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天剛矇矇亮,北京德勝門外已經聚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沿著官道兩側延伸出去足足兩三裡。
有衣衫襤褸的百姓,有穿著破舊號服的軍戶家眷,有縮在父母懷裏的孩童,也有拄著柺杖、鬚髮皆白的老卒。
沒人組織,都是自發而來。
訊息昨夜就傳開了,陛下今日凱旋。
殺了好幾萬建奴,砍了建奴王爺的腦袋,還把叛亂的薑鑲也給宰了。
這些年,北京城的百姓聽過太多壞訊息。
遼東敗了。
陝西亂了。
流寇打到哪兒了。
建奴又入關了。
每一次訊息傳來,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心頭,沉得人喘不過氣。
可這一次,不一樣。
勝利。
真真切切的勝利。
“來了!”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
所有人齊刷刷抬起頭,望向西北方官道盡頭。
起初隻是地平線上的一道黑線。
隨即,黑線變粗,化作一片湧動的玄色潮水。
馬蹄聲如悶雷滾地,起初隱約,隨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旌旗先露了出來。
最前麵是一麵巨大的玄色旗幟,旗麵在晨風中獵獵狂舞,旗上一個猙獰如血的“明”字,刺破晨霧,撞進每個人眼中。
旗後,是森嚴如林的鐵騎。
玄甲紅纓,馬刀雪亮。
戰馬噴著白氣,蹄子踏在官道上,發出整齊劃一的轟鳴。
隊伍中段,一桿更高的明黃龍旗緩緩出現。
旗下,朱友儉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身上依舊是那件進甲,外罩深灰色鬥篷。
臉上多了幾道淺疤,麵板被邊地的風吹得粗糙了些,但那雙眼睛,卻比離京時更加銳利。
他身側,高傑、黃得功二將一左一右。
高傑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但嘴角咧著,露出一口黃牙,笑得暢快。
黃得功則沉穩得多,隻是按著刀柄,目光掃過兩側人群,帶著老將特有的警惕。
“陛下!”
“是陛下!”
人群騷動起來。
許多軍戶家眷踮著腳,伸著脖子,在隊伍中尋找自家男人的身影。
找到了的,喜極而泣,揮著手喊名字。
沒找到的,臉色發白,咬著嘴唇,眼睛死死盯著隊伍,生怕漏過一張臉。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忽然踉蹌著衝出人群,撲到官道旁,朝著隊伍嘶聲喊:“二狗!俺家二狗在不在?!”
“陛下!俺家二狗跟著您去的宣府!他回來了沒?!”
朱友儉勒住馬。
他看向那老婦人,又看向身後隊伍。
回來的這一路上,他也沒有閑著,將陣亡名單與受傷人員的名單一一都記了下來。
一名親兵怕陛下不清楚,策馬上前,低聲道:“陛下,這老人家說的二狗,應是振武軍中的一名小旗,姓錢,守獨山口堡的時候就戰死了。”
朱友儉沉默一息。
他翻身下馬,走到老婦人麵前。
老婦人這纔看清眼前是誰,嚇得腿一軟就要跪,被朱友儉伸手扶住。
“老人家。”
朱友儉聲音不高,但周圍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能聽見。
“您兒子錢二狗,守獨石口堡,力戰殉國。”
老婦人身體一顫,眼淚瞬間滾下來。
朱友儉繼續道:“他是好樣的。沒有他們死守獨石口堡,拖住建奴,就沒有後來的大勝,全殲入關建奴。”
“您的兒子,是大明的英雄。您,是英雄的母親。”
老婦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哭得說不出話,隻是重重磕頭。
朱友儉再次扶起她,轉身,看向兩側黑壓壓的人群。
“陣亡將士的名單,兵部正在整理。”
“三日內,會張榜公示於各城門、坊市。”
“所有撫恤、田畝,朕親自盯著發。”
“誰敢剋扣一文錢、一畝地!”
“朕誅他九族!!!”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隨即,人群中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哭喊和歡呼!
“陛下萬歲!”
“大明萬歲!”
“萬歲!萬歲!萬歲!!!”
聲浪如潮,席捲四野。
許多百姓跪倒在地,朝著皇帝的方向,重重磕頭。
這些年,他們聽過太多空話,見過太多貪官汙吏,早已麻木。
可今天,皇帝當著數萬人的麵,親口承諾,親自盯著。
他們信。
因為陛下這幾個月,是真殺了貪官,真分了田地。
朱友儉安頓好老婦人後翻身上馬,繼續前行。
隊伍前方,另有一隊騎兵持長桿,桿頭挑著一串串用石灰處理過、麵目猙獰的首級。
數十顆人頭,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百姓們先是驚駭,隨即爆發出更狂熱的歡呼!
“建奴的腦袋!”
“殺得好!殺得好啊!”
多年邊患,多少人家破人亡。
今天,這些兇手的腦袋,就掛在杆子上,像曬臘肉一樣,從他們麵前經過。
痛快!
解氣!
隊伍行至城門前百步。
以範景文為首的內閣閣臣、新六部官員,早已身著朝服,列隊恭候。
範景文站在最前,年過六旬的老臣,此刻望著越來越近的皇帝,望著皇帝身後那支殺氣未褪的軍隊,望著杆子上那些建奴首級,眼圈忽然紅了。
他顫巍巍上前幾步,撩起袍角,就要跪倒。
朱友儉再次下馬,快走兩步,伸手托住範景文的手臂。
“範卿不必多禮。”
“陛下...”
範景文聲音哽咽道:“老臣...老臣幸見陛下掃清妖氛,中興有望!”
“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他身後,倪元璐、施邦曜等臣子也齊齊躬身。
朱友儉目光掃過這些留守京師的臣子。
範景文瘦了不少,眼窩深陷,但眼神清亮。
倪元璐鬍子更亂了,袍角沾著墨漬,顯然這些日子沒少熬夜處理政務。
施邦曜臉上帶著疲憊,但腰桿挺得筆直。
“朕在外廝殺,全賴諸卿穩固後方,轉運糧餉。”
“諸卿辛苦了。”
“臣等不辛苦,為陛下,為大明,是臣等職責所在。”
朱友儉聞言一笑,繼續道:“都請起來吧,咱們回宮再敘。”
“是!”
眾臣齊聲應和,退至兩側,讓出道路。
朱友儉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戰馬邁步,穿過德勝門高大的門洞。
身後,鐵騎洪流,滾滾而入。
北京城,時隔數月,再次迎來了它的主人。
一個剛剛打贏了一場硬仗、手握重兵、殺氣騰騰的主人。
......
武英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高窗,落在金磚地麵上,映出一片晃眼的光斑。
殿內站滿了人。
內閣、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凡在京四品以上官員,悉數到齊。
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但餘光卻忍不住瞟向禦階之上。
朱友儉已經換了一身明黃色常服,坐在龍椅上,背脊挺直。
臉上那幾道淺疤,在殿內光線映照下,反而平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他沒戴冠,頭髮隻用一根玉簪簡單束起。
但就是這樣隨意的打扮,卻讓殿內氣氛比往日大朝會更加壓抑。
“開始吧。”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