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遇吉站在垛口後,手緩緩抬起。
“弓箭手!”
所有弓手聞令,搭箭,開弓。
冰冷的箭鏃斜指灰濛濛的天空。
流民已經衝到最外沿的壕溝,開始瘋狂填土。
土袋、木板、甚至門板,被扔進溝裡。
五十步。
四十步。
腳步雜遝,嘶吼聲越來越近。
待他們離城牆隻有三十步之時,周遇吉抬到半空的手,猛地揮下。
“放!”
“嗡——”
上千張弓弦同時震顫,發出一片沉悶的轟鳴。
箭矢離弦,撕裂空氣,帶著一聲聲尖嘯撲向壕邊。
“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濕破布。
慘叫瞬間炸開!
第一排流民齊刷刷倒下,第二排收不住腳,就被後麵湧來的人推擠向前,慘叫著跌進深壕。
鮮血潑在凍硬的雪地上,迅速暈開,紅得刺眼。
可人太多了。
倒下一片,立刻又湧上來一片。
數條壕溝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平。
周遇吉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轉向另一側:“炮隊,實心彈,裝填。”
“是!”
.......
填壕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
終於,十幾處通道被強行鋪了出來。
城下,一直按兵不動的老營精銳終於出動了。
他們扛著雲梯,高舉盾牌,踏過堆積如山的屍體,迅速沖向城牆。
城頭,守軍握緊了手中刀槍,呼吸粗重。
“穩住!”
周遇吉大喝一聲:“等他們到城下!”
不一會兒,“哐”的一聲,第一架雲梯重重砸上垛口,木屑飛濺。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
攀爬聲、喊殺聲頃刻間淹沒了城牆。
“倒油!!”
周遇吉暴喝。
垛口後,早就燒得滾沸的幾口大鐵鍋被民夫奮力抬起,黑黃色的滾油對準雲梯傾瀉而下!
“啊!!!”
一聲聲慘叫衝天而起。
滾油淋下,皮肉立刻冒起白煙,發出“滋啦”的聲響。
隨後火星落下,瞬間點燃數人,眨眼之間,隻見幾個渾身著火的人影慘叫著從半空摔落,砸進下麵的人群,又點燃一片。
“礌石!滾木!砸!”
守軍兩人一組,吼叫著將沉重的石頭和木頭順著雲梯推砸下去。
骨碎聲、悶響聲、慘叫聲混雜在一起。
但賊兵的攻勢沒有絲毫減弱。
一架雲梯被毀,立刻補上兩架。
城下的屍體越堆越高,幾乎要與第一道矮牆齊平,鮮血融化了積雪,匯成一道道紅色的小溪,在寒氣中冒著陣陣白霧。
“將軍!東段有人上牆了!”
周遇吉眼神一厲,拔刀而起:“跟我上!”
他帶著十餘名親衛,一馬當先猛撲過去。
一名賊兵剛從垛口冒頭,刀光已至!
“噗嗤!”
刀尖精準地捅進咽喉,周遇吉手腕一擰,抽刀,順勢橫斬!
旁邊另一個剛登上城牆的賊兵,脖子瞬間裂開一道血口,鮮血噴濺,仰麵栽倒。
親衛們刀槍並舉,迅速將這段城牆清空。
“把梯子推下去!”周遇吉喘著粗氣吼道。
幾名士兵衝上,用長桿死死頂住雲梯。
“一!二!三!推!!”
“轟隆!”
雲梯向外傾倒,上麵攀爬的五六個賊兵絕望地摔落。
這一戰,從清晨打到申時,鳴金聲終於從賊軍大營傳來。
潮水般的賊兵退了下去,留下城牆下那一片屍山血海。
城牆上,還活著的守軍大多癱倒在地,隻剩下喘息的力氣。
有人抱著同伴殘缺的屍體,張著嘴,卻哭不出聲音。
周遇吉掛刀而立,甲冑破損多處,左臂一道傷口還在滲血。
他胸膛劇烈起伏,掃視著城牆。
守軍少了近三成。
箭矢、滾木、礌石幾乎耗盡。
僅剩的四門炮還有炮彈,但那是最後的家底,不敢輕動。
趙彪拖著步子走過來,臉上血汙混著黑灰,左肩的甲葉裂開,能看到翻卷的皮肉。
“將軍,西城守軍死傷過半。”
周遇吉沉默了很久,啞聲道:“從北門調三百人過去。”
“那北門……”
“沒有辦法,隻能如此。”
“是!”
......
戰鬥一直持續到了第八天,夜上。
城樓內,油燈昏暗。
周遇吉坐在椅子裏,甲冑未卸,上麵的血汙早已乾透發黑。
麵前站著趙彪,軍需官,糧官三人,個個麵如死灰。
“將軍,箭,一支都沒了。”
“城內的房屋也拆乾淨了。”
“火藥,三天前就打光了......”
糧官接著開口:“若不是那賊兵的火箭,咱們的糧也不會隻剩明早最後一頓......”
趙彪猛地抬頭,眼睛通紅:“將軍!守不住了!真的守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繼續道:“八天!咱們守了整整八天!”
“六千弟兄連同留守在城中的兩萬百姓,如今能站起來的不過千數!”
“現在糧沒了,箭沒了,石頭都沒了!”
“不如趁著還有點力氣,突圍吧!”
“退到寧武關,咱們還能接著守!”
軍需官和糧官也抬起頭,眼神裡是同樣的哀求。
周遇吉猶豫了許久,認為他們說的也有道理,繼續死守代州,意義不大,而且他在此拖延了八天,隻需要在寧武關繼續堅守數日,便可以等到陛下的援軍。
“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走。”
周遇吉站起身,看向城外:“今夜,讓弟兄們吃最後一頓飽飯,把所有能吃的,全做了。”
“子時,開南門。”
趙彪心中大喜:“是,末將這就去安排!”
隨後三人迅速離開!
......
當夜子時,子時,代州城南門內。
一千二百人,剛剛吃了八天來第一頓飽飯。
雖然隻是摻著麩皮的餅子配熱水,但肚子裏有了東西,身上便有了力氣。
周遇吉站在隊伍前,沒穿重甲,隻套了輕便的皮甲,手中提著一柄新磨好的刀。
他沒說慷慨激昂的話,隻是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弟兄們。”
“外麵那些賊子,以為咱們是待宰的羔羊。”
“今夜,咱們讓他們知道,大明邊軍,死,也要站著死!”
他深吸一口氣,暴喝:“隨我殺賊!”
“為後方百姓、為陛下援軍,再爭幾日時間!”
“開城門!”
“嘎吱——”
沉重的南門被緩緩推開。
寒風灌進來,卷著雪沫。
周遇吉第一個衝出去。
身後,一千二百人如洪流一般湧出城門。
隊伍在雪地上疾行,像一群夜行的狼。
三裡路,轉瞬即至。
敵營就在眼前。
外圍隻有簡陋的柵欄,哨兵抱著矛,在火堆邊打盹。
周遇吉抬手。
“沖!”
周遇吉一刀劈開柵欄!
一千二百人如尖刀,捅進敵營!
“敵襲——!!”
營內瞬間大亂!
賊兵剛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有的光著膀子就往外沖。
周遇吉目標明確:中軍糧草區。
他帶著三百人,直撲營地中央!
沿途撞翻火盆,點燃帳篷!
火光衝天!
“糧倉在那裏!”
趙彪指向前方一排排糧囤大喝一聲。
周遇吉一馬當先衝過去!
守糧的賊兵約百人,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代州的那幫殘兵,竟有膽量出城作戰,沒有絲毫防備的他們隻能倉促迎戰。
“殺!”
周遇吉刀光如雪,劈開一名賊兵頭顱!
三百人緊隨其後,刀砍人踏,殺出一條血路!
“燒!”
火把扔向糧囤!
乾燥的糧草瞬間燃起!
大火衝天!
整個敵營被照得亮如白晝!
“走!”
周遇吉勒馬,轉身:“向西,突圍!”
......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