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如霧，將一切血腥與嘶吼盡數隔絕。
陸鳴的意識在黑暗中飄蕩了不知多久，沒有痛苦，沒有掙紮，隻有無盡的虛無。那些日夜折磨他的邪神低語，那些啃噬他心智的瘋狂慾望，那些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責任重擔，全都被這混沌隔絕在外。
他像是沉入深海，越墜越深，越墜越安靜。
再睜眼時，一切都不一樣了。
身上的骨質鱗片消失無蹤，黑霧散盡，猩紅豎瞳褪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修長乾淨，沒有利爪，沒有鱗片，沒有那些猙獰的畸變。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在現代都市裡平凡普通的青年。
沒有鎧甲，沒有長刀，沒有畸變，沒有邪神低語，隻有一身輕鬆，與撲麵而來的、熟悉到讓他鼻酸的煙火氣。
陸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時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眼前是老舊卻乾淨的居民樓樓道。牆壁上貼著有些發黃的瓷磚，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暖黃色的光灑下來，把他籠罩在一片溫柔裡。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怕驚醒什麼。
走到三樓，左邊那扇再熟悉不過的防盜門前，他停了下來。
門把手上還掛著那個用了十幾年的舊門牌，上麵印著褪色的“302”。門框上貼著去年過年時的春聯，邊角已經有些卷翹，卻還牢牢粘在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門。
飯菜香氣瞬間裹住了他。
那股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讓他眼眶發酸。排骨湯的醇厚，炒青菜的清香，還有滷味特有的醬香，混在一起，就是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家常味道。
“回來了？快洗手，馬上就開飯。”
母親係著洗得發白的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她的頭髮比記憶中白了一些，可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眼角的細紋裡全是藏不住的關切。
“今天燉了你最愛喝的排骨湯，炒了青菜，你爸還特意買了你愛吃的滷味。快去洗手，別愣著。”
陸鳴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卡了什麼東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父親坐在沙發上看晚間新聞，聽見聲音抬了抬頭。他把老花鏡往下拉了拉，從鏡框上方看過來，語氣依舊是那種故作嚴厲的嘮叨。
“一天天忙到這麼晚，也不知道按時吃飯。身體是自己的，真熬壞了誰替你受罪？”
嘴上埋怨著，手上卻已經把遙控器放下，朝著餐桌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別站著了，坐下吃飯。”
陸鳴機械地走進屋，在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不算奢華，卻熱氣騰騰。燈光落在碗碟上，暈開一片溫柔，連那些磕碰出來的缺口都顯得格外親切。
母親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出來，把盤子放下，又開始忙活起來。她往他碗裡夾菜，一塊排骨、一筷子青菜，堆得滿滿當當，嘴裡不停唸叨。
“多吃點，看你瘦的，在外麵肯定沒好好吃飯。工作再忙也得顧著身體，錢是賺不完的。”
“晚上早點睡，別老熬夜看手機。我看新聞說熬夜對心臟不好，你年輕不當回事，等老了就知道了。”
父親在一旁默默添飯，偶爾插一句。
“別聽你媽瞎嘮叨。在外頭該拚還是得拚，年輕人不吃苦，什麼時候吃苦？但記住——”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混得好了，我們高興；混不好，回來，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陸鳴端著碗，一口一口扒著飯。
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酸澀得發疼。
他想起那些流民遍野的畫麵，想起那些屍山獻祭的夜晚，想起那些隨時崩潰的城池，想起那些日夜侵蝕心智的邪神低語。他想起血殺刀砍進血肉時的觸感，想起攝心鈴反噬時的劇痛，想起畸變時骨骼生長的撕裂。
那些畫麵在腦海裡閃回，卻像隔著一層紗，模糊而遙遠。
而眼前這一切，卻真實得讓他害怕。
沒有係統，沒有殺戮，沒有重擔，沒有偽裝。這裡沒有開封神君，沒有邪神宿主，沒有蓋世戰力，隻有一個被父母牽掛、被煙火包裹的普通人。
陸鳴。
他隻是陸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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