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
數百錦衣衛簇擁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從西華門悄無聲息地滑出,沿宮牆根往南。
大約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
“陛下。”
車外傳來李若璉壓得極低的聲音:“到了。”
朱友儉睜開眼。
掀開車簾一角。
襄城伯府的黑漆大門就在十步外,門簷下值夜的門房正抱著膀子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李若璉回頭看了一眼。
朱友儉點了點頭。
高文采帶著四名錦衣衛上前,瞬間製伏守門的二人,隨後高文采直接抬腳踹在門板上。
“砰~”
門閂斷裂的悶響在深夜裏格外的刺耳。
跑來檢視情況的一名家僕,剛張開嘴,高文採的刀鞘便已經抵在他的肩上。
“錦衣衛辦差。”
“敢出一聲,死。”
家僕渾身僵直,眼珠驚恐地轉動著,看著黑壓壓的人影從門外湧進來。
他們分作數隊,直撲中堂、後院、廂房。
“走水了?!”
“什麼人?!”
府裡陸續亮起燈,驚慌的呼喊從各處響起,又很快被壓低嗓門的嗬斥掐斷。
李若璉按刀護在車前。
待錦衣衛控製了整個襄城伯府,朱友儉這才緩緩下車,踩過門檻,踏進前院。
寒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看向正堂方向。
一個披著深青色外袍、髮髻散亂的人跌跌撞撞從廊下奔出來。
來者正是襄城伯李國楨,現任京營總督。
他跑到庭中,看到負手而立的崇禎,又看到崇禎身後按刀而立的李若璉與高文采,再看到院中黑壓壓的錦衣衛,腿一軟,差點跪倒。
“末...末將接駕來遲!”
李國楨踉蹌著撲到崇禎麵前三五步,重重跪倒,額頭抵在冰冷的磚石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陛下深夜蒞臨,不知...不知......”
“李國禎,不用怕。”
朱友儉打斷他:“朕不是來抄家的,而是來取京營名冊的。”
李國楨渾身一顫。
京營名冊?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周圍的架勢,真就隻是為了取一個名冊?
他本想說什麼,但覺得不妥,又給嚥了回去。
最後,深深吸了口氣,回答道:“陛下,請移步前廳。”
朱友儉點了點頭,順著衣裳不整的李國禎來到了前廳。
炭盆剛生起來,火苗還弱,廳裡冷得像冰窖。
朱友儉在主位坐下,李若璉按刀立在左首,高文采退到廳門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國楨沒敢坐,垂手站在廳中,外袍的帶子還沒繫好,露出裏麵月白色的寢衣。
“陛下。”
他咬了咬牙,先開口:“京營欠餉數月,士卒怨聲載道,臣身為總督,確有失職......”
朱友儉打斷了他:“朕知道你為難。”
“所以朕帶著國丈助餉的八十萬兩來,這一次朕要親自發餉。”
李國楨腦子裏“嗡”的一聲。
親自發餉?
陛下這是要親自點兵核餉?!
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喉結滾動了幾下,強作鎮定道:“陛下體恤將士,臣感佩萬分!”
“然京營名冊、點卯記錄、餉銀髮放賬目,皆在兵部存檔,臣府中隻有副本。”
“且眼下寒冬,士卒多有輪休、病假,卯時點卯,恐...恐難齊整。”
他頓了頓,偷眼去看崇禎臉色:“不若容臣三日,待各營歸隊,再請陛下親臨校閱?”
朱友儉沒說話。
廳裡隻有剛燃的炭火發出劈啪的輕響。
過了足足十息,朱友儉才緩緩開口:“李國禎。”
“駱養性死了,王之心也死了。”
“這些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李國楨臉色慘白,點了點頭。
“那你就該明白。”
朱友儉身體前傾,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
“朕這次來,不是和你商量。”
“而是通知!”
李國楨額角冷汗涔涔,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仍強撐著:“陛下明鑒,名冊...名冊繁雜,非一時可備。”
“不若臣明日一早便派人送至宮中。”
“等不了明日。”
朱友儉站起身,直接打斷他:“帶路。”
李國楨一愣:“陛下……?”
“去你書房。”
朱友儉沒有給李國禎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見此,李國禎隻能在前帶路:“陛下請隨末將來。”
他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引著崇禎向後院走去。
李若璉、高文采二人一言不發,按刀緊隨。
很快,一眾人來到了李國禎的書房。
房內書架上整齊碼著兵書、輿圖,案頭堆著厚厚的文書。
李國楨走到書架旁,開啟一個暗格,取出幾大本裝訂整齊的冊子,雙手捧到崇禎麵前。
“陛下,此乃京營十二萬額兵的名冊副本,及上月各營點卯實錄。”
他翻開一冊,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勾畫和批註:
“凡缺勤者,皆按軍法扣餉補額,賬目清晰,兵部、戶部、總督府三處存檔,月月核對,從無差池。”
朱友儉沒接。
他甚至沒看那冊子一眼。
隻是盯著李國楨:“李國禎,賬麵做得再好,有什麼用?”
“假的終究是假!”
李國楨一愣。
“朕問你,若李自成明日兵臨城下。”
“你這十二萬京營,能拉出多少人上城牆?”
“能頂住幾日?”
李國楨僵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朱友儉冷笑一聲:“嗬嗬...怎麼,回答不上了?”
朱友儉上前一步,抬腿就一腳,將李國禎踹翻在地:“真當朕不知道嗎?!”
“京營吃空餉者十之七八!”
“領餉的是一群人,點卯的是另一群人,真上了城牆的,又他媽是另一群人!”
“你是京營總督!”
“朕當初把這攤子交給你,是讓你來解決京營的問題,不是讓你學他你爹,繼續在賬麵上做文章!”
李國楨連忙爬起,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肩膀開始發抖:“陛下,京營之弊,積重數十年。”
“自萬曆爺征朝鮮後,京營便成了勛貴子弟鍍金之地、各方勢力分潤之槽。”
“臣接手時,便已是個爛到根子的攤子。”
“自上任以來,臣不是沒想動,可一動,便是牽扯無數。”
“成國公、英國公、定國公...各家都在京營裡有人,有股。”
“若強行清汰,輕則彈劾攻訐,重則激起兵變。”
說到這裏,李國禎猛然抬起頭,眼圈通紅:“但臣敢對天發誓!”
“京營賬目所記分潤,臣所得部分,十之七八皆用於填補兵餉、撫恤傷亡!”
“臣府中庫藏,除陛下歷年賞賜外,所餘不過萬餘兩!”
“陛下若不信,臣願即刻獻出全部家財,填補軍餉!”
他說完,重重磕了一個頭。
書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李國楨壓抑的喘息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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