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黃昏,南京文華殿偏殿。
窗外的日頭正往西墜,把殿內鋪著青磚的地麵染成一片暗金。
朱慈烺坐在書案後,手裏捏著一份剛謄抄好的《資治通鑒》節選,墨跡還沒幹透。
經歷了這幾個月的在南京監國生涯,他的性子磨得沉穩了許多。
於此同時,他身前站著三個人。
左手邊是南京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史可法,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麵容清臒,此刻的正低頭看著一份公文,眉頭蹙得很緊。
右手邊是南京戶部尚書李邦華,老頭兒捂著嘴低聲咳嗽,臉上帶著病態的潮紅。
最前頭躬身侍立的,是南京守備太監韓贊周,一張白凈的臉在暮色中看不出表情。
南京雖然隻是陪都,但崇禎基本上將南方的諸事都砸了過來。
若是朱慈烺當時答應趙之龍,絕對是下一個東晉。
突然。
“報!!!”
一聲帶著長途奔襲後力竭味道的吼聲,打破這裏的寧靜。
“北疆八百裡加急,山海關、寧遠大捷!!!”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幾乎是撲進殿門的。
“嘩啦!”
朱慈烺猛地站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椅子。
史可法、李邦華也同時起身。
韓贊週一步上前,接過信筒,驗看火漆完好,這才轉身,雙手呈給朱慈烺。
朱慈烺的手有點抖。
他用力吸了口氣,才穩住,撕開火漆,抽出裏麵厚厚一疊軍報。
目光掃過第一行,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再往下看,呼吸越來越急促。
“父皇...父皇真的擊潰了豪格八萬大軍,陣斬過萬,還收復寧遠,奪回覺華島!”
他喃喃念著,心中湧起一股被壓在心頭幾個月的巨石猛地掀開的暢快感!
“贏了!真的贏了!”
他抬頭,看向史可法,眼睛亮得嚇人:“諸位來看!”
“父皇在北邊打贏了!打贏了!!!”
史可法接過軍報,快速掃過。
他的臉色,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不僅沒有喜色,反而凝重得像要滴出水來。
李邦華也湊過來看,看著看著,咳嗽得更厲害了。
“史先生?”
朱慈烺察覺到不對,臉上的興奮漸漸凝固,問道:“怎麼了?這是大捷啊!”
“你們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史可法放下軍報,沒回答,卻看向韓贊周。
韓贊周會意,對殿內伺候的小太監揮揮手。
小太監們低頭,魚貫退出,殿門被輕輕掩上。
“殿下。”
史可法這才開口:“此捷,於國是天大的喜訊。”
“可對南京,對殿下您,恐怕是催命的驚雷。”
朱慈烺愣住了,問道:“史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在宣府怎麼乾的?”
“抄惡紳,殺貪官,清田畝。”
“在大同又是怎麼乾的?”
“斬薑鑲,肅邊軍,奪權柄。”
“那在山東又是怎麼乾的?”
“濟南李健驊,曹州劉之基,登州周文望都是一路殺過去,一路抄過去。”
“如今北疆大勝,陛下聲威如日中天。您說,陛下的下一個要清理的,會是哪裏?”
朱慈烺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個答案,不受控製地跳出來——江南。
是那些田連阡陌、富可敵國、把持漕運、操縱鹽茶、在南京六部九卿裡盤根錯節的江南官紳!
是那些嘴上喊著忠君愛國,背地裏卻恨不得崇禎永遠別回來的東林“清流”!
是那些趴在江南這塊最肥血肉上,吸了上百年血的蠹蟲!
父皇在北邊砍人抄家,刀刀見血。
這些人在南邊,難道會坐以待斃?
“他們...他們敢?!”
朱慈烺臉色白了,聲音卻虛了幾分。
“他們有什麼不敢?”
李邦華咳著,啞聲道:“殿下別忘了,南京守備勛臣,操江提督,南京兵權,大半在趙之龍那幫人手裏。”
“咱們手裏有什麼?史尚書這個空頭兵部尚書?老臣的一腔正氣?還是韓公公那幾百番子?”
說到這裏,李邦華頓了頓,慘然一笑:“真要撕破臉,他們一聲令下,這文華殿咱們恐怕都出不去。”
一瞬間,殿內一片寂靜。
窗外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吞沒,黑暗一點點漫了進來。
韓贊周默默點亮了燭台。
燭火跳動,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就在這時。
韓贊周忽然從袖子裏摸出一封薄薄的信。
“殿下,史部堂,李部堂。”
“就在一個時辰前,在揚州至南京的官道上,截了一匹快馬。”
“騎馬的是個鹽商打扮的夥計,身上搜出這個。”
他將信遞給朱慈烺。
朱慈烺接過,抽出信紙。
信很短,隻有寥寥數行:
“北廷大勝,南人末日將至。事急矣!”
“許兄、陳兄,望速決!”
“中秋前後,務必並舉!”
“擁潞王以保江南富貴,在此一舉!”
看到這些,朱慈烺的手抖得厲害。
信紙飄落在地。
他猛地抬頭,眼睛赤紅,抓起案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濺!
“父皇在北疆血戰!他們在幹什麼?!”
“他們在想著分裂山河,擁立偽王,保他們的富貴!!!”
“他們還是人嗎?!”
“他們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史可法靜靜看著他發泄。
等朱慈烺喘著粗氣停下來,他才緩緩彎腰,撿起那封信,重新放在案上。
“殿下,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趙之龍敢寫這封信,敢派人往外送,說明他已經不怕被發現了。”
“或者說他覺得就算被發現,也無所謂了。”
“因為南京的刀,在他手裏。”
朱慈烺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渾身發冷。
恐懼,像無數隻冰涼的手,順著脊椎爬上來,攥住了他的心臟。
是啊,刀在別人手裏。
他隻是砧板上的魚肉而已!
南京守備兵馬,名義上歸他這太子節製,可實際帶兵的,都是趙之龍的親信。
南京京營三萬,能聽調的,不到三千。
剩下的呢?
趙之龍一聲令下,讓他們砍誰,他們就會砍向誰!
“史先生,我們...我們怎麼辦?”
他畢竟才十六歲。
年前,他還是個養在深宮、隻知道讀書習字的太子。
突然被父皇扔到南京監國,麵對的是積弊百年、盤根錯節的江南官場,是一群笑臉背後藏著刀子的老狐狸。
現在,這群老狐狸要掀桌子了。
他要怎麼辦?
史可法看著他蒼白驚恐的臉,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撩起袍角,朝著朱慈烺,直挺挺跪了下去。
“史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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