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初刻,一麵玄色龍旗率先從官道拐彎處躍出,緊接著是黑壓壓的鐵甲洪流。
最前麵是三百騎兵開路,馬匹鼻孔噴著白氣,騎士手按刀柄,眼神銳利如鷹。
中軍處,朱友儉騎在一匹栗色戰馬上,身上那件黑色大氅沾滿了塵土,下擺甚至結了冰淩。
他沒戴盔,隻束了發,目光掃過前方那座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雄城輪廓。
宣府。
九邊重鎮,京師門戶之一,也是蛀蟲巢穴。
“陛下。”
黃得功策馬靠近半個馬身,低聲道:“前方二裡,宣府文武官員出城跪迎。”
朱友儉“嗯”了一聲,沒多說。
又走了約莫幾刻鐘,前方景象清晰起來。
官道旁一片清掃過的空地上,黑壓壓跪了上百號人。
文官緋袍青袍,武官盔甲鮮明,最前麵一人身材微胖,圓臉細眼,穿著總兵服,正是宣府總兵王承胤。
他身旁是個麵白無須、穿著太監服就是鎮守太監杜勛。
兩人身後,是副將、參將、遊擊、知府、同知...
宣府有頭有臉的官員,全到了。
“臣宣府總兵王承胤。”
“奴婢杜勛。”
“臣朱之馮。”
“率宣府文武,恭迎陛下聖駕!”
朱友儉勒住馬,目光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人,在王承胤和杜勛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平身。”
“謝陛下!”
眾人起身,垂手肅立。
王承胤上前兩步,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激動和恭敬:“陛下禦駕親征,寧武關大捷,揚我大明國威!”
“臣等翹首以盼,今日得見天顏,實乃三生有幸!”
話說得漂亮,但眼神卻忍不住往朱友儉身後那支軍隊瞟。
蕩寇軍雖隻有萬餘人,但那股沙場淬鍊出的殺氣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更讓王承胤心頭打鼓的是,陛下不在寧武關善後,不回京師,卻率軍跑到宣府,
“王總兵守禦邊鎮,辛苦了。”
朱友儉下馬,走到王承胤麵前,伸手虛扶。
王承胤連忙躬身:“臣分內之事,不敢言苦!”
“宣府鎮如今實有兵馬幾何?”
朱友儉問得隨意,像拉家常,但這話卻在王承胤心頭猛地一跳。
他喉結滾動,腦子裏飛快轉了幾圈,隨後還是硬著頭皮按兵冊上報:“回陛下,宣府鎮在冊兵員五萬三千四百餘人。”
“五萬三千四百餘人”
朱友儉點點頭,目光轉向杜勛:“杜勛,王總兵所言可實?”
杜勛臉上擠出笑:“回皇爺,王總兵所言句句屬實。”
“哦。”
朱友儉笑了笑。
這笑容很淡,卻讓王承胤和杜勛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就在這時。
“皇爺!皇爺!”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方傳來,伴隨著尖亮的呼喊。
眾人扭頭望去。
隻見官道盡頭,煙塵滾滾。
數千輛沉重的馬車正艱難駛來,拉車的牛馬喘著粗氣,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領頭一騎飛奔而至,衝到近前滾鞍下馬,正是王承恩。
跑得滿頭大汗的王承恩,臉上帶著亢奮的紅光,撲跪在朱友儉麵前:
“皇爺!奴婢奉旨,從內庫急調現銀二百萬兩,糧草三十萬石,日夜兼程,現已押運至後軍!”
“嘩——”
跪迎的官員隊伍裡,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二百萬兩現銀?
三十萬石糧草?
王承胤瞳孔驟縮。
杜勛手指一顫,差點沒站穩。
朱友儉卻像是早有預料,點點頭:“辛苦你了,起來。”
“謝皇爺!”
王承恩爬起來,喘著氣,聲音卻故意拔高,確保周圍每一個人都能聽見:“皇爺,銀子全是十兩一錠的官銀,奴婢一路緊趕,生怕誤了陛下犒軍!”
這話像重鎚,狠狠砸在王承胤與杜勛心口。
二人臉色瞬間白了三分。
朱友儉轉身,重新麵向王承胤,語氣溫和依舊:
“王總兵方纔說,宣府有將士五萬三千四百餘人?”
“是...是......”
朱友儉嘆息一聲:“唉,我大明將士戍邊不易啊。”
“承恩!”
“奴婢在!”
“取五十萬兩現銀,由你親自督辦,按宣府鎮實有兵員每人十兩之數,足額發放賞銀!”
朱友儉死死地盯著王承恩,繼續道:“朕要你一直盯著,從開箱、稱重、到發到每一個士卒手中,半個銅子都不能漏!”
“若是發現你漏了半個子,朕抄你九族!”
這話看似說給王承恩聽,卻嚇得王承胤、杜勛,以及他們身後那一眾文武官員臉色發白。
王承恩心中一笑,隨後尖聲應道:“奴婢遵旨!必親自盯著,絕不敢有負皇爺重託!”
此刻,人群徹底騷動了。
每人十兩!
王承恩親自督辦!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吃空餉的老底,將被徹底掀開!
意味著發放過程,必然會牽扯出之前貪墨軍餉的舊賬!
意味著陛下根本不是來巡視,而是來清賬的!
王承胤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死死咬住牙關,強迫自己站穩,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撩袍跪倒:
“臣代宣府五萬三千四百餘將士,叩謝陛下天恩!”
額頭抵在冰冷的雪地上,雪沫沾了一臉。
沒人看見,他低垂的眼皮底下,那驟然縮成針尖的瞳孔裡,翻湧著的是無邊的恐懼,以及一絲瘋狂的凶光。
朱友儉伸手,將王承胤扶起。
“王總兵不必多禮。”
“將士們得了賞銀,士氣必振。朕還要在宣府盤桓幾日,看看邊鎮防務。”
“明日,朕在巡撫衙門設宴,犒勞宣府文武。”
王承胤喉結滾動,重重抱拳:
“臣等謝陛下隆恩!”
“行了,都起來吧,朕今日有點乏了,就先不進城了。”
說罷,朱友儉讓高傑、黃得功二人就地紮營。
......
當天晚上,總兵府,密室。
門窗緊閉,厚重的棉簾遮得嚴嚴實實,角落裏炭盆燒得通紅,卻驅不散一屋子人臉上的寒意。
王承胤坐在主位,臉色鐵青,手裏攥著一個茶杯,指節捏得發白。
杜勛坐在他對麵,麵白無須的臉在燭火映照下顯得更加慘白,眼珠子不時轉動,透著不安。
下首還坐著三個人。
一個是宣府副總兵鄭孝謙,四十齣頭,滿臉橫肉,是王承胤的頭號心腹。
一個是督糧郎中周汝明,胖得像球,此刻卻縮著脖子,冷汗順著肥膩的臉頰往下淌。
還有一個是鎮守太監杜勛的乾兒子、監軍內使劉昌,二十七八歲,眼神陰鷙。
“都說說吧。”
王承胤開口道:“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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