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武關,天剛微微亮,關隘厚重的包鐵木門被緩緩推開一道縫隙。
周遇吉第一個側身擠進來。
他身後的士卒魚貫而入,個個渾身浴血,甲冑破損,腳步踉蹌,走進關內便有人支撐不住,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地上,隻剩下胸膛劇烈起伏的力氣。
“將軍!”
寧武關副將王孕懋快步迎上,看到周遇吉身後稀稀落落的人影,瞳孔猛地一縮:“代州就剩這些了?”
周遇吉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汙,冰冷的目光掃過關牆。
牆還算完整,可見王孕懋這段時間並沒有閑著。
“王孕懋,清點人數。”
“是!”
半個時辰後,數字報了上來。
周遇吉從代州帶出一千二百人,沿途廝殺、失散,入關時僅剩八百七十三人。
寧武關原有守軍兩千四百,刨除老弱病殘,能提刀上牆的,不過兩千二百。
總計,三千零七十三人。
周遇吉走到隊伍前,大聲道:“賊兵,就在關外。”
“人數,是我們的百倍。”
“但關,還在我們手裏。”
“城牆沒塌,刀還沒斷。”
“從今日起,這寧武關裡,沒有將軍,沒有士兵,隻有三千個不想讓爹孃妻兒被賊兵禍害的漢子。”
“磚石,是兵器。”
“房梁瓦片,也是兵器。”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斜指灰濛濛的夜空:
“賊要破關,就得從我們三千條命上踏過去!”
“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
“好。”
周遇吉收刀:“現在,收集一切能扔能砸的東西。拆房!把能用的梁木、石塊,全給我搬到牆根下!”
“是!”
人群轟然散開。
就在此時,關牆上傳來嘶聲裂肺的吶喊:“流賊大軍來了!”
此時關外。
雪原在晨光中泛著慘白的光。
地平線上,一道黑線緩緩蠕動,越來越粗,越來越近。
旌旗如林,在寒風中獵獵翻卷,最大的一麵旗上,綉著一個猙獰的“闖”字。
中軍處,李自成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身披猩紅鬥篷,望著遠處那座孤零零矗立在雪原上的關隘。
“這就是寧武關?”
身旁一名謀士打扮的人躬身道:“回闖王,正是。”
“守將周遇吉,剛剛從代州敗退至此。”
“周遇吉...”
李自成眯起眼:“就是昨晚燒了我前鋒營糧草的那個?”
“正是。”
李自成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身後,一員滿臉橫肉的將領催馬上前,甕聲道:“闖王!讓末將帶人上去,一個時辰,必破此關!”
“把那周遇吉的腦袋擰下來,給闖王當夜壺!”
李自成沒回頭。
他盯著寧武關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困獸罷了。”
他擺了擺手,對身邊親兵道:“傳令,射書入城。”
“是!”
親兵策馬向前,奔到關前一箭之地,勒住馬,張弓搭箭。
箭矢帶著一封信,“嗖”地射上關牆,牢牢釘在垛口的木頭上。
......
關牆上。
周遇吉走到那支箭前,抬手拔下。
展開信紙。
字跡潦草,透著一股蠻橫:
“限五日獻關,逾期不降,破關之日,雞犬不留。”
周圍幾名親兵伸頭來看,臉色瞬間白了。
“將軍...”
周遇吉沒馬上回答,捏著那張紙,看了三息。
然後,雙手握住紙邊,猛地一撕!
“刺啦!”
眨眼間,成了碎片,抬手之間,將碎紙屑從垛口撒出去。
紙屑在寒風裏打著旋,紛紛揚揚飄落。
關牆上下,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遇吉轉身,麵向關內所有人,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然後暴喝出聲:
“賊子要亡我們的種!”
“五日?”
“咱們便守五十日給他看!”
“想進關?”
忽然“鏗”的一聲,拔出腰刀,隨後刀尖直指關外那黑壓壓的敵營,大聲喝道:
“拿命來填!”
趙彪、王孕懋見此,大喝一聲:“殺!”
緊接著,三千甲士的喊殺衝天而起:“殺!!!”
關外,聽到這一聲震耳欲聾的喊殺聲的李自成眉頭一皺:“該死,田見秀攻城!”
幾息之後,戰鼓聲從敵營中響起。
“咚!咚!咚!”
沉悶,壓抑,一聲聲敲在守軍心上。
黑壓壓的人群開始向前蠕動。
周遇吉站在南門正上方的城樓,手按垛口,指節捏得發白。
“將軍,進入射程了!”身旁炮隊把總低聲道。
關牆上僅有的三門火炮,炮口已經調整到位。
炮手舉著火把,等待命令。
周遇吉死死盯著下麵。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兩百步!
“放!”
他猛地揮手。
“轟!!!”
三門火炮同時怒吼!
炮口噴出熾烈的火光和濃煙,炮身猛地向後座去,震得腳下的城牆都在微微顫抖。
三顆沉重的實心鐵彈呼嘯著飛出炮口,在空中劃出三道模糊的軌跡,然後狠狠砸進人群!
“噗噗噗……”
血肉橫飛!
鐵彈所過之處,如同燒紅的犁頭犁過雪地,瞬間清空三條血肉衚衕!
殘肢斷臂,碎裂的內臟混合著慘叫潑灑開來,在雪地上塗抹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紅!
一輪炮擊,至少帶走了數十條性命。
人群瞬間大亂!
前排的流民哭喊著向後逃竄,卻被後麵督戰的老營兵揮刀砍倒。
但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整個前鋒陣型開始崩潰。
周遇吉麵無表情,命令道:“繼續裝填!”
炮手們動作飛快,用拖把清理炮膛,填入火藥包,塞進彈丸,夯實......
“轟!”
“轟!”
“轟!”
又是三輪齊射。
關牆前兩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區域,幾乎變成了屠宰場。
積雪被染紅、融化,混合著泥漿和碎肉,形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猩紅沼澤。
殘破的屍體層層疊疊,有些還沒死透,在血泊中抽搐、呻吟。
粗略估算,這幾輪炮擊,至少造成了小百人的傷亡。
農民軍的前鋒徹底崩潰了,無論督戰隊如何砍殺,都無法阻止人潮向後倒卷。
關牆上,守軍爆發出壓抑的歡呼。
但周遇吉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看向炮隊把總。
把總臉色慘白,迎著他的目光,緩緩搖了搖頭,嘴唇翕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沒了。”
火藥,告罄。
最後一顆實心彈已經打出去。
從現在起,這三門炮,成了擺設。
關牆下,敵軍的潰退漸漸止住。
老營的精銳開始向前壓,重新整隊。
督戰隊的刀砍倒了數十名逃兵後,潰兵們終於穩住陣腳,在軍官的嗬罵聲中,轉身,重新麵向關牆。
這一次,他們眼中除了麻木,更多了恐懼,但也多了被血腥激起的凶性。
周遇吉緩緩拔出腰刀。
刀身映著慘白的天光,泛起一層冰冷的青芒。
“火器盡矣。”
“但手中刀劍仍在。”
他轉身,麵向身後所有能戰的士卒,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怕死的,現在可以退出寧武關。”
無人動彈。
“好,不愧是我大明好兒郎!”
周遇吉點頭,刀尖指向關下正在重新集結的敵軍:
“隨我殺賊!”
“開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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