能救的。
百姓要的不是仁慈,是活路。不是道理,是糧食。不是承諾,是安穩。
可這些東西,誰給他們?
官府不給,朝廷不給,老天也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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