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寧武關。
火堆在關牆根下明明滅滅,映著守軍疲憊卻興奮的臉。
趙黑塔白日的壯舉還在被津津樂道,關內瀰漫著一股壓抑許久的暢快。
但帥帳內的氣氛,卻截然不同。
周遇吉與徐允禎立在輿圖兩旁,眉頭緊鎖。
李若璉、王承恩侍立朱友儉身後,帳內還有幾名錦衣衛和東廠檔頭,個個神情肅穆。
“陛下。”
周遇吉啞著嗓子開口:“李自成今日忍了趙黑塔那頓罵,說明他至少在等東路訊息。”
“劉宗敏若真破了真定,他恐怕......”
話音未落。
帳簾突然被掀開一道縫,寒風灌入。
一名滿身塵土的錦衣衛閃身而入,單膝跪地,從貼胸的內袋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信,雙手高舉過頭:“陛下,忠勇侯密報!”
幾乎同時,另一名同樣風塵僕僕的錦衣衛跟著衝進來,也是單膝跪地,呈上另一封密信:“陛下!忠義侯密報!”
帳內所有人,呼吸都是一窒。
朱友儉快步上前,親手接過兩封信。
油布拆開,火漆完好。
他先拆開高傑那封,就著燭火快速掃過。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高傑式的粗豪:“陛下,臣已率破虜軍主力抵黑風峪以西十五裡狗頭山潛伏,沿途遇到三隊賊兵遊騎,暫未暴露。”
“將士休整完畢,臣與黃闖子約定,明日下午未時正,見狼煙起,便東西同時突襲,直插闖賊中軍腚眼!”
“臣高傑頓首,願為陛下前驅,剁了李自成那驢球子!”
再拆黃得功那封。
字跡工整許多:“臣黃得功拜上:蕩寇軍已秘密抵達老鴉峽東側鷹嘴岩,距賊營東翼約十二裡。”
“沿途遇小股賊兵哨探,皆已清除,然大軍行蹤難保萬全,遲則生變。”
“末將與高侯爺議定,明日未時,見狼煙訊號,便合力擊賊後路。”
“陛下萬金之軀,坐鎮寧武,牽製賊軍主力,實乃重任。”
“臣必不負陛下所託,縱粉身碎骨,亦要斬將奪旗!”
兩封信看完,朱友儉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成了。
高傑、黃得功兩部,克服艱難險阻,如期抵達了預定位置。
“陛下!”
徐允禎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湧起狂喜:“二位侯爺已就位!計劃成了!”
“隻待明日未時,前後夾擊,賊軍必亂!”
周遇吉也激動地靠了過來:“天佑大明!”
“陛下,末將請命,明日率留守將士,待賊後路亂起,便開關殺出,與二位侯爺合力,一舉擊潰闖賊!”
帳內氣氛瞬間高漲。
連日來壓在心頭的那座大山,彷彿被這兩封密信撬開了一道縫隙。
連李若璉、王承恩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色。
然而,朱友儉卻沒有笑。
他捏著那兩封密信,看向輿圖前,手指從狗頭山、鷹嘴岩兩個位置,緩緩劃向李自成中軍大營。
“計劃是成了,但還不夠。”
朱友儉的話,讓眾人一愣。
徐允禎不解:“陛下,高、黃二位將軍奇兵已至,時機恰好,如何不夠?”
“三萬兵馬運動,縱有山道遮掩,十裡之內,必露行跡。”
“李自成不是蠢材,若明日,他察覺到側後出現大規模兵馬調動......”
朱友儉頓了頓,隨後抬頭看向眾人:“你們覺得,他是會繼續盯著寧武關,還是立刻分兵防備側後?”
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
周遇吉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陛下是說李自成可能會警覺?”
“不是可能,是一定。”
朱友儉斬釘截鐵:“三萬生力軍,不是三隻螞蟻。”
“靠近到十裡,遊騎斥候隻要不是瞎子聾子,遲早會發現端倪。”
“一旦李自成提前有了防備,高傑、黃得功的偷襲,效果將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撞上嚴陣以待的賊軍,被反包圍,逐個擊破。”
徐允禎倒抽一口冷氣:“那豈不是這一切都是白用功?”
朱友儉深呼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自己心中那顆忐忑的心,繼續道:“所以想要保證他們成功,就需要吸引二十多萬賊軍全部注意力,讓他們無心他顧。”
“而想要吸引住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那就隻有一個!”
眾人聞言,心中有種不妙的感覺。
“隻有朕這個大明天子,親自做餌,假意捨棄寧武關,倉惶北撤,出現在他們以為能抓到的地方。”
“轟——”
帳內所有人,腦子都像是被這句話炸開了。
周遇吉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顧不上左臂劇痛,撲到朱友儉麵前,單膝跪地道:“陛下,萬萬不可!”
“陛下乃萬乘之尊,國本所在!”
“天下億兆生民所繫,豈可親身涉此絕險?!”
“末將願代陛下!末將可以穿上陛下盔甲,站在關牆也能......”
“你代不了。”
朱友儉打斷他,繼續道:“李自成要的是朕。”
“換任何人,哪怕穿著朕的龍袍,他也隻會懷疑是誘餌,隻會派兵試探,絕不會傾巢而出,將後背徹底暴露。”
徐允禎也撲通跪倒,急聲道:“陛下!高、黃二位將軍奇兵已在後,我等隻需固守寧武關,待敵後亂起,內外夾擊即可!”
“何須行此...行此玉石俱焚之策啊陛下!”
“固守?”
朱友儉看著跪在麵前的兩位重臣,搖了搖頭:“徐卿,你看看這寧武關,還守得住嗎?”
他抬手指向帳外:“城牆殘破,缺口處處。守軍算上傷員,不足三千。人人疲憊,箭矢耗盡,滾木礌石拆房都快拆光了。”
“高傑、黃得功即便偷襲成功,擊潰其一部,李自成二十多萬大軍的根基未損,他隨時可以收攏敗兵,捲土重來。”
“甚至,若他狠下心來,分兵擋住高、黃二人,主力強攻寧武關,朕與這三千將士,能守到幾時?”
朱友儉的聲音漸漸提高:“朕要的不是擊退,不是小勝。”
“朕要的是一戰定乾坤!”
“是徹底打斷李自成的脊樑!”
“是讓他這二十幾萬大軍,在此地血流成河,再也無力威脅京師,威脅大明!”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唯有朕現身,以身為餌,李自成才會瘋狂,才會不顧一切撲上來,才會將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兵力,都壓到寧武關前,壓到朕身上!”
“他的側後,才會真正空虛。”
“高傑、黃得功的三萬人馬,才能像刀子一樣捅進,直插他的心臟!”
周遇吉老淚縱橫,以頭搶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陛下!不可啊!”
“陛下若有不測,大明...大明就真的完了!”
“末將寧願戰死關前,也絕不能讓陛下......”
“周卿。”
朱友儉彎下腰,雙手扶住周遇吉顫抖的肩膀,用力將他攙起。
“朕意已決。”
“此非魯莽,是朕算盡了一切可能後,看到的唯一的勝機。”
“要麼大勝,要麼大敗。沒有中間的路可走。”
“而且,朕就算真的沒了。”
“還有太子,朕早已秘密送往南京。”
“隻要朕出事,太子隨時可以登基。大明,不會亡。”
這句話,像最後一道驚雷,劈散了周遇吉等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皇帝連身後事都安排好了。
他是真的準備拚命了。
周遇吉嘴唇哆嗦著,看著眼前這張佈滿風霜與決絕的臉,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化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眾將聽令,一切按照朕接下來的軍令行事,若有抗令者以亂軍心論處,斬。”
“現在,聽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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