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七壓低聲音:“朱巡撫就在巡撫衙門,今日未出。”
“此人上任半年,行事謹慎,不與總兵王承胤、鎮守太監杜勛過多往來,但也沒明著對抗。”
“卑職觀察,此人尚存忠義之心,但對宣府局麵似有無奈。”
“軍餉呢?朝廷之前撥付的百萬兩補欠餉,可發到士卒手中?”
孫老七臉上露出怪異神色:“大人,您問這個...卑職也正有密報要遞!”
他快步走到牆邊,挪開一個破櫃子,從牆縫裏摳出一個小竹筒,雙手呈給李若璉:“這是卑職三日前才全部探清,因為陛下還有大人行蹤未確定,故而還未來得及送出。”
李若璉接過竹筒,擰開蠟封,倒出一卷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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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字跡潦草,但資訊觸目驚心:
“正月二十,兵部文書至,撥宣府鎮補欠餉一百萬兩。正月廿八,押運車隊抵宣府,實到銀兩八十萬。鎮守太監杜勛、總兵王承胤親自驗收,私存庫中。”
“正月廿九至三十,王承胤親兵兩千人足額領餉,人均三十兩。其餘各營士卒,被告知朝廷隻撥數萬,已分發,實則人均到手不足一兩。士卒嘩然,有把總質問,被王承胤以‘蠱惑軍心’為由杖三十,革職。”
“二月初一,巡撫朱之馮問及軍餉,王承胤答已發放完畢。朱索要發放冊錄,王推諉未給。杜勛從中斡旋,稱兵事緊急,容後補報。”
“目前營中怨氣沸騰,士卒皆言朝廷無錢,陛下誆我等,然懾於王承胤親兵淫威,無人敢公開鬧事。”
李若璉捏著紙頁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一百萬兩,實到八十萬。八十萬中,兩千親兵分去六萬,剩餘近萬士卒,隻拿到區區不到一萬兩?
人均不足一兩?
而朝廷,明明撥的是一百萬兩!
那麼,那消失的九十多萬兩去了哪裏?
“好,很好。”
“頂風作案,貪墨軍餉,動搖國本...他們是真以為,陛下殺了一個駱養性、一個王之心,就不敢再動刀了?”
他將紙卷重新塞回竹筒,收入懷中。
“孫老七。”
“卑職在!”
“我要立刻見朱之馮,你可能安排?”
孫老七猶豫了一下:“巡撫衙門有王承胤的眼線,白日直接求見恐打草驚蛇。”
“大人可扮作送公文的書吏,從後門入。”
“卑職有門路,但需等到申時交班時。”
“就申時。”
李若璉看了眼窗外天色,現在是午時初:“在這之前,你再做一件事。”
“大人吩咐。”
“把軍中士卒實際到手餉銀不足一兩、而王承胤親兵足額三十兩的訊息,用最隱秘的方式散出去。”
“不要大張旗鼓,要讓它在將士之中互相傳播。”
孫老七眼睛一亮:“卑職明白!”
“傷兵營、夥房、夜裏賭錢的角落,這些地方,都有我安置的人。”
“去吧,酉時前回來。”
“是!”
孫老七匆匆離去。
李若璉坐在裏屋破舊的木椅上,閉目養神。
腦中思緒飛轉。
宣府的局麵,比他預想的更糟,但也更清晰。
王承胤和杜勛已經爛到了根子裏,他們吃定了士卒不敢造反,吃定了朝廷無力深究。
但他們沒想到,陛下會禦駕親征,會親自來宣府。
更沒想到,陛下之所以沒有繼續抄家,不過是想給他們一次機會。
隻是讓他沒有想到的事,有些人,不懂得爭取這一次機會。
李若鏈嘆一口氣,隨後收復心神,閉眼休息。
......
酉時初,天色漸暗。
風雪未停,反而更大了。
街上行人稀少,連巡街的兵卒都躲進了巷口的窩棚裡。
李若璉換上一身半舊的書吏青袍,夾著個公文,跟著孫老七從車馬店後門溜出,穿街過巷,繞到巡撫衙門後側的一條窄巷。
巷口有個側門,平日裏是雜役、廚子進出所用。
一個穿著衙役服色的中年漢子等在門邊,見到孫老七,微微點頭,什麼也沒說,拉開側門。
李若璉閃身而入。
孫老七留在門外望風。
衙門後院裏堆著些柴垛和雜物,雪積了厚厚一層。
衙役引著李若璉,沿著屋簷陰影快步前行,繞過兩進院子,來到一處僻靜的書房外。
“巡撫大人就在裏麵。”
衙役低聲道,隨即退到廊下警戒。
李若璉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手敲門。
“進來。”
屋內傳出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
李若璉推門而入。
書房不大,陳設簡樸。
一個炭盆燒著,但屋裏依舊寒氣逼人。
書案後坐著個四十齣頭的中年官員,麵容清瘦,三縷短須,穿著半舊的緋色官袍,正低頭看著一份文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到李若璉的瞬間,朱之馮愣了一下,自己府衙的麵孔他都清楚,於是問道:“你是...”
李若璉反手關上門,上前三步,從懷中掏出錦衣衛指揮使的牙牌:“北鎮撫司指揮使李若璉,奉陛下密旨,特來拜見朱巡撫。”
朱之馮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接過牙牌仔細驗看。
金牌入手沉甸,紋理清晰,正麵“錦衣衛指揮使”,背麵“李若璉”,還有內廷特有的暗記。
是真的。
朱之馮深吸一口氣,將牙牌雙手遞還,壓低聲音:“李指揮使為何至此?可是陛下......”
“陛下禦駕恐怕已至蔚州,不日便將抵達宣府。”
李若璉收起牙牌,直視朱之馮:“本官奉旨先行,有一事需向巡撫大人核實。”
“何事?李指揮使請講。”
“正月末朝廷撥付宣府鎮的一百萬兩補欠餉,可是已足額發放至士卒手中?”
朱之馮臉色瞬間變了。
他嘴唇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是憤怒,最後化為無奈的苦笑。
“李指揮使...”
“本官未曾收到朝廷撥付軍餉的正式文書。”
儘管已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從宣府巡撫口中說出這句話,衝擊力依舊巨大。
朱之馮沒收到文書?
那兵部的撥餉公文去了哪裏?
“巡撫大人。”
李若璉緩緩道:“您的意思是,您身為宣府巡撫,對一百萬兩軍餉撥付一事,毫不知情?”
“本官隻知朝廷要補欠餉,兵部曾有風聲。”
朱之馮苦澀搖頭:“但至今未見正式行文,亦未見戶部或兵部派員前來交接。本官曾詢問總兵王承胤,他答軍餉已由鎮守太監杜勛協同發放完畢,本官索要發放冊錄,他推諉未給。”
他頓了頓,眼中燃起怒火:“李指揮使,若朝廷真撥了餉銀,怎麼說本官是宣府巡撫,也得知曉,若不是本官手下告知,本官恐怕至今不知。”
“本官懷疑王承胤與杜勛欺上瞞下,私吞軍餉!”
李若璉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孫老七那份密報,遞了過去。
“朱巡撫,請看看這個。”
朱之馮接過,展開紙卷。
起初是疑惑,接著是震驚,最後是勃然大怒。
他握著紙頁的手劇烈顫抖,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隨時要炸開。
“蠢材!國賊!蠢材!!”
朱之馮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架嘩啦作響。
“一百萬兩實到八十萬!自己的親兵足額三十兩,近萬邊軍人均不足一兩?!”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李若璉,眼中全是血絲:“李指揮使,這上麵所言,可都屬實?!”
“錦衣衛暗樁親探,千真萬確。”
“而且,據本官所知,內閣讓兵部撥付的確實是一百萬兩。那消失的二十萬兩,恐怕在離開京城時,就已經沒了。”
朱之馮渾身一顫。
他聽懂了弦外之音。
貪墨的不隻是宣府的將官太監,還有兵部內部的人。這是一條從中樞到邊鎮的、完整的貪腐鏈條!
“他們...他們怎麼敢?!”
“陛下剛在京城抄家滅門,血還未乾,他們就敢再犯?!他們就不怕......”
“他們怕。”
李若璉打斷他:“但他們更貪。而且他們以為,邊鎮天高皇帝遠,陛下查不到,而且還有邊將打配合,加上陛下這個節骨眼離開京師,內閣人手不夠。”
李若鏈輕嘆一聲,隨後接著說道:“朱巡撫,其實陛下早有預感,所以讓我先行一步抵達宣府,就是他們趁陛下趕路的時候,做好假賬。”
“對了,陛下讓我問你一句話:若陛下要整頓宣府,肅清貪墨,你可願助一臂之力?”
朱之馮毫不猶豫,撩袍跪地:“臣朱之馮,世受國恩,豈能與國賊同流合汙?!”
“陛下若有需要臣的地方,臣萬死不辭!”
“好。”
李若璉扶起他:“那便請巡撫大人,配合我做幾件事。”
“李指揮使吩咐!”
“不知朱巡撫你手中可有可靠人手?不必多,三五十人即可,但要絕對忠心。”
朱之馮沉吟:“有。衙中捕快班頭是本官同鄉,其手下二十餘人可信。此外,南營有個守備曾受過本官恩惠,其麾下約三十名老卒,皆是正直之人。”
“夠了。”
李若璉點頭,繼續道:“請巡撫大人動用這些人手,配合錦衣衛暗樁,將百萬軍餉被貪墨、士卒隻得一兩的訊息,悄無聲息地散入軍中。”
他眼中寒光一閃:“不要公開喊,讓每一個士卒自己知道,朝廷並沒有虧待他們,是上麵的官員,黑了他們的賣命錢。”
朱之馮重重點頭:“本官明白!此事不難,營中本就怨氣沸騰,隻差一點火星。”
“此地我不能久留,若有事,便在側門左側放三塊石頭,我到時候會過來找您。”
“指揮使安心去吧,這件事交代給本官即可。”
......
李若璉離開後,找來錢武,從懷中取出一封寫好的密信:“這封信,八百裡加急,直送陛下行營。”
錢武雙手接過密信:“大人放心,錢武必送至陛下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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