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璉上前一步,按刀躬身:“臣在。”
“立刻挑選精幹人手,錦衣衛、東廠各出一半。”
“組成二十隊,持朕手諭即刻出發。”
“宣府鎮下,所有衛所千戶、百戶,各軍堡守備、把總,凡現職軍官...”
“接令後,立即動身,趕至宣府巡撫衙門議事。”
“告訴他們,朕隻論將來,不問過往,一概不究。”
“凡不至者!”
朱友儉收回目光,落在李若璉臉上,一字一頓道:“以王承胤同黨論處。”
“錦衣衛,可就地擒拿。敢拒捕者,格殺勿論。”
李若璉抱拳,斬釘截鐵道:“臣領旨!”
說罷,轉身,快步走出正堂。
片刻後,衙門外的街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數十騎分作不同方向,消失在宣府城的大街小巷。
......
數日後,柴溝堡,守備衙門。
守備劉洪捏著那張蓋著錦衣衛鮮紅大印、附有皇帝私璽的手諭,指節捏得發白。
他四十齣頭,方臉闊口,左眼下一道陳年刀疤,讓他看起來總帶著三分兇相。
此刻,這道疤卻在微微抽搐。
“大人...”
身旁的心腹家兵頭目壓低聲音,臉上滿是驚疑:“這……真是陛下的意思?隻論將來,不問過往?”
“王承胤的人頭,還在城門旗杆上插著。”
劉洪緩緩開口:“王承胤、杜勛、鄭孝謙...五顆腦袋,還在城門旗杆上插著呢。”
“所以皇帝說‘一概不究’?”
說到這裏,劉洪嗤笑一聲,眼中卻毫無笑意,反問道:“你信嗎?”
家丁頭目不敢接話。
“唉~”
劉洪輕嘆一聲,繼續道:“不信,也得去。”
說罷,他望向堡內稀稀拉拉的兵卒:“王承胤幾千親兵,說沒就沒了,何況我呢!”
“皇帝手裏有兵,有銀子,還有大義名分。”
他轉過身,盯著家丁頭目,繼續道:“不去,就是王承胤同黨。錦衣衛上門,咱們這數百人,擋得住黃得功、高傑他們?”
“擋得住那些剛剛拿了賞銀、正愁沒處表忠心的宣府兵?”
家丁頭目臉色發白。
“備馬。”
劉洪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點二十個精兵,隨我去宣府城。”
“大人,那堡裡……”
“堡裡?”
劉洪無奈笑道:“讓老二看著。交代下去,我沒回來之前,誰都不許動。尤其是莊子上的那些人,給我藏好了。”
“是!”
......
與此同時,懷安衛。
老千戶馬順接過手諭時,手很穩。
他五十多了,頭髮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看完,他將手諭遞給身旁的兒子,一個三十齣頭、現任百戶職位的壯漢。
“爹,這...”
百戶馬魁臉上閃過掙紮,說道:“咱們家那一千多畝水澆地,還有後山那片林子,可都是......”
“都是什麼?”
馬順打斷兒子道:“是祖上跟著成祖爺打韃子掙的?還是你爺爺、你爹我省吃儉用,從牙縫裏摳出來的?”
馬魁語塞。
因為除了百畝賞田,其他的都來歷不明。
馬順望著自己兒子繼續道:“皇帝說得明白,隻論將來,不問過往。王承胤的人頭就掛在宣府城門口,皇帝這次,不是來討價還價的。”
“爹,您真信皇帝會放過咱們?”
馬魁急道:“萬一這是誘咱們去,一網打盡呢?”
“一網打盡?”
馬順搖頭道:“皇帝要是想殺光,用不著這麼麻煩。”
“讓黃得功帶著蕩寇軍,一個一個堡推過來就是。”
“宣府那些已經拿到足額軍餉的兵,必會比陛下的蕩寇軍更加積極,何況你能保障咱們衛所的兵會跟著咱們一起造反?”
馬魁頓時無語,所裡的兵皆是害怕他們的淫威,若是陛下親至,加上宣府的所作作為,恐怕也就他們眷養的私兵會跟著他們一起死守衛所。
馬順輕嘆一聲,說道:“皇帝既然給了台階,咱們就得下。”
“可是地...”
“地沒了,就沒了。”
馬順拍了拍兒子的肩,眼神複雜:“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咱們馬家,從你祖爺爺那輩就是千戶,絕不能斷在咱們手裏。”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再說,皇帝敢開隻論將來這個口,要麼是胸有成竹,要麼就是真有容人之量。咱們賭一把。”
馬魁咬牙,最終重重點頭:“我聽爹的!”
......
雲州堡。
把總趙三奎接到手諭時,正在喝酒。
酒是劣質的燒刀子,菜隻有一碟鹹豆子。
他看了手諭,愣了半天,然後猛地將酒碗砸在地上!
“砰!”
粗陶碗碎成幾瓣。
“操他孃的!一概不究?老子信他個鬼!”
趙三奎紅著眼,胸口劇烈起伏:“老子的百畝好田,是拿命跟韃子換的!現在一句話就要交出去?!”
屋裏幾個心腹麵麵相覷,不敢說話。
趙三奎在屋裏轉了幾圈,忽然停下,盯著門外夜色:“不去!老子就說病了!重病!起不來床!”
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兵小心翼翼道:“千總,手諭上說了,不至者以同黨論,錦衣衛可...可就地擒拿。”
“擒拿?!”
趙三奎猛地扭頭,眼中凶光畢露:“讓他們來!老子這堡裡七八百弟兄,都是跟我刀口舔血過來的!”
“錦衣衛敢亂來,老子宰了他們。”
“是,屬下這就去說。”
......
片刻後,院外傳來喧嘩。
趙三奎一愣,沖了出去。
之前過去彙報的老兵連滾爬跑過來,臉上毫無血色:“千...千總!”
“堡外來了幾名錦衣衛!說...說奉旨查驗,看您是否重病!”
“若不是,除非他們死,不然您依舊要隨他們前往宣府!”
趙三奎渾身一震,握拳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許久,他頹然鬆手。
“告訴他們。”
趙三奎聲音乾澀道:“明日我跟他們走!”
......
眨眼之間,從王承胤兵變身死,已過去十日。
今日申時初,宣府城,巡撫衙門正廳。
此刻的大廳,擺設極其簡單,隻有十幾張從庫房搬出來的老舊長條木桌,拚在一起,兩邊擺著幾十張條凳。
桌上空空蕩蕩,連杯茶都沒有。
數十名軍官陸陸續續被引進來。
從守備、千戶,到百戶、把總,品級不一,年齡各異。
人人卸了兵器,穿著常服或半舊戎裝,各個臉上表情複雜。
他們按品級高低,默默在條凳上坐下。
無人交談。
偶爾有眼神接觸,也是迅速避開。
整個大廳,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赤城堡曹宏坐在靠前的位置,腰桿挺得筆直,但眼角餘光一直掃視著廳內佈局、守衛站位。
馬順坐在他斜後方,垂著眼,雙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泥塑。
趙三奎坐在最末尾,低著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陛下駕到!!!”
廳外傳來一聲通傳。
所有軍官渾身一震,齊刷刷站起,垂首肅立。
腳步聲由遠及近,朱友儉緩緩走了進來。
沒穿龍袍,沒戴金冠,隻一身玄色棉袍,外罩半舊貂裘,腰懸一柄尋常防身用的寶劍。
身後跟著黃得功、李若鏈,還有已經包紮好肩膀、臉色仍有些蒼白的朱之馮。
王承恩佝僂著腰,落後半步。
“臣等叩見陛下!”
軍官們齊刷刷跪倒。
朱友儉走到主位前,沒立刻坐下。
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人。
“平身。”
“謝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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