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午後。
朱慈烺換了一身便服,隻帶了兩名貼身侍衛,悄然出了宮。
他先去了南京兵部衙門。
衙門裏忙碌異常,書吏抱著文書小跑,軍官進出匆匆,空氣裡瀰漫著墨臭和汗味。
史可法不在,說是去城外大校場點驗新募的軍卒了。
朱慈烺沒驚動旁人,轉身去了守備太監衙門。
衙門在後宮西側,不如外朝衙門氣派,卻更顯森嚴。
通報之後,守備太監韓贊周匆匆迎出,將太子引入一間廳室。
屏退左右,韓贊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未語先泣。
“殿下!老奴...老奴有罪啊!”
他胖胖的身子伏在地上,肩膀聳動。
朱慈烺連忙去扶:“韓公公這是何故?快起來說話。”
韓贊周不肯起,抬起臉,已是老淚縱橫:“殿下,老奴受陛下、娘娘厚恩,執掌南京守備,本該竭盡全力,輔佐殿下穩住江南。”
“可老奴無能,眼看宵小之輩上躥下跳,竟...竟不能及時彈壓,致令殿下煩憂,老奴萬死!”
“公公言重了。”
朱慈烺用力將他扶起:“孤知公公忠心。今日來,隻想問公公一句實話,趙之龍等人,究竟意欲何為?”
韓贊周用袖子擦了把淚,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他們?他們圖的是從龍之功,是擁立之首倡!”
“殿下若應了他們,便是將自己置於炭火之上,成了他們的傀儡招牌!”
他喘了口氣,從懷中貼身處,哆哆嗦嗦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雙手呈上:“殿下請看,這是老奴這幾個月,暗中令人查訪所得!”
朱慈烺接過,翻開。
冊子上是密密麻麻的賬目記錄,時間、地點、人物、銀錢數目,一筆筆,清晰得觸目驚心。
“趙之龍、錢謙益、張慎言等人,以備軍資、防流賊為名,私自於鎮江、蕪湖、揚州等地設卡抽稅,僅半月,已斂財十餘萬兩!”
“可這些銀子,入庫幾何?”
“殿下可知,這大半都流入了他們及其黨羽的私庫!”
“他們所謂的擁戴殿下,是假!想借殿下之名,行割據斂財之實,纔是真!”
朱慈烺看著那一行行數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十餘萬兩!
父皇在京城,為了幾萬兩軍餉,要跟戶部扯皮,要頂著罵名抄家。
這些人,半月就能私下斂財十餘萬兩!
“他們好大的膽子!”
朱慈烺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何止膽子大!”
韓贊周壓低聲音:“老奴還查到,他們與揚州鹽商、蘇鬆布商往來甚密!”
“那些商人,為何巴結他們?”
“還不是看中他們手中的權柄,想尋個靠山,保住自家的潑天富貴!”
“殿下,他們這是在賣官鬻爵,是在掏空大明的根基啊!”
朱慈烺合上冊子,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
他抬起頭,看著韓贊周涕淚交加的胖臉,忽然問了一個很蠢、卻在此刻他最想問的問題:
“韓公公,孤該信誰?”
韓贊周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太子,看著他眼中深藏的茫然、恐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救,忽然心口一酸。
這孩子,也才十七歲。
本該在父母膝下承歡,在書房誦讀詩書的年紀,卻被推到了這天下最險惡的漩渦中心。
“殿下...”
韓贊周再次跪下,以頭觸地:“老奴別的不敢說,但老奴對陛下、對娘娘、對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鑒!”
“老奴是殘缺之人,無兒無女,此生所有,皆繫於皇家。”
“殿下信老奴一句:史道鄰、李孟闇,還有老奴,或許愚鈍,或許無能,但絕無二心!”
“那些勸殿下自立者,非蠢即壞,其心可誅!”
朱慈烺默默將他扶起,沒再說話。
離開守備太監衙門,朱慈烺又去了李邦華的臨時府邸。
府邸很簡樸,甚至有些破敗。
李邦華以太子少傅身份留守南京,因為在南京沒有根基,就租了這處小院。
院裏葯氣瀰漫。
朱慈烺走進書房時,李邦華正披著外袍,伏在案前劇烈咳嗽,咳得滿臉通紅,腰都直不起來。旁邊一個小童慌忙替他捶背。
“少傅!”
朱慈烺急忙上前。
李邦華擺擺手,好半天才緩過氣,抬起頭,見是太子,掙紮著要起身行禮。
“少傅快坐,不必多禮。”
朱慈烺按住他,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李邦華喘勻了氣,蠟黃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殿下怎麼來了?”
“可是為了趙之龍等人的奏疏?”
朱慈烺點頭,將今日見趙之龍、韓贊周的情形,簡單說了,末了問道:“少傅,南方賦稅難收,漕運斷絕,果真全是因為人心浮動,官紳對抗嗎?”
李邦華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是,也不是。”
他喝了口溫水,繼續說道:“人心浮動,官紳對抗,是其一。陛下在北方清田畝,觸動了天下官紳的根本利益,他們自然抵觸。”
“但更深的原因,在於有人趁機興風作浪,中飽私囊!”
“殿下,老臣這幾月暗中查訪,南方賦稅難收,主因有二。其一,確有不少官紳陽奉陰違,拖延對抗。”
“其二,便是趙之龍等留都官員,與地方胥吏、豪商勾結,暗中截留、瓜分稅賦!”
“他們巴不得局麵亂,越亂,他們越能渾水摸魚!”
“說什麼為殿下積聚錢糧,笑話!”
“這些錢糧都進了他們的口袋!”
朱慈烺心頭更沉:“那...若依他們所言,孤在南京自立,便能收回稅賦,整頓兵馬嗎?”
李邦華看著太子,忽然嘆了口氣:“殿下,您這是當局者迷啊。”
他咳嗽兩聲,繼續道:“您若此時自立,便是將不忠不孝的罪名,實實在在地背在了身上!”
“天下人心,如今仍在陛下那邊!”
“宣府大捷,陣斬阿濟格,訊息已漸漸傳開,軍心士氣正在回升。”
“此時若南北分裂,豈不是告訴天下人:太子不信陛下能贏,要另起爐灶了?”
“這會讓多少還在猶豫觀望的人,徹底倒向另一邊?”
“又會讓北方血戰的將士,何等寒心?!”
“殿下,這正中某些人下懷啊!”
李邦華越說越激動:“他們怕的是什麼?”
“怕的是陛下新政南下,清查田畝,斷了他們幾代人的財路!”
“這也是他們巴不得南北分治!”
“隻要殿下守不住登基的誘惑,在南京另立朝廷,陛下便無法南顧,他們就能保住他們的田畝、特權,繼續做他們的土皇帝!”
“殿下,他們擁戴的不是您,是他們自己的富貴!”
朱慈烺如遭雷擊,呆坐當場。
心中的那點僥倖徹底被擊碎。
李邦華喘了口氣,繼續說道:“老臣已得密報,趙之龍等人,與揚州鹽商、蘇鬆布商,私下宴飲往來,不知凡幾。”
“殿下,商人重利,他們投的,不是忠心,是生意。”
“哪邊利大,他們便倒向哪邊。如今陛下在北方高舉新政利刃,他們自然要找個能庇護他們的新主。”
書房裏一片寂靜。
許久,朱慈烺才啞聲問出那個他最恐懼的問題:“少傅,若...若北京真有不測,父...父皇蒙難,那時又當如何?”
李邦華渾濁的老眼,瞬間溢滿了淚水。
他顫巍巍起身,對著北方,躬身一禮。
然後轉身,看著朱慈烺,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若真有那一日,山河傾覆,陛下蒙塵。”
“老臣與史道鄰,便是拚卻這把老骨頭,也會第一個跪在殿下麵前,懇請殿下即刻登基,繼承大統,凝聚人心,死守江南,與國同殉!”
“但是,現在不行!”
老人眼中淚光閃爍,語氣卻無比剛硬:“現在陛下還在北邊血戰!”
“現在大明還未到山窮水盡!”
“殿下若此時被他們蠱惑,現在登基,不是延續國祚,而是逼陛下死!”
“是往陛下和數十萬北疆將士的心口,捅刀子!”
“殿下,這樣的皇位,您坐得穩嗎?”
“您夜裏,還能睡得著嗎?!”
朱慈烺渾身劇震,臉色慘白如紙。
許久之後,朱慈烺再次開口道:“孤明白了,謝少傅解孤心中疑惑。”
隨後與李邦華寒暄幾句後,便離開了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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