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中,溫暖依舊。
陸鳴坐在那張熟悉的餐桌前,碗裡的飯已經涼了,可他渾然不覺。母親的絮叨還在耳邊迴響,父親泡茶的水聲還在廚房裡隱約傳來,電視裡的天氣預報播了一遍又一遍。
這一切都那麼真實,那麼美好,那麼讓人捨不得離開。
他的意識正在不斷沉淪,像是陷入一片溫柔的沼澤。那些理智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即將被這虛假的美好徹底吞噬。
“留下來吧。”有個聲音在他心底輕輕說,“留在這裡,永遠不要回去了。那個世界太累了,那些人太沉重了,你為他們做得夠多了。”
陸鳴的眼皮越來越沉。
他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睡過去,永遠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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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開封城內,一場場對著他的祈禱,正在日夜不休地進行著。
祭天台原址之上,無數工匠連夜趕工,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晝夜不息。火把的光照亮了半邊天空,一尊高大巍峨的神君石像已然初具輪廓,在夜色中靜靜矗立。
那石像已經有兩人多高,雖然還未完工,卻已能看出陸鳴的身形輪廓——身披戰甲,手按長刀,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工匠們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卻沒有人停下歇息。一個老石匠舉起鎚子,一錘一錘敲在鑿子上,火星四濺。他嘴裡唸叨著:“神君啊,您快回來吧,俺這老胳膊老腿可撐不了幾天……”
城池內外,四郊鄉野,所轄州縣,家家戶戶的案頭上,都擺上了一尊小小的陸鳴神像。
那些神像有大有小,有木雕的、有泥塑的、有石鑿的,甚至有用草編的。沒有華麗香案,沒有貴重供品,隻有一碗清水,一炷粗香,一片最質樸的誠心。
城北的一間矮屋裡,一個白髮老人佝僂著脊背,跪在神像前。他的膝蓋下麵隻墊了一塊破布,身子微微發顫,卻跪得筆直。
他雙手合十,渾濁的眼中滿是期盼,對著那尊小小的神像低聲道:
“神君啊,求您回來吧。城裡的糧快沒了,俺們想活下去……俺這把老骨頭活不了幾天了,可俺孫子才六歲,他還沒活夠啊……”
老人說著說著,聲音哽咽起來。粗糙的手指抹了把眼角,又把腰彎得更低了些,額頭抵在地上,久久不起。
城南一處窩棚裡,一個婦人抱著瘦弱的孩子,跪在一尊草編的神像前。孩子瘦得皮包骨,臉頰凹下去,眼睛卻還亮著,盯著那尊神像看。
婦人輕輕叩首,聲音哽咽:
“求神君平安,求城池安穩,求您別再受苦了……俺們都知道您難受,都知道您身上有東西在作怪……可俺們不怪您,您是為了俺們才變成那樣的……”
她說著,把孩子也按下來,讓他跟著一起磕頭。
孩子不懂那些,隻是學著孃的樣子,把小小的額頭磕在地上,嘴裡奶聲奶氣地跟著唸叨:
“神君平安……神君回來……”
城牆上,一個滿身傷痕的士兵拄著刀,對著放在箭垛上的小神像躬身行禮。他的胳膊上纏著染血的布條,臉上還有沒幹的血痂,可腰桿挺得筆直。
他開口,語氣堅定:
“神君,俺是奉神營的兵,俺這條命是您救的。俺不知道您能不能聽見,但俺得告訴您——俺們都在守城,都在等您回來。闖軍再敢來,俺們跟他們拚到底!您放心回來,俺們護著您!”
身後,幾個守夜的士兵也走過來,齊齊躬身。
沒有人說話,可那份沉默裡的力量,比任何誓言都重。
城中的學堂裡,幾個孩子圍在一尊小神像前。他們沒有香,沒有供品,就每人從家裡帶來一塊乾餅,整整齊齊擺在神像麵前。
一個紮著辮子的小姑娘最先開口,聲音稚嫩:
“盼神君回家。”
另一個男孩跟著說:
“盼神君平安。”
“盼神君不疼了。”
“盼神君回來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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