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突然大了起來，從荒野那頭刮過來，卷著沙土和枯草，打在臉上像刀子劃過，帶著一絲刺痛，讓人忍不住縮脖子。
陸鳴靠在土壁上，剛閉上眼沒多久，想趁著這點空隙歇一會兒，畢竟跑了這麼久，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入耳中，很輕，踩在凍土上咯吱咯吱響，被風聲裹著若隱若現，可仔細聽能分辨出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正往這邊靠近。
腦子裡同時傳來刀疤的預警——有活物，靠近了。
陸鳴猛地睜開眼，瞬間坐直身子，手已經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渾身肌肉緊繃，像一隻隨時會撲出去的野獸。
“有人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可在這寂靜的土坑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石頭扔進平靜的水麵。
李根柱正靠著土壁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聞言一個激靈，霍地坐起來，胸口突突跳了兩下，手心瞬間冒出一層細汗，握刀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
“是官兵摸上來了？”他壓低聲音問，眼睛盯著黑暗裡，努力讓自己語氣平穩。
陸鳴沒說話，隻是盯著那些黑影來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刀疤站在土凹邊上，高大的身影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像，可那張纏著粗布的臉微微側著，朝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似乎也在“看”著什麼。
李根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隻覺得心跳比平時快了些，攥緊刀柄的手心汗津津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要是官兵，那就拚了，反正已經殺了好幾個，再多殺幾個也不虧。
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黑影也越來越清晰，兩個人，跌跌撞撞的，互相攙扶著，踩在凍土上深一腳淺一腳，往這邊摸過來。
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慘白慘白的，照出那兩張灰頭土臉的麵孔。
李根柱眼睛猛地瞪大，騰地站起來，往外沖了一步，又猛地剎住，生怕認錯了，使勁眨了眨眼，再看，沒錯，是劉大河和周大牛，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李根柱那口氣終於鬆下來，緊繃的脊背也跟著鬆了，他大步迎上去，張開胳膊就撲過去。
“大河！大牛！你們可算趕來了！”
他一把抱住劉大河，抱得死緊，嘴裡的話跟決了堤的洪水似的往外湧。
“你們可回來了！從剛才就一直唸叨，就怕你們出事！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那些官兵沒把你們咋樣吧？”
劉大河被他抱得喘不過氣，臉都憋紅了，可也沒推開，隻是拍著他的背，咧嘴笑。
“沒事沒事，一根毛都沒掉，你鬆開，勒死俺了。”
李根柱這才鬆開，上下打量他們，眼睛跟探子似的來回掃。
劉大河和周大牛確實狼狽，身上全是土，灰撲撲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剛從灰堆裡爬出來似的，劉大河的袖子被劃破了一道口子，布條耷拉著，可沒見血，周大牛低著頭悶不吭聲，身上倒是看不出傷，隻是喘得厲害。
“真沒事？這袖子都破了，沒傷著？”李根柱還是不放心，伸手要去翻劉大河的袖子。
劉大河擋開他的手，哈哈一笑。
“真沒事，這是翻牆的時候刮的，那夥官兵追得緊，俺們從牆頭翻過去，袖子掛樹杈上了，撕拉一聲，嚇俺一跳，還以為中刀了呢，低頭一看就破了塊布，連皮都沒蹭著。”
他說著又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
“大牛也沒事，這小子悶頭跑，比兔子還快，官兵追都追不上，俺在後頭差點跟丟了。”
周大牛抬頭看了李根柱一眼，悶聲悶氣地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然後又低下頭，好像剛才那一眼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李根柱這才徹底放心，咧開嘴笑，笑著笑著拿袖子抹了把臉。
“嚇死俺了，嚇死俺了……你們不知道，俺在這兒坐著，一直唸叨一直唸叨，就怕你們回不來。要是你們出點啥事，俺咋跟你媳婦交代？俺們一起出來的，就俺一個人回去，她不得哭死？”
劉大河被他唸叨得直樂，推了他一把。
“行了行了，俺們這不是回來了嘛，你咋跟個老孃們似的，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李根柱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抹了把臉。
“俺這不是擔心嘛。”
劉大河拍拍他肩膀，然後繞過他，走到土凹邊上。
陸鳴已經站起來了，手還按在刀柄上，看著他們，月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很。
劉大河趕緊拱手，身子微微前傾。
“神使，你們沒事吧？那夥狗日的官兵，沒有傷到您？”
陸鳴搖搖頭，手從刀柄上鬆開，垂在身側。
“沒事，有根柱和刀疤在，等閑官兵不是對手。”
李根柱聽見陸鳴誇他，愣了一下，隨即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
“都是刀疤厲害，俺也就幫幫小忙，在旁邊砍了幾刀，真沒啥。”
劉大河走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別管大忙小忙，能保護神使安危，就是大功一件！你小子行啊，平時看著膽子不大，關鍵時刻能頂上。”
李根柱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可臉上的笑藏不住，撓著頭更不好意思了，耳朵根子都紅了。
“俺也沒想那麼多，就知道他們要殺神使，俺不能讓。”
劉大河點點頭，然後轉過身，對著陸鳴，臉上的笑收起來，神色變得凝重。
“神使，俺們這一路打探，有點情況。”
陸鳴看著他。
“說。”
劉大河嚥了口唾沫，組織了一下語言。
“神使，你們怎麼招惹上官兵了？這一次官兵規模可不小。俺們回來的路上，看見好幾隊官兵，舉著火把，拿著刀槍，四處搜查，少說也有上百號人，把這一片都快翻遍了。”
李根柱聞言，臉上那點笑立刻沒了，憤恨地開口。
“都是潑皮孬三那個狗娘養的！”
他攥著刀，手背上青筋鼓起，聲音都高了。
“那孫子，又在那兒欺負人！搶人家娃娃！一個四五歲的女娃，被他手底下的人拽著胳膊往外拖，娃哭得撕心裂肺，那婦人跪在地上求，抱著不撒手。俺們實在看不下去，神使就下令，殺了他們。俺砍死的那個孬三，臨死還在那兒求饒，說什麼認識張把總，認識張千總，俺管他是誰，一刀就把他脖子砍斷了！”
劉大河聽了，看向陸鳴。
陸鳴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眼睛平靜得有些嚇人。
他開口。
“是我下的令。這次的事，我要負責任。”
李根柱一聽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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