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沒有回宮,而是聽聞史可法回府了,便朝史可法府邸走去。
比起李邦華的寒舍,史可法的住處更不像個二品大員的府邸。
說是府邸,不過是個兩進的小院,磚牆斑駁,院中一棵老槐樹,枝葉在暮色中沙沙作響。
書房裏,除了滿架圖書、一張書案、兩把椅子,再無長物。
連燭台都是最普通的鐵製品,燭火如豆。
朱慈烺走進來時,史可法剛回來不久,一身塵土,甲冑未卸,正就著冷水啃一個冷硬的饅頭。
見太子突然駕臨,史可法一愣,連忙放下饅頭,起身行禮:“殿下?您怎麼......”
“史先生。”
朱慈烺打斷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迷茫:“孤有惑,求解於先生。”
史可法見他神色不對,揮手讓隨從退下,關緊房門。
“殿下請講。”
朱慈烺將今日所見所聞,趙之龍的遊說,韓贊周的泣告,李邦華的分析,還有自己心中翻騰的恐懼、猶豫,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他說得有些亂,有些顛三倒四,但史可法聽得很仔細,眉頭越皺越緊。
當朱慈烺說到李邦華那句“現在登基,是逼陛下死”時,史可法猛地站起!
“殿下糊塗!!!”
一聲炸雷般的怒喝,在狹小的書房裏爆開!
朱慈烺猝不及防,被嚇得渾身一顫,愕然抬頭。
燭火劇烈晃動,映著史可法鬚髮戟張、怒目圓睜的臉。
這位素來以穩重剛毅著稱的兵部尚書,此刻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渾身散發著駭人的氣勢。
“陛下在宣府血戰,陣斬建奴親王時,殿下你在幹什麼?”
“陛下在黑風峽被圍,與士卒同生共死時,殿下你又在幹什麼?”
“陛下將南京託付於臣等,千叮萬囑輔佐太子,穩固後方時,殿下你此刻在想什麼?!”
史可法一步踏到書房正中,手指猛地指向北牆那裏懸掛著一幅匾額,這是崇禎親筆所題,賜給史可法的匾額——忠貞衛國。
“殿下看看這四字!”
史可法手指匾額,雙目赤紅,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陛下為何要清田?”
“為何要殺貪?”
“為何要拖著萬金之軀,親冒矢石,去邊關血戰?”
“殿下難道以為陛下是為了朱家一姓之私利嗎?!”
“是為了陛下他個人的皇位坐得穩嗎?!”
史可法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已近嘶啞:“如今,陛下在北方,捨生忘死,一刀一槍,是要給天下人掙一條活路出來!”
“是要給這個爛到根子裏的大明,刮骨療毒,掙一線生機!”
“而殿下您呢?!”
他戟指朱慈烺,痛心疾首:“殿下坐在這江南繁華之地,吃著百姓繳納的糧米,住著宮室殿宇,聽著那幫蛀蟲的讒言,竟然...竟然想著自立?!”
“想著在陛下背後,插上一刀?!”
“殿下!您對得起寧武關下那六千具枯骨嗎?!”
“對得起忻州城頭流盡的鮮血嗎?!”
“對得起那些百姓拆掉的自家房梁嗎?!”
“對得起陛下臨行前,對您的囑託和信任嗎?!”
“我...”
朱慈烺被這一連串雷霆般的質問,轟得頭暈目眩,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巨大的羞愧、委屈、恐懼,混雜著史可法話語中那沉甸甸的、血淋淋的現實,如山崩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落,跪倒在地,眼淚奪眶而出。
“先生...我...我不是,我沒有...”
他有些語無倫次:“我隻是擔心,我怕守不住。”
“我怕父皇母後留下的江山,斷送在我手裏。”
“我怕到那時候我護不住大明......”
看著痛哭的少年太子,史可法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下,瞬間熄滅,隻剩下無盡的酸楚和悲涼。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用力將朱慈烺扶起。
“殿下,老臣失態了。”
史可法聲音沙啞,卻緩和下來:“殿下怕,臣等就不怕嗎?”
他扶著朱慈烺坐下,自己也在對麵坐了,目光如炬:“臣也怕!”
“怕陛下在北方有閃失,怕建奴破關南下,怕流寇死灰復燃,怕這江南看似繁華,實則一觸即潰!”
“臣夜夜難眠,一閉眼,就是陛下血戰的身影,就是邊關告急的烽火!”
“但是,殿下,越怕,越要挺直腰桿!”
“越怕,越不能走錯一步!”
史可法一字一頓繼續道:“因為您這一步,關係的不隻是您個人的生死榮辱,是北疆數十萬將士的軍心,是天下億兆百姓心中最後那點指望,是大明國祚,還能不能延續下去!”
他站起身,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一份剛剛收到的、還帶著火漆印的密報,遞給朱慈烺。
“殿下請看,這是錦衣衛南京千戶所,今早送過來的北線軍情。”
朱慈烺接過,展開。
密報很簡短,卻字字千鈞:
“建奴內鬥,豪格掛帥攻山海關。”
“陛下已密諭吳三桂死守,並調宣府老兵兩千、新造燧發魯密銃三百支、賞功銀二十萬兩往援。”
“陛下言:關寧防線,託付吳卿。朕在,山海關必在。”
朱慈烺的手,劇烈顫抖起來。
“陛下沒有放棄!”
史可法聲音鏗鏘,在小小的書房裏回蕩,“他在北邊,一城一池地爭!一刀一槍地拚!他在為這個天下,爭取時間,爭取機會!”
“殿下在南邊,要做的,不是另起爐灶,不是分裂山河!”
“而是穩住!一寸一寸地穩住這江南半壁!穩住賦稅,穩住漕運,穩住官心民心,練出新軍,積攢糧草,做陛下最堅實的後盾!”
史可法走到朱慈烺麵前,撩起袍角,轟然跪倒!
“臣,史可法,今日對天,對陛下,對殿下,起誓!”
他昂首,目光如燃燒的火焰,直視朱慈烺淚眼模糊的雙眼:
“隻要臣有一口氣在,必竭盡肱股之力,輔佐殿下穩住江南,籌措糧餉,整頓防務,絕不讓後方生亂,絕不讓陛下有後顧之憂!”
“若...若天命不佑,神州陸沉,北京真有傾覆之日......”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堅定道:“臣與李邦華、韓贊周,必第一個跪請殿下即刻正位,繼承大統!”
“凝聚殘山剩水,死守江南寸土!”
“臣願為先驅,血染長江,魂歸鐘山,以報陛下知遇之恩,以全臣子忠義之節!”
“但在此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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