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冊子,繼續道:“一個七品知縣,若想維持體麵生活,含雇傭刑名、錢糧兩位師爺,年約一百五十兩,四名長隨,年約四十兩,家中開支、人情往來、車馬轎夫......年需至少五百兩。”
“而他的實發俸祿,隻有二十餘兩。”
倪元璐苦笑一聲說道:“這四百八十兩的缺口,不從常例裡找,還能從哪兒找?”
暖閣裡又是一片死寂。
他們今天敢直言,也是因為眼前的天子已經變了,換成半年前,這些話他們可不敢說出半個字。
尤其是有關官員俸祿的事情,畢竟此事有關祖製。
張煌言年輕,聽得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起老家鄞縣,那些縣衙胥吏,哪個不是臉厚心黑?
其實根子就在這兒。
靠著朝廷那邊俸祿,隻會餓死,而且許多官吏連俸祿都沒有,隻能依靠常例。
而常例的出處,就是當地百姓。
路振飛沉默許久,他當過知縣,知道這裏頭的難。
有些常例,你不收,底下胥吏也會收,而且收得更狠。
你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有一百種法子讓你政令出不了縣衙。
而且就縣令的那點俸祿,養活自己一家子都要緊緊巴巴。
沈廷揚眼神閃爍,他來自江南,江南雖然富饒,但那是相對的,底層的百姓與北方的百姓其實相差不多,富的是那邊鄉紳。
而且因為生活的成本,常例也更重。
一個蘇州府的衙役,年入幾百兩都是尋常。
朱友儉等他們消化完,緩緩開口:“所以,貪腐首先是生存問題,其次纔是道德問題。”
“朕今日叫你們來,不是要罵貪官,因為該殺的朕已經殺了。”
“至於其他的,也是生活所迫,畢竟不是人人都是海瑞,沒有人能做到海瑞那個程度。”
“之前的事朕可以睜一眼閉一眼,但現在朕決定要改製,那就要杜絕此現象。”
“朕不要官員做聖人。”
朱友儉喝了一口茶,繼續道:“朕要他們做能吏。能辦事,能安民,能收稅,能平亂,百姓心中讚賞有加的好吏。”
“所以俸祿,必須改。”
朱友儉豎起三根手指,說道:“新俸祿體製,需要滿足以下三條。”
“第一,其官員俸祿可以養活全家,衣食無憂。”
“第二,如縣令、知府這樣的一縣之長、一府之長,聘得起幕僚,辦得了公事。”
“第三,每年略有結餘,以備不時之需。”
聞言,施邦曜皺眉,沉吟道:“陛下,若隻漲官員俸祿,胥吏衙役依舊窮困,他們必會陽奉陰違,甚至架空官員。”
“政令到了縣衙,胥吏一拖二卡,什麼事也辦不成。”
朱友儉點頭,非常認可施邦曜提出來的這個問題:
“施卿說到點子上了,所以胥吏、衙役,也要納入朝廷編製,給予固定俸祿,不過相對的,就要取消所有常例。”
說到這裏,朱友儉看向倪元璐,問道:“倪卿,你乃是戶部尚書,你算算,以一個中等為例,該給多少?”
倪元璐走到書案旁,王承恩早已備好紙筆。
“陛下,臣就以平安縣為例,該縣約一萬多戶,丁口五萬多人,年稅糧約八千石,折銀九千六百兩。
“先算知縣。”
倪元璐抬頭看沈廷揚:“沈郎中,你在江南,中等商人年入多少?”
沈廷揚想了想,回答道:“回倪老,江南中等商人,鋪麵兩三間,夥計十餘人,年凈利約在五百兩上下,可保體麵生活。”
路振飛接話道:“知縣治理萬戶,權責遠重於商人,俸祿不應低於此數。”
黃道周卻搖頭說道:“不止!知縣還需雇傭師爺。刑名、錢糧二位,是必須的。如今行情,一位好師爺,年束脩至少一百五十兩,二位便是三百兩。再加長隨四人,年開支約百兩。”
“這四百兩,實是辦公所需,不該由知縣私囊負擔。”
朱友儉拍板:“那就把辦公費單列。知縣個人所得,應不低於中等商人。辦公費用,朝廷另支。”
倪元璐在紙上寫:知縣:年俸暫定八百兩。
其中:個人所得四百兩,約合米三百三十三石,足養家以及人情往來;辦公費四百兩,含師爺、長隨、車馬、文書紙墨等。
“那胥吏呢?”朱友儉問。
張煌言上前一步,說道:“陛下,胥吏無俸,全賴常例,實乃製度之惡!”
“當納入朝廷編製,給予固定俸祿,斷其貪墨之根!”
朱友儉問道:“平安縣有胥吏多少人?”
倪元璐答道:“一般而言,縣衙六房,吏、戶、禮、兵、刑、工,每房掌案一人,貼書二至三人,總計約二十五人。”
“衙役呢?”
“三班衙役,壯班、快班、皂班,每班二十至三十人,總計約八十五人。”
倪元璐開始算:“胥吏二十五人。若每人年俸五十五兩,如何?”
路振飛接話道:“五十五兩,約合米四十五石,足以讓一戶五口之家過得寬裕,且有餘力供子弟讀書。”
二十五人,年需一千三百七十五兩。
“衙役八十五人,分三等。馬快需要緝捕、傳遞等技藝要求高,給年俸四十五兩;普通衙役給三十五兩。平均按三十八兩來算,皆可養家餬口。”
八十五人,年需約三千二百三十兩紋銀。
倪元璐把這些數字寫在紙上:小計,五千四百零五兩紋銀。
寫到這,他頓了頓,說道:“陛下,還有縣衙日常辦公開銷,紙張、筆墨、燈油、柴炭、修繕等,年約需五百兩。”
朱友儉想了想,看向沈廷揚,問道:“沈卿,你覺得,一個胥吏年俸四十五兩,一個衙役三十五兩,他們還會去收常例嗎?”
沈廷揚認真想了想,搖頭道:“若真能足額發放,應該不會。”
“三十多兩的年俸,在江南也夠一家人過得體麵了。胥吏也是人,有安穩日子過,誰願意整日提心弔膽,挨百姓罵,還怕上官查?”
朱友儉又看向黃道周,問道:“黃卿,你覺得呢?”
黃道周捋著鬍鬚,緩緩點頭:“若俸祿足,再貪,便是心術不正,該殺。”
“屆時殺之,天下人無話可說。”
“好。”
朱友儉轉向府一級:“知府呢?”
倪元璐繼續算:“知府轄數縣,公務更繁,幕僚團隊需擴大,且常有接待、巡視等開支。”
“個人所得,應比知縣高一等。暫定年薪一千二百兩,其中個人所得五百兩,辦公費七百兩。”
“府衙胥吏,要求更高,給年俸六十兩。府衙衙役,給四十兩。”
他接著快速估算:“一府約需胥吏四十人,衙役一百二十人,加上知府俸祿、辦公雜費等,年支約在一萬五千兩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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