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孝謙最先忍不住,壓低聲音道:“總兵,這不明擺著嗎?”
“陛下讓王承恩那老狗親自發餉,就是要查咱們的底!”
“五萬多人?咱們實有能戰的,連兩萬都不到!”
“空額三萬多,這些年吃的餉,少說也......”
“閉嘴!”
王承胤低喝一聲,眼神凶厲地瞪過去。
鄭孝謙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杜勛尖著嗓子,聲音有些發乾:“王總兵,咱家怕的不是空餉,而是之前那一百萬兩軍餉。”
“兵部撥的一百萬兩補欠餉,實到八十萬。咱們報的足額發放,可底下那些泥腿子,一人隻拿了不到一兩。這賬根本經不起查啊!”
周汝明渾身一顫,哭喪著臉:
“公公,總兵大人,下官早就說過,那賬做得再漂亮,也架不住陛下派貼身大璫來親自發錢啊!”
“一旦核對名冊,發現人名對不上,或者士卒嚷嚷根本沒拿到那麼多餉,咱們全得完!”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老子也沒有想到陛下這麼閑,跑到邊關來!”
王承胤猛地將茶杯砸在桌上。
“砰”一聲悶響,茶水濺了一桌。
他胸膛劇烈起伏,眼睛通紅:
“當初貪銀子的時候,你們一個比一個拿得歡!現在出事了,就知道哭喪?!”
眾人噤若寒蟬。
密室裡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許久,杜勛幽幽開口:
“王總兵,發火沒用。咱家隻問一句,咱們...還有退路嗎?”
他抬起頭,看著王承胤:
“陛下的手段,咱們都清楚。駱養性,王之心,可都是陛下的心腹。不但被殺,家產還被抄沒,男丁流放,女眷官賣。”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在場每一個人心裏。
王承胤死死盯著杜勛:“公公的意思是?”
杜勛眼中,驟然閃過一道凶光。
他身子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道:“諸位,咱們貪的是軍餉,是邊關將士的賣命錢,是大明國本的銀子!”
“這罪,按《大明律》,是什麼下場大家都應該知道!”
“主犯斬立決,抄家,株連三族。”
密室裡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所以......”
杜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繼續道:“咱們還有退路嗎?”
“與其在此,不如一搏。”
王承胤等人心中一震“公公此言......”
“沒錯,咱們想要活命,就得趁陛下沒有發現之前行動!”
“明日宴席,陛下不是要犒勞文武嗎?”
“咱們就在宴上......”
說著,他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眾人瞬間明白了杜勛的意思。
弒君?!
王承胤瞳孔縮成針尖,手猛地按在桌上,青筋暴起。
“杜公公,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咱家清楚得很!”
杜勛尖聲打斷他,臉上肌肉扭曲:“不動手,咱們全是死路一條!動手,還有一線生機!”
“控製了皇帝,以其性命要挾城外大軍!”
“然後,帶著宣府庫銀、糧草,北投建奴!”
“皇太極早有招攬之意,開出的價碼不低,而且咱們這份投名狀,夠不夠分量?!”
北投建奴!
王承胤渾身劇震。
這念頭,他不是沒想過。
可這是叛國,是要遺臭萬年!
“總兵!別猶豫了!”
鄭孝謙猛地站起來,眼睛血紅道:“咱們沒路了!”
“要麼等死,要麼搏一把!”
“搏贏了,去關外照樣富貴!”
“搏輸了...橫豎都是死,拉個皇帝墊背,值了!”
周汝明畏懼道:“不能...不能啊...這是誅九族的罪啊!”
“閉嘴!”
劉昌一腳踹在周汝明肚子上,胖郎中悶哼一聲,蜷縮著說不出話。
劉昌看向王承胤,繼續道:“乾爹說得對。王總兵,您麾下兩千家丁死士,是時候用了。”
王承胤嘴唇哆嗦著。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貪的銀子,想起京城那些被抄家滅門的同僚,想起陛下今日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平靜,卻像在看死人。
“......”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裏所有猶豫、恐懼,全部消失了,隻剩下破釜沉舟的瘋狂。
“乾!”
他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怎麼安排?”
杜勛眼中狂喜,急聲道:“明日宴席將設在巡撫衙門正堂。”
“咱們的人提前埋伏在後堂、廂房、廊下。”
“以摔杯為號,杯碎,刀斧手齊出,直撲禦座!”
“第一時間控製陛下,絕不能讓他有機會呼救或逃脫!”
王承胤點頭,腦子飛快轉動:“我帶一百家丁,扮作親兵隨從,入宴護衛。另五百人,由你帶領,以負責天子安全為由,埋伏在衙門四周街道,一旦事發,立刻封鎖衙門,阻擋可能趕來的援軍!”
“衙門內呢?”杜勛問。
“巡撫衙門裏,咱們能控製多少?”
劉昌陰聲道:“巡撫朱之馮是個書獃子,手下沒幾個人。咱家能調動監軍衙門的三十名內使,都配了弩。”
“不夠。”
王承胤搖頭:“至少要兩百人,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看向鄭孝謙:“我在抽調一百名信得過的老兵,扮作雜役、廚子,提前混進去。剩下的一千多人,你能第一時間控製四方城門不?”
“足以!”鄭孝謙重重點頭。
“很好,那下一步。”
王承胤眼神凶厲,繼續道:“事發同時,立刻控製巡撫朱之馮!此人雖無能,但畢竟是朝廷命官,控製他,能穩住一部分人心。然後,封鎖宣府四門!絕不能讓訊息第一時間傳出去!”
“好!”
杜勛拍案:“就這麼辦!咱家現在就派人去聯絡關外...”
“不,等得手後再聯絡,免得走漏風聲!”
隨後,五人又將每一個細節反覆推敲,確保明日行動萬無一失。
就在密謀至最關鍵處,忽然“咯吱”一聲。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瓦片鬆動聲。
“什麼人?!”
王承胤猛地扭頭,手按在了刀柄上。
劉昌一個箭步衝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寒風灌入。
窗外是後院,積雪皚皚,空無一人。
此時一隻黑貓從牆頭躥過,“喵”一聲消失在夜色裡。
“野貓?!”
劉昌鬆了口氣,關上窗戶。
王承胤眉頭依舊緊鎖,心頭那點不安卻揮之不去。
他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雪地上,除了貓腳印並沒有其他的痕跡?
也許是錯覺。
王承胤搖搖頭,壓下心頭疑慮,轉身走回桌邊。
與此同時,後院柴垛的陰影裡,一個穿著夜行衣的身影,正緊貼著牆壁,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直到屋裏再次傳來壓低的議論聲,黑衣人才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片刻後,他像壁虎一樣貼著牆,悄無聲息地滑下,沒入黑暗。
......
戌時三刻,城外蕩寇軍大營。
中軍帳內燈火通明。
朱友儉已卸下大氅,隻穿著一件青色棉袍,坐在簡易木桌後。
桌上攤著宣府城防圖。
帳下站著四個人。
高傑、黃得功、李若璉,以及本該在城內的宣府巡撫朱之馮。
“陛下。”
李若璉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封密報,雙手呈上:
“錦衣衛暗樁急報,一個時辰前,王承胤、杜勛、鄭孝謙、周汝明、劉昌五人,於總兵府密室密謀。”
他頓了頓,聲音沉冷:
“欲於明日接風宴上發難,以摔杯為號,伏兵齊出,挾持陛下,而後北投建奴!”
高傑猛地瞪大眼睛,黃得功手按上了刀柄,朱之馮則倒抽一口冷氣,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真的聽到這個訊息,依舊渾身發涼。
唯有朱友儉,麵色平靜。
他笑了笑,接過密報,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果然。”
黃得功沉聲道:“陛下,明日宴席,兇險萬分。臣建議,陛下稱病不出,或直接調兵入城,先擒王承胤、杜勛!”
“不可。”
朱友儉搖頭:“朕若稱病,他們必生疑心,可能提前發難,甚至狗急跳牆,煽動營變。”
“直接調兵入城更不可取,宣府城高牆厚,王承胤麾下仍有近數萬兵馬,一旦強攻,傷亡必重。”
朱友儉停頓一下,隨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們要宴上動手,那朕,就將計就計。”
“陛下!”
朱之馮急聲道:“宴席乃虎狼之穴,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親身涉險?”
“臣願代陛下赴宴,或...或另設他法!”
朱友儉看向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轉移話題問道:
“朱巡撫,朕之前讓李若璉聯絡你,讓你暗中聚集可信之人。如今,有多少可用?”
朱之馮一怔,不知陛下轉移話題,這是何意,但還是回稟道:
“回陛下!臣已秘密聯絡衙中捕快班頭,他是臣同鄉,忠直可靠,其手下二十餘名捕快皆可用。”
“此外,南營守備趙振威,曾受過臣恩惠,其麾下有三十餘名老卒,皆是正直敢戰之輩。”
“合計...約六十人。”
“六十人,加上李若鏈的人,以及廠衛應該夠了。”
隨後朱友儉笑道:“明日宴席,朕會準時赴宴。”
“陛下!”
朱之馮大驚,沒有想到天子還想著以身冒險。
朱友儉抬手,止住他的話,繼續道:“朱巡撫,朕要你將這六十人,提前安排進巡撫衙門,扮作雜役、侍者、護衛。宴席之時,聽朕號令。”
朱之馮渾身一震。
陛下連續兩次無視自己的勸阻,看來是鐵了心要做餌。
而且李若鏈讓他聯絡可信之人,不單單隻是找證據,而是為了陛下此舉的瘋狂!
他心中輕嘆一聲,陛下這是要把性命,交到他手裏!
明日宴席,刀斧手環伺。
他這六十人,就是陛下在虎穴中唯一的依仗!
若他...若他有二心......
想到這裏,朱之馮猛地跪下,以頭搶地:
“陛下!臣何德何能,蒙陛下如此信重!”
“陛下就不怕...不怕臣與王承胤乃一黨,設局誘陛下入彀嗎?!”
朱友儉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將他扶起。
“朱巡撫。”
“朕在寧武關,朕信周遇吉。”
“如今在宣府,朕信你。”
“若連忠奸都辨不明,朕早死在寧武關了。若你真與他們一夥...”
朱友儉笑了笑,淡然道:“那朕命該絕。”
“......”
朱之馮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紅了。
他猛地後退一步,整理衣冠,然後重重跪倒,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麵上:
“臣朱之馮,縱肝腦塗地,九死無悔!”
朱友儉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轉身,看向帳內諸將,眼神瞬間轉為冷厲:
“現在,部署。”
“李若璉!”
“臣在!”
“你率錦衣衛精銳,繼續監控總兵府及王承胤親信動向。設法在明日宴前,安排人進入府衙。”
“臣領旨!”
“朱之馮!”
“臣在!”
“你即刻回城,暗中安排那六十人滲透入巡撫衙門。將其安置在關鍵位置,尤其是正堂側門、後堂通道、衙門口崗哨,這幾個關鍵位置必須掌控在我們手中。”
“宴席之時,聽朕摔杯為號,杯碎,你們立刻動手,控製衙門內通道,阻截王承胤伏兵,並保護朕之安全。”
“臣遵旨!”
“黃得功!”
“末將在!”
“你率蕩寇軍主力,於明日午時前,秘密行動至宣府南門外等候。見城內一縷黑色烽煙,你立即率軍攻城!”
“攻佔南門,控製城門,直撲總兵府及王承胤親兵營駐地,鎮壓叛亂!”
黃得功重重抱拳:“末將領命!必在烽煙起後半刻鐘內,攻入城中!”
最後,朱友儉看向高傑。
“忠勇侯。”
高傑挺直腰板:“陛下吩咐!”
“明日,你精選一百名最悍勇的老營兵,全副武裝隨朕入府赴宴。”
“你的任務隻有一個,死保朕。”
高傑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眼中凶光畢露:
“陛下放心!有高傑在,誰也動不了您一根汗毛!”
“他們敢亮刀子,老子把他們卵蛋都捏爆!”
朱友儉點點頭。
他走回桌後,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諸君。”
“明日,不是酒宴,是戰場。”
“朕將性命,託付於爾等。”
“大明國運,在此一搏。”
四人齊刷刷單膝跪地,抱拳低吼:
“臣(末將)萬死不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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