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破碎，意識歸位。
那些溫暖的燈光、父母的絮叨、飯菜的香氣，如同潮水般退去，快得讓人來不及抓住。陸鳴感覺自己從萬丈高空墜落，穿過層層迷霧，最後狠狠砸進一具殘破的軀殼裡。
劇痛瞬間淹沒了他。
那痛不是外傷，而是從骨髓深處炸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瘋狂撕咬，要把他最後那點清醒也吞沒。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不是開封城頭，不是屍山血海，而是一間四麵漏風的殘破土屋。土牆開裂，屋頂塌了半邊，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身下墊著乾枯的稻草，紮得麵板生疼。
陸鳴掙紮著想動，卻發現渾身使不上力。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異化出的骨質黑鱗已然消散大半，隻剩零星幾片還嵌在麵板裡。猩紅豎瞳褪去，恢復了常人的眼眸。
可他看得見，肌膚之下，仍有絲絲縷縷的黑絲如毒蛇般潛伏。那是邪神汙染烙進骨髓的印記，一旦沾染，永生不除。
身上的鎧甲殘破不堪，好幾處裂開，露出裡頭染血的裡衣。血汙被人粗略擦拭過，卻仍透著濃重的腥氣。
這是哪兒？
他怎麼會在這兒？
正想著，牆角傳來一陣極輕的動靜。
陸鳴抬眼看去，目光落在一個蜷縮的小身影上。
那是一個看上去隻有七八歲的小姑娘。
她蹲在牆角，緊緊縮成一團，像是在躲避什麼。聽見動靜，她怯生生地抬起頭，露出一張蠟黃枯瘦的小臉。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乾淨、純粹、沒有半分雜質，和這滿目瘡痍的荒村格格不入。
見陸鳴睜眼，她嚇得往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著一隻豁口的破碗，碗裡盛著小半碗發黑髮黴的粟米。
“你……你醒了？”
她聲音怯生生的，帶著饑寒交迫的沙啞，卻依舊努力擠出一點善意。
“我、我見你倒在屋門口，渾身是血，就把你拖回來了……爺爺說不能見死不救……”
陸鳴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隻是靜靜看著她。
他慢慢轉頭，打量起這間土屋。
牆上的裂縫能伸進手指，屋頂的破洞看得見灰濛濛的天。角落裡堆著幾把枯草，就是全部的鋪蓋。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他試圖動一下手指，卻發現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那些邪神之力還在體內翻湧，可它們像是沉睡的野獸，任憑他怎麼呼喚，都不肯回應。
他的目光落回那個小姑娘身上。
她蹲在牆角，時不時偷看他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小手緊緊護著那隻破碗。
那碗裡的小半碗粟米，發黑髮黴，連豬都不吃的東西，卻是她全部的寶貝。
陸鳴努力張了張嘴，發出一聲沙啞的聲音。
“你……叫什麼？”
小姑娘愣了愣，小聲說：“妞兒。”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妞兒往土屋另一個角落指了指。陸鳴順著看過去，這才發現那裡還躺著一個人——一個老人，蜷縮在枯草堆裡，麵色灰敗，氣息微弱。
“那是爺爺。”妞兒聲音更低了，“爺爺病了，一直睡著，很久沒醒過……”
陸鳴沉默。
從妞兒斷斷續續的話語裡，他漸漸弄清了一切。
這裡叫黃風嶺，離開封城百裡之外。一場飢荒，一場兵禍，整個村子死的死、逃的逃，最後隻剩下她和爺爺兩個人。沒有糧，沒有水，沒有葯，隻能一天天熬著，等著死亡降臨。
那碗發黴的粟米，是她攢了半個月的救命糧，自己都捨不得吃，卻拿來餵給了倒在屋門口的陌生人。
陸鳴盯著那隻破碗，久久說不出話。
土屋殘破，寒風灌戶，角落裡的老人奄奄一息，屋外的曠野裡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即便如此，她還是把僅剩的救命口糧，省下來給了陌生人。
那是絕境裡，最乾淨、最耀眼的善良。
妞兒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小聲問：“你……你餓嗎？要不要吃一點？雖然不好吃，但能填肚子……”
她捧著碗，猶豫著往前遞了遞。
陸鳴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想起開封城頭那些跪拜的百姓，想起那些從他身上升起的微弱光點，想起幻境裡母親燉的那鍋排骨湯，想起父親那句“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
他想起自己殺穿十萬闖軍時的瘋狂，想起那雙猩紅豎瞳裡倒映的屍山血海，想起差一點就要踏向開封城的那一步。
如果他當時沒有壓住那股殺意，如果那最後一絲人性沒有掙紮出來……
這座荒村裡，會不會也變成那樣的屍山血海？
這個捧著破碗的小姑娘，會不會也變成他刀下的亡魂？
陸鳴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眸中已無迷茫。
他看向妞兒，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溫和。
“哥哥不餓。你把糧食收好，留給爺爺。”
妞兒愣了愣，捧著碗縮回牆角，卻還是忍不住偷看他。
陸鳴試著再次溝通體內那股沉睡的力量。
那些黑絲還在麵板下潛伏，像是蟄伏的毒蛇。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陰冷，貪婪，時刻準備著再次爆發。
他也能感覺到，隻要他願意，就能再次喚醒它們。
可喚醒之後呢？
再次畸變，再次瘋狂，再次變成一個隻知殺戮的怪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修長有力的手，殺過多少人？一萬？兩萬？還是更多？
那些人的臉他早已記不清，可他們倒下時的慘叫聲，濺在身上的鮮血的溫度，還烙印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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