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比想象中密得多。
枯樹一棵挨著一棵,枝丫交錯,像無數隻乾枯的手伸向夜空,月光透不進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能憑感覺往前摸。
地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可底下藏著枯枝和石頭,一腳下去哢嚓響,在寂靜的林子裡格外刺耳,讓人心驚肉跳。
枯葉的腐臭味混著泥土的氣息,嗆得人鼻子發酸,偶爾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臭,不知道是什麼動物死在了裡頭,爛在那兒沒人管。
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淒厲尖銳,像是在給誰報喪。
刀疤走在前頭,高大的身影撞開橫七豎八的枯枝,哢嚓哢嚓一路響,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那些碗口粗的樹枝被它撞斷,斷茬子白生生的,在黑暗裡格外顯眼,像是給後頭的人指路。
可它走得慢,每一步都要用力撞開那些擋路的枝丫,笨拙又執著。
陸鳴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枯枝打在臉上生疼,可他顧不上這些,隻顧著埋頭往前沖。
耳邊隻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跳聲,那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身後,那些火把的光透過樹林縫隙透進來,一閃一閃的,像鬼火在飄,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把林子邊緣照得發紅。
吆喝聲越來越近,已經能聽清人在喊什麼了。
“這邊!腳印往這邊去了!”
“快追!別讓他們跑了!張千總說了,抓到一個賞十兩銀子!”
吶喊聲此起彼伏,在夜裡傳出老遠。
劉大河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壓低聲音說:“神使,這樣不行,刀疤走得太慢了,咱們得被追上。”
“那些官兵像狗一樣,聞著味兒就不撒嘴,再這麼下去,用不了一炷香他們就該攆上來了。”
陸鳴心裡一緊,腳下卻沒停,可他心裡清楚,劉大河說得對。
從看見那些火把聚攏起來的時候他就知道,刀疤本就行動緩慢,比正常人跑得還慢,在這密林裡更是舉步維艱。
要開路,要撞斷那些樹枝,每一步都比他們慢得多,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炷香,官兵就能攆上來。
到時候誰都跑不掉,全得死在這兒。
李根柱也回頭看了一眼,又看看刀疤那高大的身影,咬了咬牙,眼神裡閃過一道光。
他突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很堅定:“神使,讓俺們斷後吧!俺們三個,擋住他們一會兒,您先走!”
“俺們有刀,有力氣,拚死也能拖住他們,您放心,俺們命硬,死不了!”
劉大河點頭,握緊刀,指節攥得發白,也跟著說:“對,神使,俺們斷後,您先撤,咱們朱仙鎮匯合!”
“您放心,俺們幾個莊稼漢,別的不行,拚命還會!”
周大牛沒說話,可也攥緊了刀柄,往前站了一步,那沉默的身影像一塊石頭,穩穩噹噹立在那兒,眼睛盯著陸鳴,等他發話。
陸鳴看著他們。
三個人,李根柱還渾身是傷,跑了一夜,累得直喘,臉上全是汗,衣服被樹枝颳得破破爛爛,可站在那兒,眼睛裡沒有半點退縮。
像是隻要他一聲令下,就真敢回頭跟那些官兵拚命。
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可沒時間細想。
他又看看刀疤,那高大的身影還在往前撞,哢嚓哢嚓,一步一步,笨拙卻執著。
撞開的樹枝在它身後落了一地,像一條歪歪扭扭的路標,它不知道累,不知道疼,隻知道往前走,隻知道執行他的命令。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涼得刺肺,涼得他從裡到外打了個寒顫。
再睜開眼時,眼裡那點猶豫已經沒了,隻剩下平靜,那種他自己都害怕的平靜,那種像是看透了一切的平靜。
“刀疤。”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怕驚醒什麼。
刀疤停下腳步,轉過身,麵向他,動作有些遲鈍,可還是轉了。
月光從樹縫裡漏下來,斑斑駁駁的,照在它身上,照著那張纏著粗布的臉,照著那兩個沒有眼珠的眼窩。
它就那麼站著,等著,像往常一樣,等著他下一個命令,從來不會問為什麼。
陸鳴看著它。
從開封城外那個河溝邊,他把它從一具冰冷的屍體變成屍傀,那是他第一次用那個技能,心裡直打鼓,怕失敗,怕出事。
可它成功了。
它不會說話,不會思考,隻會執行他的命令,像一具提線木偶。
可每一次戰鬥,它都沖在最前頭,那些刀槍棍棒,它從來不躲。
每一次危險,它都擋在他身前,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堵牆。
那些刀砍在它身上,它不躲,刀口翻著,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黑乎乎的東西。
那些槍戳進它肉裡,它不停,槍杆子插在身上,它就這麼帶著往前沖。
它身上那些窟窿,一個比一個深,一個比一個黑,有的都能看見裡頭的骨頭。
可它從來沒皺過一下眉頭——它連眉頭都沒有,那張臉永遠是那個樣子,永遠麵無表情,永遠沉默。
它不是人。
可它比很多人更像人,比那些官兵,比那些潑皮,比那些欺軟怕硬的畜生,更像一個人。
李根柱幾個站在旁邊,不敢出聲,隻是看著,連呼吸都放輕了,怕打擾什麼。
陸鳴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有什麼東西卡在那兒,上不來下不去,梗得生疼。
半天才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換了個人:“斷後。”
刀疤沒動,就那麼站著,像是在等,像是在確認。
它不懂別的,隻懂執行命令,可它似乎在等他把話說完。
陸鳴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擠得牙齦發酸。
“殺,殺死一切生命,一個都別放過,擋在那兒,別讓任何人過來。”
刀疤還是沒有言語,不會用言語回答,永遠不會。
它隻是轉過身,邁步,往回走。
那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黑暗裡,腳步聲越來越遠,哢嚓哢嚓,最後被風聲吞沒,什麼都沒留下。
陸鳴站在原地,盯著它離開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片黑暗,好像還能看見什麼。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酸澀,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心口,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連呼吸都變得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像有刀子在刮。
它不是活人,他比誰都清楚。
可從一開始就跟著自己,從開封城外那個河溝,到流民營,到朱仙鎮,一路上那些日子,它從來沒離開過。
它替自己擋過刀,那刀砍在它身上,離他隻有一步遠。
它替自己挨過槍,那槍戳進它肉裡,它連哼都沒哼一聲。
它替自己殺了不知道多少人,那些官兵潑皮,倒在它拳下一個又一個。
它身上那些窟窿,每一道都是替他受的,每一道都記在他心裡。
李根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看看陸鳴,又看看林子那邊,眼眶突然就紅了,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抹得臉上都花了。
劉大河低著頭,不說話,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攥得指節發白。
周大牛站在那兒,臉上看不出表情,可攥刀的手微微發抖,那抖怎麼都止不住。
陸鳴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胸口那團堵著的東西卻怎麼都壓不住,還在那兒梗著。
他開口,聲音硬得像石頭:“走。”
隻有一個字,說完他轉身,繼續往林子深處跑,腳步比剛才更快,跑得踉蹌,樹枝打在臉上也顧不上躲。
身後,傳來刀疤和官兵交手的動靜。
砰——那一拳砸在人身上,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哢嚓哢嚓的,像是冬天踩斷乾柴。
慘叫,怒罵,刀砍在肉上的悶響,噗噗的,混成一團。
“圍住它!別讓它動!它動作慢!”
“用長槍戳!戳它腿!那個張把總說了,它腿腳不利索!”
“啊——我的手!我的手斷了!”
那些喊聲慘叫聲混在一起,在夜裡格外瘮人。
刀疤還是那麼勇武,一拳一個,一腳一個,沒有人能擋住它一下,那些官兵被打得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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