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是巳時三刻。
縣、府二級的官員俸祿也算得差不多了。
於是,朱友儉丟擲另一個新的問題:“俸祿保其廉,但如何勵其勤?”
“有些官,不貪,也不辦事,整天混日子,這又該如何?”
眾人一愣。
這問題確實存在。
見眾人沒有回答,朱友儉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朕想設一個獎金。”
張煌言眼睛一亮,問道:“陛下的意思是,績效?”
“對,績效。”
朱友儉點頭道:“官的績效是升遷,而吏基本升遷的機會不大,為了避免他們消極工作,所以想設定一個金錢獎勵。”
“但如何評績效?不能光靠上官評。”
“上官可能收錢,可能徇私。朕覺得,當由受益的百姓來評。”
“百姓評吏?”
範景文吃了一驚,說道:“這...自古未有啊!”
“自古未有,那就從朕開始。”
朱友儉隨後解釋:“每年秋收後,農閑時節,各縣組織民評會。成員由鄉紳、耆老、普通農戶代表組成,每村出兩人,全縣約百人規模。”
“百姓可提名本年度辦事公道、勤勉的吏役。需附具體事例,比如,某衙役幫忙調解鄰裡糾紛;某胥吏下鄉丈田,不吃拿卡要;某衙役斷案公正,修橋補路等等。”
“然後匿名投票。選出十佳吏役,每人獎紋銀二十兩;還有最佳團隊,比如某房胥吏全體廉潔勤勉,獎百兩,由他們自己分。”
黃道周先是振奮,隨即皺眉:“陛下,此法雖好,但有一隱患,鄉紳可能操縱評選。他們有錢有勢,若賄賂代表,或威逼利誘,則評選失真,反成惡政。”
朱友儉顯然想過這問題:“所以要有複核。府衙需派員監督民評會全程。且提名事例,需經覈查屬實。若發現賄選、操縱,涉事鄉紳革去功名,涉事官員胥吏,罪加一等。”
“此外,民評會代表,需輪換,不得連任。今年你村出兩人,明年換另外兩人。避免被長期收買。”
施邦曜思索著,緩緩道:“陛下,此製還有一難處。我朝祖製,為防胥吏擾民,定有‘吏不下鄉’之規。”
“胥吏不下鄉,百姓如何熟悉他們?”
“又如何評價?”
這話一出,暖閣裡幾人都看向朱友儉。
吏不下鄉,是太祖定的規矩。
本意是防止胥吏下鄉魚肉百姓,但執行百年,弊端越來越大,胥吏待在衙門,反而成了坐地虎,百姓辦事得求上門,更便於他們索拿卡要。
而且鄉鎮的主要負責人都是一些當地有權勢的鄉紳,因為吏不下鄉,導致他們在周邊百姓之中,權威比縣衙還要大。
有些鄉鎮,更是能抗拒縣衙的政令。
朱友儉提出獎金績效這一問題,就是想打破這一祖製。
朱元璋吏不下鄉的初衷是好的,而是卻放大了當地鄉紳的權力。
吏不下鄉,隻不過是換一個群體去壓榨普通百姓罷了。
他看了眼前七人,隨後沉默片刻,緩緩吐出四個字:“此製當廢。”
暖閣裡一片倒吸冷氣聲。
廢祖製!
黃道周激動的鬍子都翹起來了:“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祖製乃國之根本,輕易廢之,恐遭天下非議!”
“非議?”
朱友儉冷笑一聲:“黃卿,你剛還說製度逼人為盜。這‘吏不下鄉’的祖製,逼得胥吏坐在衙門裏收錢,當地鄉紳又逼百姓有事不敢報官,使得鄉紳土豪成了土皇帝,這樣的祖製,留著幹什麼?”
“胥吏不下鄉,政令就下不了鄉。朝廷清田畝,誰去丈量?”
“誰去登記?靠那些鄉紳?他們自己就是兼併田地的主力,會老老實實上報?”
“朝廷發賑糧,誰去監督發放?靠縣太爺一個人?他管得過來十幾個鄉、上百個村?”
朱友儉轉身,看著眾人:“胥吏必須下鄉。但要有規矩。”
“一,下鄉需雙人,不得單獨下鄉。”
“二,不得接受鄉民酒食饋贈,一茶一飯皆需自備或付錢。”
“三,辦事過程,需有本地裡甲長或鄉老陪同見證。”
“四,事後需有回執,由辦事鄉民畫押或按手印,交回衙門存檔。”
“五,設立監察機構,每月隨機抽查,若有發現欺壓百姓者,按律處置。”
說完,朱友儉看向黃道周:“黃卿,你是左都禦史,監察百官。”
“這新規矩,由你來擬,要細,要嚴。”
“胥吏下鄉若敢索賄擾民,查實一個,嚴辦一個。”
“但若遵紀守法,辦事勤勉,就該得俸祿,得獎金。”
黃道周怔了許久,忽然撩袍跪地:“陛下聖明!此真革弊之法!臣...臣必擬出詳章!”
朱友儉扶起他,繼續道:“吏可下鄉,則鄉紳權力必受製約。”
“他們從此隻有協助之權,再無把持之實。”
“百姓有事可直報胥吏,胥吏需記錄在案,限期回復。”
“如此,民評會評選,纔有依據。”
他走回書案,敲了敲那張寫滿數字的紙:“高薪養廉,明法禁貪,民評督勤,三管齊下,吏治或可一新。”
“哪怕無法十成把握杜絕貪腐,有個五成,那也是大捷!”
“陛下英明!”
商談這裏,已經是午時初。
朱友儉看了一眼天色,隨後對王承恩說道:“承恩啊,膳備好了沒?”
“回稟陛下,備好了。”
朱友儉深呼一口氣,放鬆一下全身,隨後對著範景文他們說道:“剩下的章程指定,咱們等吃完午膳繼續。”
“謝陛下賜宴!”
......
很快午膳擺上來了。
王承恩領著七個小太監,一人端進來兩個食盒。
沒有鋪張的排場,就一人一張尋常的方桌,一把椅子。
食盒揭開,裏麵是四菜一湯。
一碗清炒菘菜,油星很少,菜葉碧綠。
一碟醬瓜,黑褐色的,切得細細的。
一盤蔥花炒雞蛋,雞蛋黃澄澄的,點綴著翠綠的蔥花。
還有一小碗紅燒肉,約莫六七塊,肥瘦相間,醬汁濃稠,算是唯一的葷腥。
湯是簡單的豆腐青菜湯,清清亮亮。
沒有山珍海味,沒有精緻的器皿,就是尋常百姓家過節時的飯菜,甚至還不如南方一些富戶的日常。
範景文等人看著,都有些怔忡。
他們知道陛下節儉,但親見天子午膳如此簡單,心裏仍是一震。
這比許多京官的家宴都不如。
朱友儉卻神色如常,率先在主位坐下,拿起一個雜麵饅頭掰開:“都坐吃,下午事還多。”
他咬了一口饅頭,又夾了一筷子炒菘菜,吃了起來。
眾人默默坐下,拿起碗筷。
飯菜入口,滋味確實尋常,但此刻嚼在嘴裏,卻覺得分外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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