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傑湊過來,咧嘴笑道:“鄭小將軍,你們怎麼突破長江口封鎖的?”
鄭森看向高傑,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屬於年輕人的一絲傲氣,卻並不令人反感:
“高將軍,牛金星所部水師,船隻老舊,操舟之術生疏,炮手更是良莠不齊。”
“我艦隊在蕪湖遭遇其主力,一輪炮擊,其前鋒便潰。兩輪齊射,其中軍已亂。三輪未畢,其主帥座船起火,餘者四散。”
“不堪一擊。”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眾人都能想像那是一場怎樣的碾壓。
高傑倒吸一口涼氣,豎起大拇指:“厲害!”
朱友儉卻聽出了更多。
鄭森說的是牛金星所部水師。
也就是說,他們很可能在進入長江後,一路打了上來。
蕪湖、安慶...那些叛軍的水寨,恐怕都已被蕩平。
這份決斷和執行力...
恐怕不是鄭芝龍命他來的那麼簡單。
朱友儉深深看了鄭森一眼,沒有點破,隻沉聲道:
“鄭卿雪中送炭,解德化之圍,此功,朕銘記於心。”
“眼下德化殘局,還需仰賴水師。”
鄭森抱拳,鏗鏘有力:“陛下放心!臣艦隊攜有充足糧草、火藥、傷葯。”
“水師陸戰營五千人已登陸,可助陛下穩固城防。”
“此外,臣願分兵西進,解南昌之圍!”
朱友儉卻搖了搖頭:
“不急。”
“李自成雖退,但未遠遁。他麾下仍有近十萬大軍,劉體仁、袁宗第部正在靠攏。”
“當務之急,是穩住德化防線,救治傷員,整備防務。同時,設法與黃得功、袁繼鹹取得聯絡。”
他看向窗外,遠處順軍營寨的旗幟仍在飄揚,撤退的隊伍並未潰散,而是在有序後撤重組。
“李自成,不會甘心。”
“他還會回來。”
鄭森肅然:“臣謹遵陛下旨意。水師火炮射程可覆蓋城西二裡,叛軍若再攻城,必遭炮火覆蓋。”
朱友儉點點頭,又看向滿目瘡痍的鼓樓,看向身邊這些劫後餘生,卻依舊挺立的身影。
李三坡,高傑,趙鐵柱,王承恩,那些老兵,那些親衛,還有剛剛到來的鄭森和他的部下。
不過李自成的主力仍在。
鄭森的到來是福是禍?
他背後是鄭芝龍全力支援,還是鄭森自己的決斷?
鄭芝龍那條老狐狸,到底在算計什麼?
更大的疑問是:鄭森為何能如此及時地出現?
真的隻是勤王?
還是...有別的打算?
朱友儉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思緒。
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守住德化,利用這變數。
他轉身,對所有人道:
“整備城防,救治傷員,清點物資。”
......
城裏的煙,到第二天早上還沒散盡。
鄭森的水師陸戰營已經接管了城防。
動作很快,效率高得讓高傑都咋舌。
這些福建來的兵,穿著和北方、江南明軍都不太一樣的甲冑,有些是西式的半身板甲,有些是日式的具足,混著明軍的鴛鴦襖,看起來雜,但行動起來整齊劃一。
他們分成小隊,迅速控製各個路口、殘存的箭樓、城牆缺口,建立簡易的崗哨和射擊位。
民夫被組織起來,搬運傷員,清理街道上礙事的屍首和瓦礫。
“孃的,怎麼感覺這幫兵有點像有軍紀的海盜。”
高傑靠在一段還沒完全倒塌的矮牆邊,看著一個福建兵小旗帶著五個人,用短矛、藤牌和一種長管的火銃,乾淨利落地清剿了躲在附近廢墟裡的三個順軍潰兵,吐了口帶血的唾沫。
他身邊站著李三坡。
老頭後背捱了一刀,深可見骨,醫士剛給縫上,用燒酒潑過,此刻臉色慘白,卻死活不肯躺下,拄著他那把捲了刃的砍刀,看著眼前忙碌的場麵。
“清點完了。”
一個鄭森部下的把總跑過來,手裏拿著剛剛統計完的冊子,臉色很難看。
高傑說道:“念。”
把總嚥了口唾沫:“守軍原額,六千七百一十人。陣亡四千九百三十三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一千零五十四人。餘下八百三十七人。全員帶傷。”
“還有李校尉......”
一些列的陣亡報告,讓周邊陷入沉寂。
“哈...”
李三坡忽然笑了,笑聲牽扯到傷口,讓他咳了起來:“二百零三個老兄弟,在數萬大軍包圍之中,還能活下五十七個。”
他抹了把臉,看向那片被臨時劃出來,正在集中擺放明軍遺體的空地。
戚家軍老卒的屍體被特意放在了一起。
他們大多年紀大了,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在死後顯得更深。
身上的舊傷疊著新傷,手裏的武器五花八門,卻握得很緊。
“沒丟戚家軍的臉。”
李三坡喃喃道,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戚少保,......咱們這些老骨頭,沒給您丟人。”
高傑沒說話,默默走過去,從那些戰死將士身上,尋找還能辨認身份的名牌、腰牌,或者任何帶字的東西。
他動作很慢,很仔細,每找到一個,就用袖子擦乾淨上麵的血汙,小心地揣進懷裏。
趙鐵柱帶著幾個還能動的親衛也在一旁幫忙。
王承恩始終跟在朱友儉身邊。
朱友儉的右肩傷口被重新處理過,剜掉了爛肉,敷上鄭森艦隊帶來的南洋金瘡葯,用乾淨的白棉布層層裹緊,外麵套了件鄭森獻上的輕便鎖子甲。
他臉色依舊蒼白,走路的步子有些虛浮,但堅持要巡視全城。
從幾乎被炸平的鼓樓,到西南那個巨大的、堆滿碎磚和屍體的斜坡缺口,再到東麵相對完好的街巷。
每一步踩下去,靴子都會陷進被血浸透成泥漿的地麵。
在一個角落,朱友儉看到一個年輕士卒,腹部被劃開了,腸子流出來一截,醫士勉強塞回去,用針線粗粗縫上。
那士卒發著高燒,迷迷糊糊地喊“娘”。
朱友儉蹲下身,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
年輕士卒似乎感覺到了,費力地睜開眼,眼神渙散,卻還是認出了眼前的人。
“陛...下。”他嘴唇翕動。
“嗯,朕在。”
朱友儉握住他冰涼的手。
“冷......”士卒說。
朱友儉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在他身上。
士卒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眼皮卻越來越重,慢慢合上了。
呼吸漸漸微弱。
朱友儉握著他的手,直到那點溫度徹底消失。
他輕輕鬆開手,替士卒攏了攏披風,站起身。
王承恩在旁邊,老臉揪成一團,想勸,又不敢。
朱友儉繼續往前走,臉色平靜得可怕。
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殘垣後,他停下腳步,望著遠處又開始飄起細雨的鉛灰色天空,低聲對王承恩說:
“承恩。”
“老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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