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漸漸稀疏了。
月光從頭頂漏下來,慘白慘白的,照著幾個人灰撲撲的臉。
陸鳴走在最前頭,腳步機械地邁著,眼睛盯著前方,可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道高大的身影,全是那個不會說話、隻會默默執行命令的怪物。
李根柱跟在後頭,喘著粗氣,不時回頭看一眼,可身後除了黑漆漆的林子,什麼都沒有,那些官兵的吆喝聲早就聽不見了,刀疤的動靜也聽不見了,隻剩下風聲。
劉大河低著頭走,攥著刀柄的手一直沒鬆開,指節都發白了。
周大牛悶聲不響,跟在最後頭,一步不落。
誰都沒說話。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頭終於透出亮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林子到頭了。
陸鳴停下腳步,站在林子邊緣,往外看。
外頭是一片荒野,枯草有半人高,東倒西歪的,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遠處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隻有風吹過草葉子的沙沙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子黑沉沉的,像一張大嘴,把他們吐了出來。
“神使,”劉大河走過來,壓低聲音說,“咱們得找個地方歇歇,跑了一夜,實在走不動了。”
陸鳴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轉身,往荒野深處走。
幾個人跟在後頭,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枯草上沙沙響。
走了一段,前頭出現一片土坡,背風的地方凹進去一塊,像個淺淺的山洞。
陸鳴走過去看了看,轉身沖幾個人招手。
“這邊。”
幾個人翻進土凹裡,靠著土壁滑坐下來。
李根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抬頭看看四周,又看看陸鳴,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卡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劉大河靠著土壁,閉上眼睛,胸膛劇烈起伏著。
周大牛坐在最邊上,低著頭,一聲不吭。
陸鳴靠在那兒,盯著外頭的黑暗,眼睛一眨不眨。
過了好一會兒,李根柱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顫。
“神使,刀疤它……它真回不來了?”
陸鳴沒說話。
李根柱低下頭,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抹完了又抹一把,聲音哽咽著說:“俺……俺還是不信,那東西那麼厲害,那麼多人都打不過它,它怎麼就……”
他說不下去了。
劉大河睜開眼,看著他,又看看陸鳴,嘆了口氣。
“根柱,別說了。”
李根柱不聽,自顧自地唸叨著。
“俺記得第一次看見刀疤,嚇得腿都軟了,那臉,那眼窩,根本不是人。可後來習慣了,有它在,俺睡覺都踏實。俺媳婦說,那東西雖然嚇人,可看著它在門口站著,心裡就有底。”
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神使,您說,它會不會……疼?”
陸鳴看著外頭的黑暗,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它是屍傀,不會疼。”
李根柱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聲音更低了。
“可俺覺得它會,它替咱們擋了那麼多刀,那麼多槍,它身上那些窟窿……它肯定會的,隻是不會說。”
劉大河拍拍他肩膀,沒說話。
周大牛悶聲悶氣地開口,聲音比平時還低沉。
“它不會疼,可咱們會心疼。”
幾個人都沉默了。
陸鳴盯著外頭的黑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刀疤不會疼,可他疼。
那種疼不在身上,在心裡頭,堵得慌,悶得慌,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那兒,喘不過氣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可壓下去之後,那股滋味又湧上來,怎麼都壓不住。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沙啞。
“歇一會兒,天亮往回走。”
李根柱抬起頭。
“神使,回朱仙鎮?”
陸鳴點頭。
“回朱仙鎮。”
劉大河皺眉。
“神使,那些官兵會不會追到鎮子上?”
陸鳴搖搖頭。
“不會。他們以為咱們往南跑了,不會往北搜。再說,刀疤……拖了那麼久,他們得收拾屍體,得報信,一時半會兒顧不上追。”
劉大河點點頭,沒再問。
幾個人靠著土壁,閉著眼歇息。
可誰都沒睡著。
風聲嗚嗚的,颳得人心頭髮涼。
過了不知多久,天邊泛起魚肚白。
陸鳴睜開眼,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走。”
幾個人爬起來,跟著他往外走。
荒野上起了薄霧,灰濛濛的,幾步外就看不清人。枯草上掛著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李根柱走在後頭,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劉大河問他:“看啥呢?”
李根柱搖搖頭,沒說話,可還是回頭看。
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升起來了,慘白慘白的,照在荒野上,沒一點暖和氣兒。
路上開始出現零散的流民,有的是一家幾口,扶老攜幼,往南走;有的是孤身一人,背著破包袱,低著頭,踉踉蹌蹌。
看見陸鳴幾個,那些流民都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李根柱看著那些人,忍不住嘆氣。
“又多了不少逃難的。”
劉大河點頭。
“這世道,沒法活了。”
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頭出現一片熟悉的景象——那些破房子,那段土牆,那個豁口。
朱仙鎮到了。
陸鳴停下腳步,看著那個鎮子。
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走的時候四個人,加一個刀疤。
回來的時候四個人,刀疤沒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鎮子。
街道還是那麼破敗,兩邊的房子塌的塌,歪的歪,街上散落著骨頭,白花花的,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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