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景文捧著那個糙麵饅頭,咬了一口。
饅頭有些硬,在嘴裏慢慢嚼著,混雜著菘菜的清淡和醬瓜的鹹澀。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朱友儉吃得很快,但很仔細,一塊紅燒肉分成三口,最後連湯汁都用饅頭蘸乾淨了。
那動作不像皇帝,倒像是鄉下那些珍惜油葷的平頭百姓。
七個人默默吃完。
王承恩領著太監們悄無聲息地進來,撤下碗碟,奉上新沏的茶。
茶是普通的炒青,茶湯泛著淺黃,熱氣裊裊。
朱友儉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放下。
“地方府縣的俸祿,方纔大致定了。”
他目光掃過暖閣裡七張或沉思、或凝重的臉,話鋒一轉:
“然則,京城諸臣,又當如何?”
暖閣裡安靜了一瞬。
倪元璐率先反應過來,他放下茶盞,從袖中又取出一本冊子,雙手呈上:“陛下,臣已備好。”
王承恩接過,遞給朱友儉。
朱友儉沒看,直接推到書案中央:“念。”
“是。”
倪元璐上前一步,翻開冊子,念道:“正七品翰林院編修,歲俸九十兩,實支不足五十兩。”
“京城米價,如今一石一兩二錢。房租,內城獨院月租至少五兩。炭敬、冰敬、同鄉年節應酬、衙門公攤......”
“這些東西,臣粗算,一名編修欲在京城維持基本體麵,年需至少三百兩。”
他頓了頓,繼續道:
“故京官多靠地方常例孝敬、印結費、幫訟分潤、部費攤派等灰色收入維持。”
“此非個別人之貪,乃製度逼人尋租。”
黃道周臉色鐵青,山羊鬍微微顫抖:“荒唐!荒唐!中樞要地,百官表率,竟要靠這些醃臢銀子過活!”
“老臣,慚愧啊!”
他也沒有少收,他本不想收,可家裏要生活啊!
施邦曜嘆了口氣,他何嘗不是,雖說沒有接受,但自己借回來的銀兩也基本用其他事還了。
“黃公,現實如此。若無這些灰色進項,京官隻怕十去九成九,要麼外放,要麼辭官,要麼......”
他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要麼餓死,要麼貪。
畢竟他們做不到海瑞那樣的程度。
張煌言想起自己中舉後在家鄉見到的,那些上京趕考的舉子,家裏砸鍋賣鐵湊盤纏,就盼著中進士、點翰林,光宗耀祖。
可若知道中了進士、點了翰林,在京城一年實拿不到五十兩銀子,要靠著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才能活下去......
那寒窗十年,圖什麼?
就圖光著腚,大喊為百姓服務?
路振飛沉默著,他當過地方官,知道地方官每年孝敬京官是慣例。
三節兩壽,冰敬、炭敬,名字好聽,其實就是分潤。
你不送,你的考績、你的升遷、你地方上的請款,處處都是坎。
沈廷揚眼神複雜。
他是江南人,江南富庶,那些在京城做官的鄉黨,每年送到京城的關照銀,可不是小數目。
“所以...”
朱友儉的聲音打破了短暫額沉默:“若地方知縣年俸數百兩,而京中六品主事歲入不足百兩,豈非逼良臣外放,庸才留守?”
他看向施邦曜:“施卿,你是吏部尚書。你說,京官俸祿,當如何定?”
施邦曜沉吟片刻,開口道:“陛下,京官乃政令之源,天下表率。品級相同者,俸祿應略高於地方,以顯中樞之重,亦使其安心任事。”
朱友儉點頭:“具體呢?”
施邦曜想了想:“臣以為,當分級而議。”
“好。”
朱友儉抬手:“那就分級。先議文官。”
暖閣裡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卻比方纔更凝重。
這不是空談,是實實在在的定規矩,定銀子。
“一品、二品大員,閣部重臣。”
路振飛率先開口:“首輔總領百僚,調和陰陽,責任最重,當為文官之極。”
黃道周補充道:“大學士、尚書,掌一部一國之事,亦非同小可。”
朱友儉看向倪元璐:“倪卿,依你方纔所算,若要他們在京城體麵生活,專心政務,無需為米薪折腰,更不必伸手拿那些醃臢銀子,該多少?”
倪元璐心裏飛快盤算。
京城開銷大,一品大員的宅邸、車馬、幕僚、僕役、人情往來......
他默默算了片刻,謹慎道:“陛下,首輔年俸,至少需……一千五百兩。”
朱友儉搖頭:“不夠。”
他頓了頓,直接拍板:
“內閣首輔,兩千兩。大學士、尚書,一千八百兩。侍郎,一千五百兩。”
暖閣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兩千兩!
要知道,如今首輔名義上年俸也不過一千兩左右,實發更是大打折扣。
這一下子翻了一倍還多!
範景文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見朱友儉抬手止住。
“別嫌多。”
朱友儉淡淡道:“朕要他們做的,是對得起這份俸祿的事。總攬全域性,協調各部,擬定國策,督檢落實,這些事,值這個價。”
他目光掃過眾人:“若將來有人拿了這兩千兩以及官位帶來的權勢,還是庸碌無為,甚或貪贓枉法,朕砍他腦袋的時候,也不會手軟。”
“三品至五品,中樞骨幹。”
朱友儉繼續道:“通政使、大理寺卿、各司郎中、員外郎...這些是政務實際推行者。”
黃道周介麵:“正是。郎中主事一級,承上啟下,最是緊要。俸祿應使其無後顧之憂,專心職守。”
倪元璐這次有了底,快速道:“正三品如通政使,年俸可定千兩。正四品如僉都禦史,八百兩。正五品如郎中,四百兩。”
朱友儉想了想:“郎中四百兩,在京可夠?”
沈廷揚開口道:“陛下,若隻一家數口,居住不過分奢靡,四百兩足矣。且無需再應付各種‘部費’攤派、同鄉借貸,實際可支配銀兩,反比現在寬裕。”
“好。”
朱友儉點頭:“那就暫定正三品一千兩,正四品八百兩,正五品四百兩。”
“六品以下,辦事官員。”
張煌言忽然開口,聲音清朗:“陛下,臣有一言。”
“講。”
“新科進士觀政、翰林院庶吉士、各部主事、都察院禦史,此輩官職不高,然乃未來棟樑。其中多有寒門子弟,若初入仕途即因困頓而不得不攀附權門、收取陋規,則誌氣早衰,何以成國之柱石?”
他頓了頓,繼續道:“臣以為,此輩俸祿,當確保其獨身時可體麵生活,成家後能養活妻小,供養父母。使其可專心學問、熟悉政務,而非終日為柴米油鹽奔走鑽營。”
朱友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張卿所言極是。你看,當定多少?”
張煌言顯然早有思量:“正七品如編修、禦史,二百兩。正八品如知事,一百五十兩。正九品如司務、典籍,一百兩。”
倪元璐心裏默算,點頭道:“若房租月支五兩,年六十兩;米糧菜蔬肉食,年約五十兩;衣物筆墨、尋常應酬,年三十兩。一百兩,單身足矣。若成家,二百兩亦堪支撐。”
“可。”
朱友儉拍板:“正七品二百兩,正九品一百兩。中間八品,酌定一百五十兩。”
文官體係的大框,就這麼定了。
從首輔兩千兩,到九品小官一百兩,差距依然巨大,但至少,每一級都有了實實在在、能活下去、甚至能活得體麵的俸祿。
暖閣裡眾人剛鬆了半口氣。
朱友儉卻再次開口,丟擲一個他們方纔忽略的問題:
“方纔所議,皆文臣。”
他目光如刀,掃過眾人:
“然則,五軍都督府、京營、錦衣衛、在京各衛之武臣,其俸何如?”
張煌言率先反應過來。
他是兵部職方司主事,雖剛入閣,但對軍製並不陌生。
“陛下,武官披堅執銳,出生入死,同品級俸祿,應略高於文官,以彰其功,勵其誌。”
朱友儉點頭:“具體分級,你說說看。”
張煌言略一沉吟,快速道:
“五軍都督府,乃最高軍衙。左都督、右都督,正一品,位同閣老,年俸當在兩千二百兩,略高於首輔。都督同知,從一品,兩千兩。都督僉事,正二品,一千六百兩。”
“京營提督,從一品,兩千兩。總兵官,正二品,一千六百兩。參將,正三品,一千兩。遊擊,從三品,八百兩。”
他頓了頓,繼續道:
“錦衣衛掌直駕侍衛、巡察緝捕,職司特殊。指揮使,正三品,當高於普通正三品武官,可定一千二百兩。指揮同知,從三品,一千兩。指揮僉事,正四品,八百兩。”
“在京各衛指揮使,正三品,一千兩。指揮同知,從三品,八百兩。千戶,正五品,五百兩。此與地方衛所持平,然京中開銷大,或可略增?”
朱友儉聽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倪元璐:“倪卿,你以為如何?”
倪元璐心裏飛快計算著人數和總額,額頭微微見汗,但還是點頭道:“張大人所擬,大致合理。武官風險高,理當稍厚。隻是......”
他欲言又止。
朱友儉知道他想說什麼——錢。
但他此刻不問,隻是頷首:“可。武臣得此俸祿,當專心練兵備戰,整飭軍伍。日後,若再有人剋扣軍餉、侵佔屯田、吃空額喝兵血者!”
“朕就用這俸祿銀子,打造一把刀,砍他們的頭!”
凜冽的殺氣,在溫暖的暖閣裡瀰漫開來。
幾個文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文官、武官議定,還剩最後一大塊,吏員。
倪元璐麵色凝重地開口:“陛下,六部、五寺、都察院、通政司等各衙門,尚有吏員數以千計。此輩向無品級,僅支微末工食銀,年不過數兩至十餘兩。”
“然各衙門文書繕寫、檔案管理、錢糧覈算、案牘往來,實賴彼等操持。”
“此輩若無出路,俸祿微薄,必賣弄章程、勒索陋規、拖延公務,以謀私利。”
他苦笑道:“此實乃衙門痼疾。官員或有廉恥,吏員卻多以此為生財之道。許多政務,就耽擱在這些小鬼手中。”
朱友儉早就想到這個問題。
胥吏之害,甚至比貪官更甚。
因為他們直接麵對百姓,直接經手具體事務。
一個貪婪的胥吏,能讓再好的政令變成害民的惡法。
“吏員,也需定級給俸。”
朱友儉決然道:“分為三級。高階吏員,如各部司主事下屬資深書辦、掌案,年俸八十兩。中級,六十兩。初級,四十兩。”
沈廷揚補充道:“陛下,工部、欽天監、軍器監等衙門的匠作吏員,若精通技藝,為朝廷所倚重,其俸祿可再上浮二成,以資鼓勵。”
“準。”
朱友儉點頭,又丟擲一個關鍵:“光給俸祿還不夠。需給上升之階。”
他看向施邦曜:“吏部設吏員考功。吏員任滿五年,無過錯,且精通業務,可由堂官保舉,經吏部考試,優異者授從九品官身。”
“雖是最末流,卻也是正經出身,有了盼頭。”
施邦曜眼睛一亮:“陛下此策大善!有此階梯,勤勉肯學者便有了希望,不必終老於胥吏之位,自然少生妄念,專心辦事。”
黃道周卻皺眉:“陛下,若胥吏皆可考功入流,豈非壞了士農工商之序?恐遭清議非議。”
朱友儉看他一眼,淡淡道:“黃卿,你方纔還說製度逼人為盜。如今朕給胥吏一條正經出路,讓他們不必再做盜,你倒覺得壞了次序?”
“那些隻會清談、不通實務的所謂清流,若覺得壞了次序,就讓他們去各衙門做三個月胥吏,看看每日公文堆山、算賬核數、應對百姓是何光景。”
“做得好,朕給他陞官;做不好,就閉嘴。”
黃道周老臉一紅,躬身道:“是臣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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